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鬼神將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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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飯菜的香鉆進了陶慕嘉鼻子裏,他伸了個懶腰,打趣地問秦文玉要不要下去看他們吃飯。

秦文玉悠悠跟在他後面,用行動來回答。

飯菜都是家常,味道還不錯,一家人食不言,秉持著良好的作風。

吃完飯休息了半個小時,小孩帶著足球出去,聽他朝別家叫了幾聲家鄉話,又有一堆小孩陸陸續續出門。

女主人收拾著碗筷,男主人帶著陶慕嘉出門張羅明天采訪的事情。

秦文玉本在他們後面跟了一段路,但是看他們一直在講些客套話,便跟陶慕嘉說要自己在附近轉轉,不會走遠,一會就回來。

陶慕嘉跟著男主人秦有瑕串了兩家門,都是秦知武的兒子的後人,倒是不存在旁系一說,但是還有幾個姐妹分家出去了,便不住在這一塊。

讓人奇怪的是,這個村子雖然偏僻,但是人人都讀過書,甚至還有七八十年代的大學生,那個時候考上大學都是極不容易的事,一個村子都能考上,在外人看來絕對是風水寶地,不會一點報道都沒有,就算是自家也會好好慶祝。

陶慕嘉還是問了,得到的答案也有點意外,說這是他們的祖訓,而且是從秦知武那一輩留下來的。

“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嘛,我們這都七八輩了,都是這個習慣,要不然您看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哪還有這麽好的條件蓋高樓房?”秦有瑕的大伯坐在八仙凳上笑著說,“以前條件不好,也就讀書這麽一條出路,哪像現在什麽出路都有,老二家的孩子就沒那麽上進,進了大學只想著玩。”

老人說完,也開始悠悠嘆氣,把煙深吸了一口。

陶慕嘉還是沒問出關於秦文玉的事,他直覺秦家人的家風和秦文玉有關系,可是關於這位祖宗的事,大家都非常有默契地閉口不提。

大約是經年往事已經不值得被提起,也或許是一種禁忌。

陶慕嘉跟秦有瑕的大伯商量好了明天去祠堂看看的事,便和秦有瑕一同回去。

他回房間的時候,秦文玉還沒回來,他從窗戶往下看,正好能看見不遠處的一個小操場,跑道是瀝青黃土跑道,草坪是野草坪,連球門都是自制的,秦文玉卻站在路邊看得很認真。

秦有瑕的兒子叫秦與陽,和他踢球的那些都是堂表兄弟。

一群孩子踢球踢累了,就在路邊牙子上坐著休息,秦與陽隨口向他的兄弟們透露道:“我今天回家再路上遇見個怪人,說是來采訪秦文玉的,我開始都沒想起這個名字,真不知道他是從哪打聽到的。”

“秦文玉?有點印象,那都是老祖宗一輩的了,怎麽還有人記得?”

“不止吧,比老祖宗都老。”

秦與陽不屑地說道:“切,誰知道是不是騙子,隨便在哪個報紙上看到了就跑過來了,哪有這樣隨便的事,要不是他姓梁,我爸才不會帶他去祠堂呢。”

秦文玉的魂魄好像顫抖了一下,他碰了碰自己的眼角,並沒有眼淚。

“但是也說不準啊,那個時候有些事還鬧得挺大的,我也是聽我爺爺說的,說祖宗那輩有點不太光彩的事,要不是因為打仗的時候有點功勞,現在都不會被記在族譜上。”

“唉……管他呢,反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們可是新時代的進步青年。”秦與陽隨口開玩笑,大夥也附和地笑起來。

秦文玉飄得高高的,從上面俯視他們,那笑聲有些刺耳,他扶了下眼鏡,慢悠悠地往回飄。

陶慕嘉正趴在窗戶邊看他,見他過來了便笑著朝他招招手,等秦文玉飄近了,他看見整個鬼都有點無精打采。

“是聽到了什麽嗎?”

秦文玉點點頭,又搖搖頭,“沒什麽。”

“小孩子口無遮攔,你又和他們差得太遠,聽到什麽也別往心裏去。”陶慕嘉這番話猜的八九不離十,秦文玉只是笑著搖搖頭。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秦家到了他們這一輩,已經不錯了,再說我都離開這麽多年了,又有什麽資格去指責他們。”秦文玉打心眼裏覺得這一輩已經慢慢忘了祖訓,也沒了敬祖的心思,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當年做的一些事,確實讓他不配記在族譜上。

“再怎麽說,你也算他們祖宗一輩的,你要是願意給他們點教訓也不是不行。”

秦文玉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你還是一肚子壞水。”

“還?”

“啊,口誤,只是沒想到你會想對小孩子下手。”

陶慕嘉難得見他開玩笑,扯了個玩味的表情:“哦,還是心疼你們秦家人了?”

秦文玉點點頭,又想,若是梁家人,他一樣會心疼。

晚上的時候秦文玉鉆進了聚魂袋裏休息,陶慕嘉也早早睡下,攢足精神去祠堂。

早上四五點公雞就開始打鳴,陶慕嘉醒了一陣,又睡下,一直到早上七點,全家人都起來幹活,秦有瑕來叫他和大伯去祠堂。

秦有瑕的大伯在小賣部買了一包香和一些黃紙,便開著他的摩托出來,讓陶慕嘉跨坐在後座上。

祠堂在山腳下,離分場還有點遠,摩托揚起一路塵土,行駛了三分鐘,在一顆老槐樹下停住。

槐樹前方矗立著一道白墻,中間高大的實榻大門敞開著,一條老黃狗拴在門前,見他們來了,警惕地站起來,弓著背沖他們發出嗚嗚地威脅聲,陶慕嘉有點害怕,站在門前不敢過去。

秦文玉盯著那狗看了一會,黃狗嚶了一聲趴倒,眼神裏充滿委屈。

大伯一邊領著陶慕嘉往裏走一邊介紹,“六十年前,祠堂被拆過,你現在看到的都是重新裝過的,本來政|府說要把這裏弄成旅游景點,但我爸不同意,這裏再沒動過,我們也沒能趕上旅游熱,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讀讀書種種地。”

跨過祠堂大門,裏面還是舊時的青石磚,雜草和綠苔在石縫裏生長地茂盛,正對著的便是一排接著一排的牌位,香爐擺在正中央,桌前一個小火盆,裏面還有燒過的黃紙灰。

西廂房旁邊是族學學堂,原先掛牌匾的位置沒有牌匾,桌椅在裏面散亂地放著,積了厚厚地一層灰,東廂房前八仙凳上坐著一個滿頭花白的老人,老人身旁放著一把掃帚,他布滿皺紋的臉仿佛沈睡了一般。

大伯叫到:“爸!有人來咯!”

老人的手指動了動,深陷眼眶的渾濁的眼睛動了動,小聲問:“誰來了?”

“一個叫梁安的作家,說是要來了解了解秦文玉的事跡。”

老人無神的眼睛突然有了些光彩,他看向陶慕嘉,緩緩地說:“秦文玉啊,那是我的太叔公了,你坐過來,我慢慢跟你講。”

大伯從西廂房搬了個小凳子出來,讓陶慕嘉坐過去,自己去牌位前上香燒紙。

老人有八十多了,身形佝僂,臉上溝壑縱橫,但是牙齒還完好無損,神志也很清楚,他看了一會陶慕嘉,小聲嘀咕著什麽,陶慕嘉沒聽清,“老人家,您是在說我嗎?”

但是秦文玉聽清了,老人重覆著說:“像,真像。”

老人問陶慕嘉:“娃啊,你是怎麽找過來的啊?”

“哦,是這樣,我是查閱s市的舊報紙的時候看見的那時關於秦文玉的報導,覺得很有意思,便想著來看看。”陶慕嘉把自己編的理由再次拿出來,沒想到老人點了點頭。

“s市,太叔公確實去了那裏,只不過去過之後,再沒有回過家咯,我的太爺經常說太叔公是個不孝子,還說太叔公在外面幹了不光彩的事,連牌位也不給太叔公立,你看那牌位上有太叔公的名字,還是太爺走了之後給放上去的。

太爺在我小時候還總拉著我的手說,這輩子都別和姓梁的往來,大約也是因為太叔公的事。”

“那為什麽?”陶慕嘉迷茫地指了指自己。

“不過太爺走的時候又說,要是有梁家人來了,就要帶他來這看看。”老人漸漸沈浸在回憶裏,緩慢而滄桑地說著,“太爺說怕梁家人找不到,要我們無論如何不要離開這裏,98年發了大水,我帶著一家老小翻了三座山,等到水退了,又回到這裏。”

“那梁家和秦文玉有什麽關系嗎?”陶慕嘉有些心急,他總覺得裏面藏著事。

老人沈吟著思索,半晌後搖了搖頭,“關系嘛……不知哦……太爺不說,我們這些小輩也不得問吶。”

大伯那邊燒完了黃紙,過來問他們談的怎麽樣,陶慕嘉聽得一頭霧水,還是點點頭,說很有收獲,還去牌位前給秦家的列祖列宗上了三炷香。

秦文玉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地聽著,他轉過頭對陶慕嘉說:“你先回去吧,我記得路,會自己回來的。”

陶慕嘉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然而秦文玉飄到了牌位前,並沒有理他,他只好跟著大伯一同回去。

祠堂裏安靜了下來,三炷香飄起的白煙模糊了牌位上的字,槐樹葉被吹進來,落在了臺階前。

秦文玉慢慢在蒲團上跪下來,朝著牌位磕了三個頭。

鬼是沒法哭的,那些悲傷卻像陰曹地府裏的三途河水,把他的身軀灌得沈重。秦文玉飄到老人面前,靜靜地凝視他。

老人的眼睛微微往上看,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微笑。

“太叔公啊,你回來咯,我太爺他好想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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