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臭豆腐上沾著綠色的芫荽和蔥花, 看起來賣相不錯。

但許燃分明看到，對面站著的男生神情很平靜, 眉梢卻一直在抽搐。

強壓著就要洩露到臉上的笑意, 心裏卻在瘋狂鵝叫。

整不死你？

許燃其實很清楚，如果不是因為音樂那種自然連接起來的，對自己某種微妙的認可，他也不會為這件事反覆試探。

但是, 今天顧池要是不敢吃, 以後就不能再來摻和自己玩樂隊的事。

腦子裏一冒出樂隊這個詞, 許燃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從rabo回來後, 這玩意兒在他心裏的重量仿佛又增加了。

甚至只要想到，都能不自覺地煩躁起來。

剛想把冒出的雜念清空, 專註欣賞顧池那種憋屈到極點又不願放低身份發作的難受表情。手上的簽子突然一動, 對方已經探頭過來，眨眼間便把臭豆腐咬走。

他囫圇咀嚼幾下, 淡定地咽了，緊接著開口“你說吧。”

許燃！

聽到顧池因為克制而顯得有些緊繃的聲音，許燃都不忍心笑了。

畢竟, 能對自己這麽狠的人不多。

剛說了要告訴他的，也不好反悔，故弄玄虛地沖前面勾了勾手指。

男生遲疑一瞬便微躬身體, 把左邊耳朵湊近, 離著兩三個拳頭的距離。

許燃也往前些許, 靠近他耳畔, 用低而清晰的聲音說道“加油，你一定會成功的。”

直起身體的時候，又註意到顧池的左耳上有個耳洞，戴著一星黑色的耳釘，因為很小，平時看起來就像一顆小痣。

旁邊的美食廣場喧囂熱絡，空氣裏混雜著微風送來的各種氣味。

許燃努力讓自己的眼神充滿鼓勵和真誠，然後，看著對方面容上浮起一抹想把整碗臭豆腐扣過來的不滿，臉色則開始隱隱泛綠……

顧池盯了他幾秒，終於低下頭，用左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看著男生快速走向體育館的背影。

許燃扼腕嘆息。

這人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呢？是吧。

不吃，也就是被嘲幾句。

吃了，沒準幾天下不了床……

但等整到對方那份爽勁過去後，難言的無聊又一點點漫上心頭。

還是一樣的吃飯，睡覺，學習……

可想想就不得勁。

此刻，許燃不得不承認，他心裏對顧池就是羨慕！嫉妒！恨！

酸了。

不管顧池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不再擔任主唱，他是主角，前路已經在原文裏清楚寫就——帶著自己的樂隊走向成功和輝煌。

這不就是自己內心深處最大的渴望？

要不？

現在沖過去捅死顧池好了……

沒有主角，自己就是主角。

對了，他最後成功的那支樂隊叫什麽來著？都怪原文天天搞愛情，事業線簡單得令人發指。

叫停了腦內的粗暴想法。

許燃無聊地用手中的簽子，紮了一塊臭豆腐，放進嘴裏。

還沒來得及嚼，突然想起這簽子顧池剛剛吃過……

不過應該還好，畢竟是主角，不會有什麽傳染病的。

許燃放心地咬在香噴噴的臭豆腐上，奇怪的滑膩質感和難言的苦澀在嘴巴裏彌漫開來，正在咀嚼的腮幫子猝然停住。

這臭豆腐沒煎熟吧。

許燃吐掉嘴裏的東西後，忍不住向體育館投去了憐憫的目光。

顧池沒怎麽吃過，不知道熟的是什麽滋味，以至於硬生生吞了一塊生豆腐？

實慘。

不過，這幾個大一同學連臭豆腐都做不好，也基本告別料理界了。

許燃決定親自過去，給他們指點一下臭豆腐的煎烤秘訣。

顧池在衛生間待了十幾分鐘，才緩解些許從胃裏翻湧出來的惡心感。

——加油，你一定會成功的。

這是什麽忽悠人的答案？

顧池覺得，自己壓根不用弄清楚為什麽他明明流露出對音樂的深沈熱情，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玩樂隊。

也根本不用再考慮把他弄進自己的樂隊裏。

這人不安分。

在自動販賣機裏買了瓶水喝下，才稍微舒服些許。

走出體育館，外面陽光燦爛，美食節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往前走著，慣性地去找剛剛那個穿白短袖的清瘦男生。很快看到，他竟然已經加入了大一同學創造美食的隊伍中。

就在自己最不願靠近的攤位上。

臭豆腐是他的保護色。

顧池不可。

只能遠遠地站在氣味殺手攻擊不到的安全距離外。

男生系了一條藍色格子圍裙，站在攤位的桌子後，手持鍋鏟，邊跟旁邊的學弟學妹們說話，邊利索地翻動著煎鍋裏的臭豆腐。

把食物盛出來的時候，那興奮的樣子，大概是連眼睛都在放光。

迫不及待地開吃，用簽子紮了就往嘴巴裏放，燙得大張著口往裏面瘋狂扇風。白t恤被風吹著，將他的身體包裹出勁瘦的線條。

遠遠看著許燃風卷殘雲地消滅了一整盒臭豆腐。

顧池不得不承認，除了吉他和唱歌外，他吃垃圾食品的能力也挺讓人佩服的。

正準備叫孟悅離開，攤位中間的迷你舞臺突然有了動靜。

顧池先前就註意到舞臺上擺著架子鼓，現在，又看到幾個男生把調臺、功放等演出設備，一樣一樣往臺子上搬，舞臺周圍也拉上了護欄。

還真有人要演出？

男生們很快就把一套簡單的戶外演出設備布置起來了。

周圍自由活動的同學們也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開始以舞臺做向心運動，很快，就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顧池退到體育館門口的臺階上，雖然離得遠，但視野還不錯。

居高臨下，看到三班的林稚、許燃和孟悅幾個人，已經擠進了離舞臺最近的地方。

“誰要演出啊？”

“在我們學校，除了歸途搖滾社，還有誰能弄這麽專業的樂隊演出。”

“那校草顧池呢？他不是也玩樂隊麽？”

“聽說顧池的樂隊還沒人呢。”

“原來如此。”

“歸途！我喜歡顏柏！”

“聽說是寒山來表演，為馬上要到的社團招新做宣傳。”

“這麽有名的大社團也要做宣傳麽？”

“排面唄。”

聽到周圍的議論，被林稚強行拉進來的許燃倒是立刻有了興趣。

剛以為是也就圖個熱鬧的業餘演出，沒想到是寒山。

顏柏一直有意讓自己加入，但寒山究竟是支什麽樣的樂隊，許燃完全不了解。

索性下午沒課，不如看看好了。

戶外演出跟室內小空間不一樣，對音響的要求比較高。

眼前這個現場已經盡量做到了最好。

結合顏柏的跑車來看，倒也應該。

等這邊舞臺布置得差不多，大眼睛的顏柏從梧桐路走向體育館。

人群立馬響起一陣騷動。

顏柏五官精致，眼睛大大的格外可愛，但個子很高，套在灰色rock風短袖裏的身材是隱約帶著肌肉線條的結實，有點金剛芭比的反差萌。

從10的視頻以及現實裏的幾次接觸，許燃對顧池的水平心裏有數，但顏柏作為原著裏能跟主角攻抗衡的男二，他的寒山是什麽樣的呢？

小可愛旁邊跟著三個男生，其中兩個背琴袋的應該是貝斯和吉他，剩下一個就是鼓手。

衣服顏色濃重，印花誇張，每一個穿得都很rock。

顏柏從同學們讓出的人路中走進舞臺，沿途看到許燃，露出欣喜而愉快的表情，“你也來看寒山？”

先前顏柏說寒山的貝斯手很弱，許燃饒有興趣地把幾個成員掃了一圈。

背琴的，一個胖子一個眼鏡，剩下的鼓手是個穿紅色短袖的瘦高個。準備先看看樂隊的實際情況，許燃隨口鼓勵了一句，“加油。”

顏柏笑笑，上臺準備去了。

鍵盤擺在主唱的立麥前，顯然是顏柏自己來兼。

學生會長很有親和力，做音樂卻還蠻嚴謹的。

試音的時間比較長，下面的同學又散開去尋覓吃食了，等一段激烈的電吉他掃弦和震耳欲聾的鼓點響起時，大家才再次如沙丁魚罐頭般圍向舞臺。

等場面稍微平靜，顏柏面帶微笑地開口“大家好，我們是寒山。”

一句話介紹後，沒有任何停頓和多餘的操作，舞臺上立刻響起了樂器的聲音。

開始就是非常funk的節奏，讓許燃意外的驚喜。

funk，驟停打擊樂，是一種偏覆古的曲風，強調節奏，鼓和貝斯就顯得格外重要。

律動強烈的前奏之後，主唱顏柏開始唱歌，“你的單車沒有導航，找不到路的方向，還好我有摩托車，可以載你一起晃……”

顏柏唱歌時音色幹凈，唱腔松弛，搭上這種輕松的曲風簡直恰到好處。

本是個很nice的表演，切入間奏後，貝斯的節奏卻沒有跟上鼓點，旋律瞬間有些混亂。

臺上的貝斯手就是剛剛背琴的小胖，因為過分投入，弦掃得特用力，表情投入到近乎猙獰。

同學們照樣很嗨，許燃聽著亂了的節奏，特別想沖上舞臺提醒小胖一句把眼睛睜開，看鼓手！！

與此同時，也理解了顏柏找自己的決心。

幸好，節奏很快拉回來，有驚無險地完成了這首歌。

funk風的編曲，吉他停頓到位，歌詞輕松俏皮還帶點甜蜜，洋溢著的青蔥氣息和閑適氛圍，聽著就會讓人無端的開心起來。

別說，還挺打動許燃的。

最重要的是，除了貝斯手，顏柏自己不用說，唱得好，鍵盤合成器6得一批，外加吉他手技術嫻熟，鼓手沒問題，簡直是只現成的半頂配。

一首輕松歡快的“單車沒有導航”之後，節奏松弛下來，吉他旋律幹凈，覆古的感覺更為強烈，仿佛高跟紅唇的暧昧和性感。

表演了七八首顏柏的原創後，接的是一首歸途的歌。

歸途是當下的大火樂隊，歌曲傳唱度高，作為樂隊的出身社團，顏柏致敬樂隊，還能把現場氣氛推向更高。

果不其然，連唱了兩首歸途的熱門歌曲，底下的同學都嗨爆了，連蹦帶跳外加大合唱。

第三首，剛出個鼓點前奏，許燃就聽出來是前天才跟顧池一起玩了的《夢境交換》。

這首歌很有名，氣氛空前熱烈。

貝斯小胖在臺上蹦得歡快，滿場溜達，簡直進入了忘我境界，結果激動過頭，穿著涼鞋的腳踢到了舞臺邊緣的鐵板上。

嚷了聲“臥槽”後，停下了手裏的貝斯，另外幾樣樂器發現異常，也續斷停止，正熱烈的演出被迫中斷。

顏柏回頭，看是小胖那邊出了意外，先掃了一圈，見沒什麽大事，開口問了一句，“阿偉，還好麽？”

本來就不是大事，阿偉自己也知道，這樣中斷了演出不合適，但既然已經停了，索性順水推舟地回答“腳傷了，疼得厲害。”

顏柏點頭表示了解，走過去，親手拉著背帶，幫他把琴摘了，安慰般地拍了拍阿偉厚實的肩膀，“你先休息吧。”

小胖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原定《夢境交換》就是最後一首表演曲目，本以為自己停了，寒山今天的演出也就到此為止。一時間，對顏柏這句，“你先休息”格外懵逼。

顏柏也沒多解釋，走向舞臺另一側，跟吉他手低聲耳語幾句後，就見吉他手點頭，摘下背帶，把吉他交到了顏柏手裏，換上了小胖的貝斯。

顏柏握著吉他的琴頸，一步躍下舞臺，走到站在人堆裏的許燃跟前，粲然一笑，語氣輕松地開口“許燃，幫我把這首歌完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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