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嗯。”

“沒有漏下的事情了嗎？”

“嗯。”

“那後天，我在碼頭等你。”

“嗯。”

“路上小心，不要跟我斷了聯系。”

“好。”

蘇紫蘇果斷掛掉電話，陽光剛剛好穿過透明的玻璃照在魚缸裏面黑色鼓眼金魚的身上。蘇紫蘇低頭打開手機後蓋，把電池拿開拔了ＳＩＭ卡，順手就扔進了魚缸裏。看著白色的電話卡搖搖晃晃地往缸底沈。蘇紫蘇覺得有種莫名的樂趣。

當蘇紫蘇站在某小區一棟居民樓下時，剛好下午一點十五，離她的火車還有一個多小時。黑色的闊腿褲，靛青色的帶帽衫，讓蘇紫蘇整個人看上去散散的。她擡頭望向四樓的廚房，陽光滑過樓頂染上她的頭發，溜進她的眼睛裏，有些晃。於是，蘇紫蘇擡起胳膊用小臂擋住眼睛。她背著駝色的雙肩包，腳邊立著個半人高的白色行李箱，箱子上用黑色的記號筆畫著許多６*６的格子，線條的交匯點隨意地畫著些圈圈叉叉，偶爾有幾個連成一線的，就用紅色斜線打掉。這是上次旅行時，她和夏茵在火車上畫的。一直懶得擦，就這麽留下了。這回去蜀州，就是去找夏茵，順便投奔穆燃同志。蘇紫蘇是在蜀州上的大學，和夏茵同校，夏茵比他高一級。畢業後，夏茵留在了蜀州，蘇紫蘇回老家考了份工作，幹了幾年覺得不喜歡就果斷辭職了。正因為這件事老蘇也很果斷地把蘇紫蘇給打出來了。

現在蘇紫蘇站在這裏，也只是想或許能碰見那個之前覺得對不起的人。和他打聲招呼，好好地道一聲“再見”。那人是蘇紫蘇心裏的一個疙瘩，不大，但是很堵。畢竟是她先去招惹人家的，卻又在得手以後把人家丟在了一邊。任誰都會有種耍人玩兒的感覺。

如同以往的每一次旅行一樣，蘇紫蘇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窗外飛馳的風景，混雜的顏色被訊速地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條。這讓蘇紫蘇有了穿梭在時空間的錯覺。任由這列車帶著她遠離這個藏著她的同年和少年的小鎮，似乎有去無回一般。不知道為什麽，蘇紫蘇對於那個生活了多年的小鎮，沒有絲毫留戀與不舍。這種離開，反而讓她感到興奮而期待。即便那裏有許多的親人和朋友。

夏茵的工作在蜀州的瀝島上。所以蘇紫蘇要在蜀州下飛機後，再去碼頭坐船到瀝島。等船的時候，蘇紫蘇買了張蜀州的電話卡。

坐在開往瀝島的船上，空氣中有淡淡的魚腥味，和微鹹的海風糅雜成一種奇妙的怪味。蘇紫蘇百無聊賴地看著船上的乘客：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遠行的旅人，歸鄉的故人……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組成一幅恬淡的畫面，伴著螺旋槳拍打海水的聲音。讓蘇紫蘇覺得像一幅電影——由一個暗淡的女子，用無波無瀾的低啞氣聲講述她的所見所想，所作所為，所聞所憶……用毫無感情的語氣，講那些屬於她的和不屬於她的感情。一切以“安靜”為主題，沒有配樂，沒有生離死別，沒有鼎沸的人聲，只是風聲、水聲、海鳥的聲音、偶爾傳來的幾聲交談和清淡無味的旁白。蘇紫蘇以為，她就是那個清淡無味的旁白，用觀眾的心態給別人講自己的故事。蘇紫蘇覺得船艙裏有些悶，便拎著包走到甲板上，看不遠處坐著一個老人，眉眼慈祥，微閉著眼，愜意地吹著海風。

“不好意思，爺爺？”蘇紫蘇有些試探地說，“請問，大概還有多久可以到瀝島？”

老人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眼表：“還有個二十分鐘。”表很老，看上去像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產物。

蘇紫蘇兩只手撐在船攔上閉著眼睛吹著風，就聽老人繼續道：“年輕人，以前沒見過你，來旅游的？”

“算是旅游吧。”蘇紫蘇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

“還是，找男朋友？”老人像猜對了答案的小孩兒般笑得狡黠。

蘇紫蘇沒有搭話看著海天的交線，漫長，纖細。她拿出電話給夏茵發了條信息，回頭沖老人笑了笑。

下午四點多，夏茵就到了碼頭。從兩天前他和蘇紫蘇打完最後一通電話後，蘇紫蘇的號碼就再沒有打通過。給她爸媽打電話，說是電話卡泡在魚缸裏就走了。發郵件也沒有回音。夏茵有些擔心蘇紫蘇在路上會出事，她看上去似乎對什麽人都不設防一般大意。蘇紫蘇失聯這件事讓夏茵的神經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加上最近工作又多，滿共休息不到兩個小時，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三點下班，就開車來了碼頭。一直到下午四點十分，一個蜀州的陌生號碼給他發了條信息“我還有二十分鐘左右就要到了。”署名是“蘇”。夏茵才算松了勁兒，在旁邊的木頭長椅上坐下來，白色的襯衣隱約透出他纖瘦的上身，暗色系的領帶扯下來仍在車裏，領口的扣子解開被風撩起來，黑色的碎發在海風中囂張地飛著，露出蒼白的額頭和黑灰色的眼眸，望著海天之間的交線，遙遠、漫長、纖細。

船只靠岸時，夏茵在碼頭邊靜靜地站著，他知道，蘇紫蘇一定會是最後一個。似乎從小的時候，她就很慢，對什麽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旅程怎麽樣？”

“一般。”

“我打不通你電話的時候，就害怕你又怎麽一發神經隨便一站就下了車。”

“怎麽可能？”蘇紫蘇撇了撇嘴，斜斜地瞟了一眼夏茵。自顧自地系上安全帶，降了一半窗戶。沒有太陽的陰天，跑在沿海公路上，帶著鹹腥味的風吹來旁邊的水汽，濕濕涼涼的蔓延至每一寸皮膚。

“前幾天不是說有個‘要好好道別’的人，去見他了嗎？”

“沒有。”

夏茵開著車，用餘光看了眼蘇紫蘇。她靠在座位的頸枕上，閉著眼，嘴唇微抿著，眉頭輕輕皺著，像是睡著了，有做了個不是很好的夢。頭發被風吹著掃在頸窩裏脖子上。

晚上吃飯的時候，夏茵問蘇紫蘇：“把電話卡仍魚缸裏，看來以前的通訊錄是不要了？”

“你知道現在有個神技能叫‘雲備份’嗎？”

“你肯定沒用。”

好吧，夏茵你贏了。蘇紫蘇不再接話，她是真的沒有備份。以前的一大幫“挺屍”在通訊錄裏的聯系人也確實是不想要了。

夏茵的單位給夏茵分了一套高層的公寓，采光很好，太陽一出來，曬得那叫一個通透。夏茵的工作很忙，沒空陪蘇紫蘇閑逛。蘇紫蘇就在門口的報刊亭買了張地圖，自己到處溜達。差不多兩個下午，蘇紫蘇就已經把能轉的地方都轉了個遍。後來在海邊的碎石灘裏找了個挺不錯的位置，就經常打著傘坐在那裏看書。

陰郁的天氣，讓蘇紫蘇覺得整個世界就像一個封了口的盒子，走到哪裏的氣氛都是低沈而壓抑的。今天，蘇紫蘇沒有坐在石頭上看書，而是坐在石頭旁邊的沙地上，伸直腿，讓一波一波的海浪拍在腳上。正無聊的望著，就見東邊有一段距離的圍欄上翻下來個人，穿著松松垮垮的帽衫被風吹得像氣球一樣膨起來。從圍欄上翻下來就摔在沙地上，帽子也歪歪地扣在頭上，帽子很大，蘇紫蘇在這邊看著都覺得擋眼睛，只見那人慢悠悠地站起來後，也沒把帽子摘下來，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海邊走，搖搖晃晃的樣子，就跟丟了魂一樣。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蘇紫蘇索性直接轉向東面，看那人踉踉蹌蹌地想幹些什麽。就看那個人在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水邊，卻一點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繼續一步步往水裏走。蘇紫蘇想這麽陰的天，水都是冷的，這種天游泳，真是禁凍。眼看著水淹沒過了帽子的一般，卻見還在往水的深處走，蘇紫蘇覺得有些不對勁了，站起身往那邊跑，邊跑邊喊：“誒！你幹嘛呢！這大冷天的，不帶這樣的！”這大冷天的，蘇紫蘇也是真心不想下水啊。可那能有什麽辦法，人那邊撲騰了兩下好像就沈下去了，她總不能看著人淹死吧。

“我的老天爺啊！這也太冷了點兒吧！”嘴上喊著就撲進了水裏，蘇紫蘇在水裏試著睜眼，不是很舒服，就又閉上了。浮出水面估摸著大概位置，再閉著眼下去亂摸，算是抓住截衣服，就死命往水面上拽，好不容易浮了頭，兩人也被沖的離水邊有一段距離了。蘇紫蘇也顧不上嘴裏會不會嗆水，使勁拽著懷裏的人往水邊撲騰，邊喊：“你可別這樣啊！你可的撐住！要不我上了岸帶著你，你要不說話了，我可說不清！嘿！別睡啊！醒醒！醒醒！你才沈下去沒一會兒，怎麽就沒動靜了！”在淺水灘的地方，蘇紫蘇扔下那個姑娘，做了簡單的急救措施，見她嗆進肺裏的水也基本上咳了些出來，卻就是不見醒。蘇紫蘇想“我都累的要死了，這麽對你也算仁至義盡了，你丫愛醒不醒，反正我累了。”順勢往旁邊一躺就不動了，過了片刻，她側著頭瞇著眼看旁邊那個姑娘，頭發都塞在衣服裏，由於海水的低溫，嘴唇凍得青紫，眼睛緊閉著，泡過水的衣服就像浸濕了的麻袋一樣把她整個人罩在裏面，讓她看上去更像屍體了。

蘇紫蘇忽然胳膊一支坐起身子，接著翻身坐在還閉著眼的女生身上，狠狠地就給她來了一拳，之間那個姑娘似乎是因為感覺到疼痛，眼皮動了動，皺著眉頭半睜著眼看向蘇紫蘇，一幅厭惡相。蘇紫蘇一看更是邪火猛往頭頂竄。一把抓住那姑娘的衣領兇她：“你他媽有病啊！這麽冷的天還學別人跳海自殺！”正吼的兇殘，背後刮來的小風，讓蘇紫蘇不禁打了個哆嗦，有些不甘心地狠狠把那人的衣領一甩：“靠！真是被你害死了！”起身準備去剛才坐的石頭邊走，完全不管剛被她從水裏拖出來又挨了一拳的人。蘇紫蘇拎著鞋子直接上了公路，路過剛才下水的地方時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她還躺在那裏，還是那個被她甩掉的姿勢，蘇紫蘇撇了撇嘴，甩著大步子往夏茵的公寓走，路上的風不大，卻因為沒有太陽，讓蘇紫蘇越走越冷，不由自主地小跑起來。

夏茵剛下班回來，正在脫西裝，聽見門響，回頭看見蘇紫蘇濕噠噠地回來。邊往浴室走邊問她：“這麽冷的天你還下水了？也不怕晚上發燒。”說著拿著一條幹毛巾出來，抓著蘇紫蘇就是一頓亂揉。蘇紫蘇被夏茵揉的有些別扭，伸手拿過毛巾：“今兒去看海鳥，見一年紀輕輕還學別人跳海自殺的，這麽冷的天，也是服了。”

“然後你就見義勇為了一把？”

“那能怎麽辦？誰讓她在我眼前下去的，我到想閉著眼睛假裝沒看見，就怕她到時候成了鬼後悔當初自殺，然後一回憶，發現她自殺的時候，旁邊還有個假裝沒看見的，到時候她陰魂不散天天纏著我，怎麽辦？”

“你想的還真長遠。”說著夏茵笑著推了蘇紫蘇一把，“去泡個熱水澡，我做飯去。”

蘇紫蘇聽話地去浴室開了水，脫衣服的時候瞥見右手中指指節那裏蹭破了皮，有點滲血，蘇紫蘇把指節放進嘴裏吸了一下，舌尖有些腥鹹味兒散開來，指節那塊的皮膚明顯失了些血色，比別的地方的膚色更白些。蘇紫蘇忽然想起，自己的中指本來就該是帶著一枚幾何形戒指的，看這架勢，莫不是下午打那姑娘的時候打掉了蹭破了皮？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躺在那裏？或者又進了水？想著想著，蘇紫蘇覺得有些乏，便輕輕瞌上眼，準備緩緩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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