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很久，只是幹嚎，沒有眼淚，但是陶慕嘉知道這是她唯一的發洩方式了。

午夜十二點，她終於停下來，擡起無神的雙眼哀求道：“你能不能帶我去找她，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投胎，但是聽說人都會去地府，我也想去，可是我是自殺，沒法去，還有那些人，那些打我的人，我都寫在了一個本子上，壓在了103教室的講臺下。我們這的講臺從沒拆過，肯定還在，你能不能幫我找找，我想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遭報應！”

女孩說得咬牙切齒，陶慕嘉心中微疼，有點想摸摸她的腦袋，他也確實這樣做了，然後順便偷偷燃了張傳訊符，那符是直接通往地府的，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有鬼差來抓鬼。

“那我幫你去找本子，你就在這呆著，我一會回來。”陶慕嘉朝秦文玉使了個眼色，讓他在這裏守著。

陶慕嘉轉身畫了個圈把兩只鬼圈在一起，轉身準備去103看看，女孩睜著眼睛看他一步步走遠，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她的下半張臉埋在胳膊裏，沒讓人看見。

但出於鬼的直覺，秦文玉瞥了她一眼，等陶慕嘉轉進教學樓不見了，她擡起頭看向秦文玉，神神叨叨地說道：“這位前輩，其實我還知道一些關於那個人的線索。”

秦文玉微微皺起了眉，警惕地看著她，他並不害怕，但是這個女孩所說的那個人讓他有些擔心。

“那個人？你在說誰？”

“就是那個身穿黑袍，駝背，手腳都很長的那個人。”

秦文玉壓低了眉毛，聲音微冷：“你又是怎麽知道我要找那個人的？”

“他告訴我的啊，他說要是我看到有個戴著金邊眼鏡，穿著一身長褂的教書先生，就告訴他，鬼牙在……等他。”

秦文玉眨了下眼，女孩說得太快，他沒聽清。

“你再說大點聲。”

“就是……啊。”

秦文玉挑了下眉，慢慢湊到女孩耳邊，“說吧。”

女孩左顧右盼了下，確定陶慕嘉沒回來，有些壓抑不住興奮，“那我說了啊，就是……”

她驀地張大了嘴，整個人變得極其血腥恐怖，她恢覆了之前的面貌，全身腐爛，甚至散發著惡臭。

這已經不是跳樓死人的模樣了，秦文玉神色一肅，澎湃的陰氣從他體內向外擴散，形成了龐大的威壓，硬生生讓女孩停在了原地。

秦文玉擡起手準備去掐她的脖子，一道金光快狠準地從遠處打來，“嘭”地一聲，女鬼從圈子裏飛出去，像個圓球一樣在草地上彈了兩下才停下來，模樣又變成了普通少女，她茫然地擡起頭，看見站在他們不遠處的陶慕嘉，眼裏充滿了驚恐。

她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手指著陶慕嘉直打顫。

陶慕嘉在她面前停住腳步，皺著眉若有所思道：“我是說你怎麽這麽坦誠，地縛靈就算沒有什麽惡意，但是對於要來抓它的人，也不可能這麽和顏悅色，果然是另有圖謀。”

女孩急了，“可我說得都是真的！”

“但是你身上的陰氣不對，濃郁過頭了，而且帶著煞氣，你已經死了二十三年，照理來說動靜應該越來越小，但是據周邊人的描述，你最近兩天動作很大，不像是快消亡的樣子，是有什麽人給了你吃了別人的魂吧？”

女孩面色一僵，眼底劃過一絲陰狠的厲光，五指收攏，利爪伸出，朝著秦文玉直抓去。

然而陶慕嘉比她更快，一腳踹到她的胸口，又把她踹遠了好幾米，陶慕嘉方才心急，動作不過腦，力道沒收住，這一腳差點把她給打散。

女鬼縮成半黑半白的一團，飄在空中不動了。

秦文玉飄過去把手放在那團氣團上，氣團不停地顫抖，嚇得連忙求饒。

陶慕嘉本來也沒想太為難她，不過是只失足鬼罷了，等鬼差來了，肯定要下去的，只是他不解：“你之前跟他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但你為什麽要襲擊秦先生？那個鬼牙說了什麽，你原原本本再說一遍，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就是……就是，因為時間太長，我都快消散了，有個中年黑衣人就給我吃了些魂，還告訴我說，要是碰到個教書先生，把他吃了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去找我恨的那些人了，其他的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了……”

秦文玉和陶慕嘉對視一眼，立刻想到了那個邪術士，而且這事是沖秦文玉來的，似乎不簡單。

不過再問估計也問不出來什麽，白團子可嚇壞了，在秦文玉手下不停地抖，幾乎化身嚶嚶怪。

陶慕嘉給她貼了張符，讓她沒法動彈，然後跟秦文玉交代了一下，他還是決定去找那個本子，一會鬼差要是來了，說不定能借機問問，好讓女孩把執念了卻，他和這地縛靈沒什麽仇怨，既然送她一程，順便幫一手也不是難事。

秦文玉沒有意見，他看著陶慕嘉再次去找本子，反而覺得這個人過了這麽多年也沒有變，作為一個天師，梁遣總是顯得過於溫和，好在大方向沒有錯，不然不知要被那些裝可憐的鬼騙多少次。

秦文玉默默想著，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總是擔心些有的沒的，梁遣雖然對那些鬼和顏悅色的，但該下手的時候從沒手軟，自己以前也喜歡東想西想，深怕那人被騙了，倒沒想到那人對人傻裏傻氣的，對鬼卻精明。

沒過多久，在他們身旁憑空冒出來兩個人影，兩人穿著黑白色西服戴著配套禮帽，看見兩只鬼的時候楞了一下，那召喚符定然是天師燒的，這裏卻沒天師的影。

秦文玉把白色團子送到他們面前，解釋道：“他去找東西了，請你們稍等，我去叫下他。”

白無常好生打量了他一番，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你是不是……就是那個……”

“極陰體。”黑無常提醒。

“哦，對，就是那個天師說的極陰體，生辰八字全陰的那個人。”

秦文玉心念一動，便問：“天師？”

“是啊，幾十年前吧，那人還賴在奈何橋上不走，說要等一個叫秦文玉的人，說那人是極陰體，就算成了鬼也會被人捉去煉成活屍，非鬧著要還陽去保護那人。我也是納悶了，他老得都快死了，靈力都快散盡了，自保都難還保護別人……”

白無常絮絮叨叨個沒完，黑無常後肘捅了他一下，可算把他的話頭按下。

“唉，所以他說的人就是你吧？你也別難過，男子極陰之體本來就難活過二十，你能活那麽久，已經很不錯了。”

秦文玉的嘴唇有些輕微的顫抖，他捏緊手，又緩緩放開，生離死別，滄海桑田，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掩藏在深沈的歲月之後，現在從別人口中聽來，也不過是一句“很不錯了”。

他往旁邊退了兩步，讓鬼差上前把女鬼拴上鏈子。

他看了忙忙碌碌的兩人許久，看他們做筆記，牽著她往地府走，突然問道：“他是不是也在你們手下走過一遭。”

“誰？”

“梁遣，那個天師。”

“是啊，他留戀的事還挺多的，不過他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了，我們要是不拉他走，他說不定會魂飛魄散，孟婆湯也不願喝，還是我們給灌下去的。”

秦文玉才知道，就算死了，沒有心臟，也會感受到隱痛，痛到讓他眼鼻發熱，全身發抖，絕不和孟婆湯的決心，也抵不過世事難料。

黑無常湊上來，嗅了嗅，寒聲道：“你沾染了惡鬼的氣息，但你沒有殺人。”

秦文玉隨意笑笑，“嗯。”

“別作惡，你錯過了投胎時間，已是孤魂野鬼，又沒人送你，作惡只會魂飛魄散。”

“我知道。”他早在鬼牙把他裝進煉魂囊的時候就知道了，他若想投胎，只能等執念消散，現在看來，怕是消散不了了。

103教室一陣響動，陶慕嘉終於從講臺下面找出一個小方格，夾出了一個小本子，本子已經被風化的很嚴重了，幾乎一碰就會碎，陶慕嘉用手機自帶手電照亮空間，小心地翻了幾頁，都用歪歪扭扭的字寫滿了名字。

他小心地用餐巾紙包好，匆匆忙忙往外去，剛到轉角就看見了黑白無常，白無常見到他時眼神帶著點驚訝，用勾魂鎖頂了頂帽檐，朝陶慕嘉眨了眨眼，“又見了呀，天師。”

看到這麽時髦的鬼，陶慕嘉茫然地啊了一聲，沒想到梁安和黑白無常是老相識，他走過去把本子給兩個鬼差，“她沒做什麽惡，可惜是自殺，這麽多年沒能投胎，我這次送她上路，便也好人做到底，兩位兄弟能查查這本子裏的人以後都會怎樣嗎？也算讓她散了執念。”

黑無常接過來看了幾頁，便說道：“作惡者下地獄，現世或能平安順遂一陣，但不得長久，天法只講功過，從不誤判，無須擔心。”

白團輕輕嘆了口氣。

陶慕嘉又看向秦文玉，想問他要不要也跟鬼差一起走，自己也可以送他，但是想到希望值還沒滿，又把這個念頭放下了。

“那多謝你們了，走好。”

黑無常點點頭，和白無常一起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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