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牙從裏面拿出了本來屬於他的東西，他看見陶慕嘉臉上明顯的不可置信與緊張，以及秦文玉臉上的失望，他把人體組織拋著玩了兩下，明裏寬慰暗中嘲諷道：“其實，你們也不必太多驚訝，畢竟這種東西，我見的多了，若論年紀，你們也得叫我一聲祖宗。”

他看陶慕嘉依舊站在黑暗中堵著門，也不著急，反倒是慢慢朝陶慕嘉走去，唯有讓獵物一步步絕望才是最有趣的。

然而秦文玉擋在了陶慕嘉前面，直面鬼牙，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看著鬼牙。

“若是秦先生現在跟我走也行啊，你跟我走，我就放這位一命。”

秦文玉還是沒說話，他可以以命換命，絕不會讓身後的人受到傷害。

陶慕嘉在秦文玉背後暗暗捏緊了拳頭，他的心裏七上八下的，但是現在除了相信梁遣留下來的陣法，他別無選擇，可是現在都過了一分多鐘了，鼎還是沒有動靜，他也漸漸有些動搖。

前面兩人僵持不下，鬼牙沒有五官的臉笑得十分詭異，但是又過了一分鐘，他笑不出來了，鼎中一道亮光閃爍，宛如深海旋渦般的吸力牽扯住鬼牙的身軀。

陶慕嘉松了一口氣，趕緊穿過秦文玉，一腳踹上鬼牙的胸口，黑影整個倒飛出去，鬼牙急急拔抓住陶慕嘉的鞋，沒想到陶慕嘉早有防範，鞋已經脫了一半，鬼牙一拽，就連著一只鞋一起飛進了鼎裏。

黑影堪堪落入鼎中，地面一圈圍繞著鼎的凹槽亮了起來，鼎下方有一個漏鬥狀的坑，正是添加柴火用的，只不過這柴火是人的性命。

陶慕嘉抓起一旁掛著的小刀就朝坑裏沖去，秦文玉的驚訝在他面前一閃而逝，他來不及多做解釋了，鼎中的陣法只有一刻鐘，他得在一刻鐘裏把鬼牙煉化，不然他們誰都出不去，他側過頭，無聲地向秦文玉道別：“再見。”

前方，幽藍色的光芒，越來越清晰。

陶慕嘉心中生出一點後悔，他還沒來得及把秦文玉送入輪回，希望值也還差三十，這個世界他來得那麽突然，走得那麽匆忙，想要把積分攢到十分恐怕難了。

不過，他不後悔。

用盡全力的一躍，是朝著絕望的深淵，用血肉燃成熊熊烈焰，也算是死得燦爛。

然而預想中墜落地疼痛並沒有出現，陶慕嘉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在一個人的懷裏，他擡頭磕上了那人的下巴。

環在他胸前的手很熟悉，白玉似的，纖長卻有力，只是平時這只手可以穿透一切事物，現在卻牢牢地抱著他。

“文玉？”陶慕嘉震驚道不知該說什麽，他沒想到秦文玉竟然能幻化成實體。

鼎中黑氣翻騰，紫色的雷霆環繞在鬼牙周圍，把他那張幹凈地皮劈地漆黑，他張狂地大笑，“秦文玉，看來你是真要陪我同生共死了！”

陶慕嘉緊張地手都在抖，想扒開秦文玉的手去當柴火，然而他突然動不了了，秦文玉點了他的要穴把定身符貼到了他身上，他就看著這位溫文爾雅的先生把自己抱起來，放到了墻角，抽出他手中地刀，一步一步走向爐子。

他嘶啞著嗓子喊道：“秦文玉！你回來！”

然而秦文玉沒聽，自顧自穿過藍色的圓圈，跳進了坑裏，陶慕嘉看見他用刀割開了自己的手，裏面有鮮紅的血流出來，房間裏一下子彌漫起血腥味。

陶慕嘉感覺自己臉上濕了，但是他沒法擡起手去擦，他看見秦文玉對他笑笑，可惜他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看不真切，他聽見秦文玉隔著兩米的距離輕飄飄傳來一句話，“哭什麽，我可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死過的人是不會再死的。”

這句話剛落下，鼎下的火變成了白色，刺眼的白，極高的溫度，鬼牙已經沒有人形了，在鼎中扭曲著，發出野獸般絕望的慘叫。

鬼牙不知怎麽的，竟生出一種恐懼來，那是生命將盡的恐懼，是他曾經害死的人都感到過的恐懼，如今，他也逃不脫這樣的恐懼，或者說，他比別人更害怕，如果不是因為怕死，他不會去害那麽多人，現在他真實地感受到自己要死了，只想跪地求饒，求兩人放他一命。

可惜他現在說不出話來，他被鼎周圍無端冒出來的黃泉水煮的脫了形。

既是像鬼牙這樣的人，也免不了見棺材落淚。

陶慕嘉聽見了系統的播報，希望值節節攀升，隨著鬼牙的消失，希望值一路邁向了+90，可是他的胸前裏沒有一點喜悅之感在鼓動。

火熄滅了，鼎上方的星辰璀璨起來，仿佛一擡頭就能看見整個夜空，最中間那顆從未亮過的星也亮了，那意味著一個本該死的人終於死了。

可是秦文玉也不見了，陶慕嘉麻木地盯著那片小坑，希望能看到什麽奇跡。

可惜什麽都沒發生，他閉上眼，任眼淚滑落。

直到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陶慕嘉猛地睜開眼，看見秦文玉正站在他面前，這人還是老樣子，雲淡風氣地笑著，可惜他還在被定身中，沒辦法起身為他慶祝。

秦文玉顯得有些疲憊，他摸了摸陶慕嘉的腦袋，“你看我沒騙你吧，死過一次的人是不會再死的。”

陶慕嘉使勁眨眼以示點頭。

秦文玉蹲下身把他背起，朝著天上北鬥指出的那條通道走，這是梁遣留下來的輪回道，只能往前，不能回頭。

陶慕嘉有些著急，“你剛剛元氣大傷，放我下來就好了。”

“讓我背一背你吧，以後就沒機會了。”秦文玉的聲音淡淡的，好像從遠處飄來。

陶慕嘉感到一陣心慌，“什麽意思？你說過那個懷表只能和活人交換身體，你怎麽擁有實體的？”

秦文玉沒說話，那個懷表確實可以和活人換身體，但是也可以自損修為化成人形，他燃燒了短短十五分鐘，足足把他的元神耗盡了。

陶慕嘉還想追問下去，卻覺得腦袋裏一片昏沈，他咬破舌尖極力想讓自己清醒，然而眼皮像抹了粘合劑一樣怎麽都拉不開。

他總覺得要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卻怎麽都制止不住自己的睡意。

過了一會，秦文玉聽見耳邊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他嘲諷地笑笑，也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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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春秋大夢，從1912到1921，從岐山縣到青龍山，一千多公裏，跨越一個世紀。

他夢見自己年少無知遭人欺騙，幸逢恩人相救，恩人命格奇特，為報救命之恩也為阻蒼生之禍而暗中保護六年，戲臺上一場相認，歷經炮火紛飛，並肩行走於山川，無家可歸，無路可走，相約碼頭，卻是一場至痛的別離。

他等了秦文玉八十年，殺過無數魑魅魍魎，終於葬在青龍山下洞口前的一小方土地裏。

他把懷表給了秦文玉，盼望來世還能再續一段不長的前緣，懷表後面還夾著一張他寫的紙條。

不過很快，這些場景都消散了，他站在一條白色的光路上，有個聲音喊他往前走，他便往前，腦海中的記憶紛紛褪去，就像被人擦掉了一樣幹凈。

輪回道，入輪回，前塵往事皆不存。

陶慕嘉緩緩睜開眼，前方有光，他還在秦文玉背上。他喃喃道：“文玉。”

“嗯？”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裏好像是我們上輩子的事。”

秦文玉的腳步頓了一下，希望值+10，目前希望值+100。

“但是……”陶慕嘉感覺頭疼欲裂，他不敢說出後面的話，因為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夢裏的內容他忘得一幹二凈，連一點殘渣都沒留下。

秦文玉無聲地笑起來，說不清這笑是苦澀還是釋然。

白光一閃，他們終於出了通道，原來是在舊居所的外面，現在天光正亮，街道上人潮湧動，這有這後面的院墻稍顯清凈。

秦文玉把他放下，然後身體一輕，飄到了空中，他的身體在太陽下幾乎透明。

其實有很多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當他聽見陶慕嘉說但是的一瞬，他就知道，這世上終究是再無人能陪他憶起過往了。

秦文玉的身體在陽光下慢慢變淺，他把梁遣送給他的懷表拿出來，陶慕嘉聽見他說：“我等得太久了，不想再找了，這個，就當做我們的臨別禮物吧。”

秦文玉看著下面那個不舍得眨眼的青年，突然想起黑無常曾經問他：轉世之後她就不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為什麽還要等他？

他當時多麽嘴硬的說他認定了這個人是，那便是。

可是他不得不承認，現在要他來回答這個問題，他一定會說：我早就知道世上再沒有梁遣了，我只是舍不得。

畢竟他也曾聽梁遣一字一句地告訴尚在混沌中的自己，“來世一定要來找我，我怕我喝了孟婆湯，記不起來你。”

說好的等他來找，沒想到還是忘了，大概這就是風水輪流轉，畢竟他也讓梁遣空等了八十多年。

他再度彎起嘴角，然後一個眨眼，透明的魂魄消散在了空氣中。

懷表掉下來，陶慕嘉的定身咒剛剛失去作用，便立馬去接，然而懷表從他的指縫中滑落，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碎片裏面夾著兩張船票和一張紙，可惜現在風太大，一下子把紙吹遠了，三張紙在風中打著滾，一下子就被人踩在了腳下。

那張紙上寫著，“來找我，我等你”。

一墻之隔傳來嬉嬉鬧鬧的人聲，大捧大捧的氫氣球飛上天空，好像所有的歡樂都包圍著他，陶慕嘉楞楞地趴在地上，直到保安拍了拍他，問他是不是沒門票想進去。

陶慕嘉茫然地站起身，把那些碎片捧在手上，他退後了兩步，看著三層高的小洋樓，那是秦文玉和梁遣曾經住過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連保安都不再理他。

從那以後，這個站在院子外的人，再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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