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其餘兩人都楞了一下，陶慕嘉也有些尷尬，他不過是想懟回去，說完向秦文玉使了個眼色希望他不要多想，秦文玉自然看到也裝作沒看到。

鬼牙戲謔地笑了兩聲，“有意思，這人吶，不管那皮相變了，骨血變了，有些東西還是不會變，你說這是好呢，還是不好？”他似是在問話又好像不是，半晌之後他再次開口道：“秦先生，你說我們都糾纏一百多年了，你不累我也累了，要不——咱們想個法子把事情解決了，怎麽樣？”

秦文玉挑眉看他，“鬼先生說得好生輕巧，若我沒記錯，前兩天鬼先生才設陣將我二人困住，在往前追溯，岐山市一中地縛靈變化也是你做的手腳，鬼先生不覺得現在來說和解太晚了嗎？”

鬼牙遺憾似的搖頭，“我只當秦先生想過些好日子，才表達自己的好意，沒想到秦先生不肯領情，那鬼某可要另做打算了。”

秦文玉眼神一暗，“等等，鬼先生既然這麽說，我自然也並非不肯領情，只是想聽聽緣由。”

“這緣由嘛……”鬼牙緩緩放下茶杯，朝黑漆漆的樓梯上招了招手，木質樓梯上傳來沈悶的踏步聲，不一會，一個巨人抱著一個鼎一步一聲震天響地漸漸顯在光亮裏。

這個巨人並沒有頭，他和鼎像是連在一起的，他走到眾人面前跪下來，鼎正好放在地上。鬼牙起身拿了個大蒲扇，一手揭開鼎蓋，用蒲扇在鼎邊扇了扇。

陶慕嘉立刻聞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秦文玉聞不到，但他感受到了那股比他更可怕的鬼氣，鬼牙則十分沈醉地深吸了一口，仿佛在欣賞什麽絕世美味。

陶慕嘉幾乎要被這濃郁的惡臭熏得暈過去，但是味道越濃他越不敢昏，這麽惡心的味道一定沒有好事。

鬼牙看他們倆警惕地坐在沙發上，不由得面露疑惑，“你們坐在那作甚？趕緊過來看看我的新傑作啊！”

陶慕嘉和秦文玉對視一眼，還是決定上前看看。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陶慕嘉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裏面只剩一堆腐爛的白肉，上面的孔洞有蛆蟲和毒蟲進進出出，兩顆還帶著眼部神經組織的眼珠子在白肉的一邊被蠱蟲啃食，紅色黑色白色的點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屍體上，當真可怖至極。

陶慕嘉驀地擡起頭與鬼牙對視，鬼牙眼眶裏黑洞洞的一片自然什麽都看不出來，但陶慕嘉還是第一次這麽直觀地感受到鬼牙的惡。

那鼎裏面不能用凡人雙眼看到的，正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瑟瑟發抖地抱著膝蓋蹲在白肉上面。

鬼牙看向秦文玉，嘴巴咧開誇張的笑容，“怎麽樣？她是不是和你很像？你看，我也不是那麽追求完美的人嘛，既然你這麽不願意，我只好免為其難地換個試驗品了。”

秦文玉氣得手都在抖，咬牙切齒地問鬼牙：“這就是你說和解的原因。”

“是啊，我也是沒辦法嘛，怎麽都困不住你，尤其是你旁邊這個小朋友，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我的試驗品被他送去地府好幾個了，再這麽損失下去我也會窮的。”

陶慕嘉敏銳地抓住了幾個字，“幾個試驗品？包括那六個保安和四個小孩嗎？”

“當然。”鬼牙坦蕩地承認了。

“還有你屋子裏的這些，是嗎？”

“哦，他們已經不是試驗品了，他們是半成品，包括你們坐的人皮沙發，人皮地毯，都是。”一談起這些家夥，鬼牙頓時來了興趣，揪著白管家地後領舉高了些，“你看白管家，也是用煉小姑娘的方法煉出來的，可惜資質不高，控制不了人類的身體，只能當個貓了，你說要是文玉兄親自上陣，一定能成為最完美的屍王！”

鬼牙頗為欣賞地打量起秦文玉，“當然了，我的方法還有待考究，先拿小姑娘練練手也是不錯的，文玉兄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再來找我也不遲，鬼某必定虛左以待。”

陶慕嘉一想到自己剛才坐的人皮踩的人皮，胃裏頓時一陣翻滾，好在這些時日也見了不少慘狀，很快鎮定下來，甚至強笑道：“沒想到鬼先生還是個自制手辦收藏家啊，做的挺不錯了。”

“這個頭銜我喜歡，要不你也留下來陪我？我給你設計個好看的外形就當做友情價，你看怎麽樣？”

陶慕嘉還沒來得及反駁，秦文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寒聲說：“不勞鬼先生費心了，你還是跟你這些傀儡好好玩吧，我們告辭。”

說罷便往門口去，鬼牙也沒攔著，只是抱起了一旁的一根骨頭親了一口，悠悠說道：“他們不是傀儡，他們是我的寶貝。”

兩人一路穿過雜草叢生的院落，直到出了門陶慕嘉還沒緩過神來，他回頭看已經緊閉的宅門，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沒想到鬼牙這麽容易就放他們出來了。

“那個小姑娘我們還沒救……”陶慕嘉茫然地指指宅門裏面。

“救不了了。”秦文玉放開手，緩緩低下頭，眼神只落在腳尖三尺，嘴唇緊抿，片刻後猛然閉上眼，太陽穴突起。

這還是陶慕嘉第一次看見秦文玉如此生氣的模樣，生氣中帶著絕望。

陶慕嘉想拍拍他的肩，卻只能在空氣中劃動兩下，深沈而堅定地說著，“他會遭報應的，秦文玉，他會遭報應的，但在這之前，你不能放棄啊。”

他記得秦文玉親口說過要報仇，如今大仇未報，新恨又增，無論如何他都會陪秦文玉走下去。鬼牙只是一時轉移了目標，他們的未來也不會風平浪靜。

黑色的轎車又開到他們面前，司機探頭說：“主人叫我送你們回去。”

陶慕嘉點點頭，牽著秦文玉坐進去，車子很快穿進森林，周圍又變成了一片朦朧地黑色。

走過一遭惡鬼道，萬千陰魂皆不怖。

陶慕嘉看著外面猙獰的惡鬼，早已沒了來時的害怕，他總該記得自己是個天師，這些個孤魂野鬼當不足為懼，他也當心存悲憫，為這些無辜慘死於鬼牙的亡魂默哀。

“總有人為了一己私欲濫殺無辜，視人命如草芥螻蟻。”陶慕嘉喃喃著，今天見到的屍體比之前見到的任何一個都要惡心恐怖，他不由得生出一股迷茫，他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殺了鬼牙，甚至不知道殺了這一個鬼牙，還會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明，月亮還高掛在頭頂，街上冷清無一人，倒是有兩個拉手吹瓶壓馬路的情侶，有些人家還亮著燈，這些熟悉的場景幫陶慕嘉拉回思緒。

車停在了路口，陶慕嘉下車，秦文玉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黑色轎車並未開走，司機打開車窗又對他們說道：“主人要我給你們帶話：我們還會再見的。”

陶慕嘉隨口嗯了一聲，帶著秦文玉急急走了。

回到下榻處兩人才勉強松了口氣，陶慕嘉頹然地坐到床上，“地府的人來怕是想讓我們救她的，可惜，還是晚了一步，關鍵是我們在那竟然什麽都沒有做。”他很是自責地抱住頭，當時看到那個畫面他大腦都宕機了，現在想想要是能把那魂魄撈出來說不定還有一絲希望。

秦文玉摸摸他的腦袋，“沒用的，我不會騙你的，那個鼎下面有個鎖魂鉤，上面連著的線會纏繞在魂魄周圍，就像非常細的鐵絲一樣，如果你強行把那個姑娘的魂魄拉出來，她會被扯得四分五裂，當場魂飛魄散。”

“唉……到底是被他擺了一道。”

秦文玉沈默著，也是心情沈重，鬼牙手段之陰狠毒辣，他百年前就領教過，那時候他還沒有現在這樣的心性，被害的時候心中只有害怕和無助。

他的靈魂和他的身體一起被釘在封魂棺裏，看著自己血淋淋的屍體被毒蟲淹沒，無助地哭嚎吶喊，他多希望有人來救他，他想看見梁遣，想讓那人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那個時候他沒想到自己配梁遣走過那麽多路，見過那麽多鬼神精怪，知道各種各樣的死法禁忌，沒料到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還是會害怕。

現在他沒想到自己過了一百多年，以為不再會害怕的東西再次在別人身上上演，他的靈魂都會顫栗。

他是那麽的自私無能且懦弱，保護不了自己，保護不了身邊人，甚至連無辜的人也會被牽連進來。

“我是不是錯了，或許我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陶慕嘉聽見他這樣說，猛然擡頭看他，小聲喝道：“說什麽傻話！受害者有罪論嗎？秦文玉你能不能清醒一點，是他野心勃勃草菅人命，就算沒有你也會出現張文玉李文玉，這麽多年你不清楚他是什麽樣的人嗎？敵人未死，你怎能先放棄！”

地板突然一震，秦文玉從半空中掉下來，陶慕嘉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床上靠去。

秦文玉走近他，把胳膊撐在他身邊，身體緩緩下壓。

陶慕嘉看不清他的表情，正想伸手把他推開，便聽到秦文玉帶著哽咽聲的話語：“讓我抱會吧。”

陶慕嘉怔了一下，默默放下正要推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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