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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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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這個“平樂居”在邊陲小鎮的一條街道上,是鄭嫻在這邊歇腳的一個所在。院房建造的簡簡單單,與普通人家的宅院看上去沒什麽大的區別,也是寬敞的院子,和不太高大的房門院墻。不過房間很多,大多是儲存放置貨物的像倉庫樣的房子。

臨近晚飯時間,怡安正在她所住的房間內整理自己的衣物,玉鳳過來請她到前面去與鄭嫻一同吃晚飯。

怡安聽是鄭嫻請她,便答應了。她重新換上了一身衣衫,當來到鄭嫻的房間時,見鄭嫻坐在食案邊正在等著她。她上前見禮,鄭嫻笑容可掬地讓她入座。

平樂居的丫鬟們已經擺上了精致的碗盤,見她來了,開始上菜。四五盤精美的佳肴很快擺好了,俱是魚蝦海鮮之類。

怡安幾乎沒有吃過如此食饌,也沒有一次跟鄭嫻這樣單獨進餐,因而心中有些緊張與拘謹。她望了望一旁侍奉站立的玉鳳,想說讓玉鳳也坐下來和她們一起吃晚飯,可她想到自己身份怎能亂說話,因而猶豫著沒說。鄭嫻似是看出了她的意思,說道:

“玉鳳,你也坐下來一起吃吧!”

玉鳳卻看著怡安:

“不了,這是秦小姐朝思暮想的二人聚餐,我在此,豈不妨礙了有情之人一訴衷腸的機會?!”

玉鳳突然說出這樣赤露直白的話語,像是說中了怡安的某種心事,羞得怡安登時通紅了臉頰,在窘迫中她擡眼看了鄭嫻一眼,見鄭嫻望著她笑而不語。

怡安又把瞋怪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玉鳳,心道:

“我何時想過要和鄭小姐單獨進膳了?”

玉鳳卻似是不在乎怡安的目光,對她輕佻地笑笑,繼續說:

“秦小姐,你有什麽傾訴的話語要對我們主人講,現在可是好時候喲!”

“玉鳳,你怎麽這樣取笑怡安呢?”鄭嫻打住玉鳳的話。

“沒事的,玉鳳姐說得沒錯,”怡安一改往日在鄭嫻面前的慌亂不安,鎮靜從容地說道:“我一直想感謝鄭小姐您對我和雪蓮這麽長時間的照顧,並幫我打聽爹爹的下落,我心存感激,只苦於沒有機會報答。今日,我也正好利用這次與您一起吃晚飯的機會來借花獻佛,感謝鄭小姐您還有玉鳳姐對我的關心和幫助,我先敬鄭小姐您!”怡安說著雙手把酒盅舉到鄭嫻面前。

鄭嫻笑著接過酒盅,說:

“怡安,這些都是舉手之勞,你不必放於心上。”

怡安又斟滿另一酒盅,拿著酒轉身對玉鳳說道:

“玉鳳姐,我也敬你!”

“秦小姐你要謝的人不是我,我未幫你做過什麽事!”

“玉鳳姐你幫我的,我心裏記得,請!”

“玉鳳你不要推辭,怡安敬你,你就滿飲了吧!”

“是。”

玉鳳這才伸手接過,喝幹後,便借故出去了。

怡安與鄭嫻面對面坐著,一起動筷。怡安對剛才玉鳳的話,並沒有氣惱,也沒有欣喜,反而使她更加冷靜清醒,她想著與鄭嫻這樣一起坐下來吃飯,可能只有這一次,她要將這份美好永存心中。

因為看得更清楚了,她的心也坦然多了,鄭嫻問長問短,她也從容應答,在輕松愉快中,她們度過了半炷香的時間。

次日中午,怡安要去外面街上,玉鳳聽了也跟她出來了。

怡安到街上來是想散散心,還因為她爹就在這戎州邊境,她有些待不住了。

這戎州是大唐偏遠所在,在這裏的邊境上唐軍與南詔軍對峙摩擦、起沖突已經有好幾年了。

南詔國在大唐國土的西南面,長期以來它是臣服於大唐的,可是後來兩國之間產生矛盾,再加上強大的吐蕃對大唐的不斷侵犯和對南詔的脅迫,促使兩國的關系更加覆雜。

大唐和南詔雙方在戰事緊張時,常常停市,禁止互通貿易,而當兩國關系緩和時,又重新開市,允許互換物品,進行貿易。

這小鎮上現在流落了很多難民,街道兩旁的店鋪很多,但是物品很貴,進行買賣的人也少,有些店肆都已停張了。

“這裏沒有益州城那裏的熱鬧繁華。”怡安邊走邊想著時見前面街道上,踉踉蹌蹌走來一男一女。

男的約在三十左右,穿著破爛的兵服,手拄著一根長棍,一踮一踮地走來,他的一只腿的褲腳被高高紮束起,顯而易見他已失去了一條腿。男子身旁的另一老婦人,神情倦怠,頭發花白,臉色蒼黃,體型卻高大稍胖,穿著與男子不太相同的兵服。

兩人互相攙扶著,他們臉上似乎都透著一絲輕松的神色,雖然在忙忙地趕路,可是身體的拖累使他們看上去行路頗為艱難,怡安心中不忍,走過去說:

“阿婆,你們都累成這樣還在趕路,身體會吃不消的,休息一會兒再走吧!”

男子和老婦人感激地望了望她,也確實太乏了,聽了她的話,兩人齊停了下來。

怡安見附近有一茶棚,扶住老婦:

“阿婆,去那邊喝點水吧?”

老婦人看著身邊的男子道:

“封三郎,我們聽這姑娘的話,過去喝口水?”

“唉,好。”封三郎爽快的答應道。

在茶棚的條凳上坐下,怡安給他們要了兩碗茶水。

老婦人喝了兩口水,說:

“聽口音,姑娘你不是這地方的人吧?”

“我到這裏來才三四天,我是山東江夏人。”

“哦?老婦我娘家也是江夏的,那你到這兒是探親?”

“不是,我是來尋找我爹爹的。我爹被發配到這戎州充軍了,我到這邊軍中營地來找他。阿婆,您們二位這是要去哪兒?”

“我們從前方營地過來,要回家去!”老婦說。

“阿婆,您這般歲數了也上戰場嗎?”

“咳!戰場雖不上,可離戰場也很近哪,一年前官府征兵要打仗,我那老頭子得了病來不了,兒子兩三年前上戰場也陣亡了,孫子還小,體弱的兒媳還要照看孫子,家裏再沒人了,而我家裏窮,又拿不出錢去交官府來免除我們家的兵役,沒辦法,我替我老頭子來了,在後方給兵士們做飯。現在身體實在支持不住了,他們才放我回家,正好封三郎在前方受了傷要回家去,我們兩個在路上相識,便一起搭伴行走,也好有個照應。姑娘,現在這邊境上正軍情緊張,戰事常不停,你來這兒也太危險了,再說你爹在哪一處充軍,你可打聽清楚了?”

“我還不清楚爹在哪處軍營,有人會幫我打聽的,要是打聽不到,我會到每一處去找的。”

“這樣也太難了,你叫什麽?我從營地上過來,那些打仗的兵士們很多都認識我,到時你到那邊過去,跟他們把我一說,他們也許就會幫你的。”

“我姓秦,叫怡安。”

“怡安?你姓秦?”老婦吃驚道。

“是的,阿婆。”

“那你爹可叫秦大椽?”

怡安驚疑道:

“您如何得知?您是……?”

“怡安,我是你姑母啊!你小時候我見過你幾次,現在你長這麽大了!”

“真的是姑母嗎?……”怡安吃驚地同時又欣喜道。

“我的侄兒,我真的是你親姑母啊!”秦大娘老淚縱橫,說:“沒想到我那可憐的兄弟,你的爹被充軍到這裏來打仗了!”

“姑母!”怡安忙跪到地上,給姑母見禮叩頭。

“起來,起來,別下跪了!”

姑侄兩人在這裏意外相遇,都不由得喜極而泣,兩人高興地互話親情,末了,姑母說道:

“怡安,你跟我回去吧,你一個女子在這兒不安全!”

“姑母,我一定要找到我爹,他老被充軍到這邊關,我日日夜夜放心不下!”

“咳!我們窮人的命那天好過呀?沒過幾天安穩的日子,老了老了又到這兒受罪來了!”姑母哀怨地說著,突然她說道:“封三郎你怎麽了,幹嘛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封三郎聽了,把他快要伸到桌案底下的頭擡了起來,看了看怡安和她姑母,猶豫著開口說:

“怡安姑娘,你爹……你爹已經不在了。”

剛見到姑母正喜悅的怡安,被這個陌生男人的話怔住了,她詫異地望向他。

“封三郎,你說什麽?”姑母睜著吃驚的老眼問。

封三郎額頭上那就像是一道道被深深刻上去的皺紋,都擠壓到一起去了,他說:

“秦大嫂,聽你們剛才的談話,我才知道怡安姑娘要找的人是秦老哥,自秦老哥被發配到這裏,就編入了我們的隊中。一個月前,我們在押送兩車糧草經過一個山溝時,突然遭到南詔蠻夷的偷襲,當時我們隊一半人與敵人拼力相抵抗,另一半人繼續護著糧草前行。但是,來的敵人人數有兩百多人,我們人少,抵擋不了只好連連後退。不久,又被他們前後包圍,正在十分危急的時刻,我們的援軍趕到從前面迎撲了過來。但也在那時,我聽見秦老哥一聲慘叫,回頭見他已被長矛紮中胸口。當時我也正被幾個蠻兵圍著,與他相距三丈多遠,趕不到他跟前,就眼睜睜看著他被敵人挑死。

那一次我們被襲擊,我們五十人中存活下來的只有十幾人,我的這條腿也是在那時被敵人的刀砍斷的。在隊裏我與秦老哥很談得來,他常常提起他女兒,說自己把女兒給留在長安的客棧裏,他放心不下女兒,他常常一說起來就流淚不止。我與秦老哥在一起二十多天,他對我說他是誤傷了人命才被充軍到這裏的。因為他時不時就哭著說起自己的遭遇,我才記得他是江夏人,他的女兒叫怡安。可我沒想到今日竟然在此會與他女兒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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