年後尚未開春，夜裏仍是冷的人牙關打顫。

葉淺端端正正的跪在暗室，直到監督她的小廝哆哆嗦嗦的離開，她才放松了身子，癱坐在冰涼潮濕的地板上，用手捧著臉哈氣。

想來，她那將軍父親怕是越發不待見她了，跪佛堂也就罷了，好歹還有香爐燭火，點心水果。這次，竟將她關到了這黑漆嘛唔什麽也沒有的暗室，寒氣四侵，避無可避。

葉淺撐了撐身子，打算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暖暖身子。

忽然，咚咚的兩聲——

緊接著，一陣窸窣聲伴隨著小心翼翼的開鎖聲響起，綠水抱著一床被褥淚眼汪汪的出現在了葉淺的面前。

“阿綠？你怎麽來了？周管家肯放你進來？”

葉淺皺了皺眉，要周管家放阿綠進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阿綠！你莫不是被那個姓周的給占了便宜吧？”葉淺登時從地上爬了起來，眼見著阿綠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心也跟著揪成了一團！倘若阿綠真的為了她而出賣了自己，她定去找那姓周的拼命！

然而，阿綠嘴角抽了抽，一臉無奈的將被褥扔給了葉淺。

“小姐你想什麽呢！那周管家早睡去了，我見門口看守的人以前是在紅楓苑做事的，才特地去求了五夫人來！”

“那你哭什麽？”

“奴婢哭，自然是因為心疼小姐啊！小姐被罰，奴婢大半夜的冒著性命危險來給您送被褥，您不感動的掉眼淚也就罷了，竟然還說我！”綠水抹了把眼淚，居高臨下的瞪著地上那正把自己裹得像個粽子一般的葉淺，怒色說道。

葉淺聳了聳肩，討好一般的沖綠水咧了咧嘴，仰著頭問道：“你說你找了五夫人？她怎麽肯隨你來？”

葉淺並不覺得，這將軍府裏能有什麽宅心仁厚的好人。

阿綠擰著眉頭，幾番欲言又止，終於吞吞吐吐的說道：“小姐，您這次醒來，是否忘記了一些事情？五夫人對您向來袒護，咱們夫人沒瘋以前，也和五夫人關系最好，這幾年來大小姐對您愈加刁難，若沒有五夫人三番兩次的相護，咱們哪能走到今日呢……”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那怎麽前幾次被罰的時候卻沒見這個五夫人為自己求情呢？難不成是罰的太輕？

葉淺暗自腹誹，轉頭看向阿綠，連著打了幾個長長的哈欠。

“啊……困死了困死了，阿綠你早點回去睡吧，明兒記得來給我送早飯！”

“好吧，小姐您保重，五夫人說了，明兒一早她便會找將軍求情的！”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替我先謝謝五夫人！”

打發走了阿綠，葉淺將褥子鋪在地上，裹著厚厚的棉被倒地而睡。

既來之，則安之。不過那個五夫人，倒是要見上一見了。

第二日。

一早，葉淺眼巴巴的等著阿綠來送早飯，卻遲遲不見她來，最終等來了周管家。

周管家板著一張臉走了進來，照例先作了一揖，面色不悅的說道：“二小姐，您可以出去了，只是將軍讓我轉告您，若有下次，必定重罰。請吧！”

葉淺撇了撇嘴，說來說去還是這一套，無甚新意。

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葉淺露出了八顆牙齒的笑容，路過周管家身邊時，還不忘歪著頭向他道謝。

“勞煩周管家找人幫我把被褥送回凝霜園，多謝了！哦對了，葉淺還要奉勸您一句，喜怒太過形於色可不是什麽好事，雖說我被放出去您老不大樂意，可好歹在我面前，還是裝著樂一樂比較好，您說呢？”

說罷，葉淺晃著身子快步離開了暗室。這個破地方，她可是再也不想來了！下次再被罰跪，該去找她那將軍老爹打個商量，還是跪佛堂比較好！

回了凝霜園，葉淺一腳踹開房門，就見阿綠正一手拿一個包子，啃的津津有味。

葉淺嘴角抽了抽，撲過去就將包子奪了過來往嘴裏塞，含糊不清的說道：“好你個阿綠！讓你給我送早飯！差點把我餓背過去！你倒躲在這裏吃包子！”

阿綠眨了眨眼，一頭霧水的反問道：“小姐，我給您送過去的燒鵝您沒吃到？”

“沒有啊。”葉淺咽下最後一口包子皮，打了個嗝，這才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又是葉笙！改日逮著機會，我非得在她湯裏下瀉藥不可！”

阿綠攤了攤手，默默念了句阿彌陀佛，真是可惜了那只燒鵝了！

葉淺灌了幾口涼水，便匆匆的擺手道：“阿綠，替我更衣，去紅楓苑。”

“是。”

半個時辰後。

紅楓苑。

葉淺剛一踏進這院子，便被院中那幾棵修剪的整整齊齊的楓樹吸引了過去，到了秋日，一片火紅，定是很好看的。只是這四方院子太小，終究比不上葉淺記憶中那漫山的楓樹，如火如荼，壯麗絢爛。

“二小姐，我們夫人請您進去。”

得了丫鬟的通報，葉淺留下阿綠在院中，獨自一人進了屋。

入目，葉淺便被屋內簡單的陳設勾起了好奇心，堂堂將軍侍妾，屋內竟連盆花草都沒有，尋常女人家所愛的珠簾，花瓶，一應俱無。

且，這屋裏清洌淡雅的熏香，莫名讓葉淺覺得有些熟悉……

“阿淺，剛從暗室出來，不好好休息，急著跑我這裏做什麽？”

五夫人一邊用手綰發，一邊從裏屋走了出來，腳步輕盈，嗓音婉轉，帶了些許嗔意。

葉淺朝她看去，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襲紫色軟煙羅紗裙的婦人便已坐至桌邊，神情慵懶的兀自斟茶。

心下一凜，這個五夫人，居然是個練家子的，且輕功不弱。

葉淺收回目光，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語氣輕緩的說道：“阿淺是特地來謝謝五姨娘的，若不是您，恐怕現在阿淺還在暗室裏跪著呢。”

“坐吧，你這丫頭近日也是不省事，三番兩次的出岔子，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要說一個人的心性變得這麽快，我可是不信的。”五夫人嗟了口茶，眼皮一擡，審視的目光看著葉淺，似乎想要從她身上看出點什麽。

葉淺本來被她盯的渾身不自在，正暗自後悔來這一趟，卻無意間對上五夫人的目光，只覺得一陣恍惚……這雙丹鳳眼，像是在哪裏見過……

五夫人眉頭微蹙，將一杯茶推至了葉淺面前。

“丫頭，先喝杯茶，有什麽事大可放心告訴我，只要姨娘在這府裏一日，就決計會護你到底。”

“多謝姨娘。”葉淺點了點頭，伸手去接茶，驀然間掃過五夫人露出的一截手臂，只見手肘內側有一簇小小的紅色火苗圖案，清晰逼真。

葉淺如雷轟頂，頓時拉過她的手臂按在了桌上！

“你……你怎麽會在臂上紋這個？！”

“嗯？你竟看得出這是紋的？旁人見了都以為是朱砂畫的呢……”

五夫人挑眉，疑惑的望向葉淺，四目相對之間，她的那雙丹鳳眼與葉淺模糊記憶中的那雙重疊到了一起，越來越清晰……

“眷姑姑，你是眷姑姑，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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