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氣漸熱。離大三學年的結束只剩不到一個月，秦卿在沈教授手下做的最後一個課題也接近尾聲。

收尾向來很忙，早出晚歸的所有課餘時間都泡進實驗室裏。白翊飛這麽多年也習慣成自然了，下課都不用打電話問坐標，熟門熟路直奔實驗樓逮小綿羊。

到實驗樓底時恰巧遇到沈教授從中出來，他趕緊低頭打招呼：“教授好。”

沈教授和藹地朝大高個回以招呼：“好好好，來接小秦啊？他還得一會兒時間。”

“哦好，謝謝教授。”

白翊飛道完謝準備找個涼快角落等人，卻聽身後沈教授再次出聲叫住他：“哎那個，小白是吧，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跟我說？白翊飛茫然地指指自己。他跟沈教授唯一的交集就是自家老婆，有什麽話是需要教授跳過自己的小徒弟來找他說的？

“我問問你，小秦家的條件不好是嗎？”

條件不好是怎麽個概念？白翊飛撓撓頭。雖說自家老婆的確沒有親爸，光靠親媽的工資會比較拮據。

沈教授見他不答話，還當是默認，只好腆著老臉替小徒弟說情：“那你家條件如何？能供他再讀三年研究生嗎？我可以幫他申請減免一些學費，加上他的獎學金和研究生補助，相信不用出很多錢的。他如果因為家庭原因放棄深造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哈？？？白翊飛掏掏耳朵，還以為自己聽錯。

自家最不缺的就是錢，供老婆讀一輩子都沒問題，哪裏冒出來的條件不好？但從教授說的話來看，似乎是自家老婆主動提的家庭原因不深造。那必定有確切的理由，他在摸不清狀況的情形下還是順著話說比較好。

“好的教授，我再同他商量商量。”白翊飛覺得自己坑蒙拐騙的本領逐年漸長，竟然敢忽悠資深心理學教授。

恰巧教授心系小徒弟的前途，關心則亂，忽略了其中的些微別扭。見小徒弟的婆家似乎並不是鐵了心不讓深造，當即大喜過望，鄭重地跟白翊飛握了握手。

秦卿下樓時就見自家老公傻乎乎地舉著只手瞪視，想什麽事想得很出神。

“……回神了，你在幹啥？”

白翊飛怔怔地叫了聲老婆，反應兩秒才問：“你為什麽不繼續深造？”

秦卿啞然片刻，最終拉著他的手嘆氣道：“我們回去說吧。”

“爸身體不好？！”

秦卿趕緊伸手拉住沖動站起身的大狗：“你先坐下，別亂激動。”

白翊飛憂心忡忡地坐回床沿：“什麽時候的事？怎麽都不告訴我？”

“有一兩年了，平常太過勞累導致心臟偶爾不舒服。但不是大問題，只要作息規律休息充足就沒事。”

也是考慮到這點，秦卿和袁霜才沒跟白翊飛講。畢竟不是嚴重到難以為繼的程度，講太多也會導致過猶不及。

白翊飛又忍不住起身躊躇踱步。他思維有些混亂，時而想著被瞞在鼓裏的自己，時而想著老爹的身體，時而又想著老婆的前途，時而還冒出個可怕的聲音對他說著些可怕的事。漸漸的，老婆的前途在他腦海中無限放大，遮擋住其它所有的念頭。

他兀然停下腳步，眼眸中似有氤氳彌漫。他又兀然轉過身，用幾乎是哀怨的語調呢喃道：“我愛你。”

秦卿頷首：“我知道，所以本科畢業我陪你回去接手。”

“不，我回去，你留下。”

……嗯？

“公司我可以獨自回去接手，你留下繼續讀研。我們……我們……分……分開……三……”白翊飛越說越難過，下定的決心怎麽都沒法脫口讓它成真。

三年啊，要分開三年啊！

自讀初中開始就再沒分開過那麽久啊！

但是有什麽辦法，總不能因為自己的私欲，自己的不舍，就毀壞老婆光輝的前程。連教授都能放下身段來說情，可想而知這事有多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我們分開三年！”

這六個字仿佛是六道風刃，把心臟切割得支離破碎。白翊飛感覺胃裏一陣抽痛，揪得他幾乎站不住身子。

太可怕了，實在是太可怕了。光是想象和語言就能把所有力氣抽空，讓他宛如行屍走肉般失去靈魂。

……真的可以做到分開三年嗎？

“白翊飛……”秦卿出聲叫那具仿佛驟然失神的高大身軀：“我學的是應用心理學，考不考研其實相差不大。”

假話。白翊飛突然發現近朱者赤的自己也能看清對方心底的吶喊。他看到秦卿眼中滿滿對深造的向往、對學術的眷念，但這些小星光被埋在許許多多的妥協之下，只有靠無比的專註和愛才能發現。

三年突然變短了。

他們還有很多個三年，多到兩只手掌都數不過來。貢獻出其中一個讓他的寶貝開心又有什麽關系呢？

“深造吧。”他上前捧住自家寶貝的臉，虔誠地吻了下眼瞼：“深造吧，我等得起。”

兩小輩艱難又不舍地商量好未來發展，秦卿卻鼓不起勇氣給長輩打電話。他之前已經答應過袁霜本科畢業就雙雙回家，況且當年上門求婚的時候還信誓旦旦說了什麽四大好處，現在卻要因為自己的原因耽擱三年時間。

雖說白家兒子已經同意並且鼓勵他深造，還願意分開，這是他完全意想不到的。要知道白大少爺簡直比拔絲地瓜上的糖漿還黏人，分開幾天都能唧唧歪歪個不停，分開一個月能哭天搶地跟要命一樣，分開三年……

秦卿頭疼地揉了揉眉角。

這個臨時更改的決定真是風險巨大，各種不確定因素弄得他對自己都沒信心起來。

但沒法，還是得跟長輩告知。如果拖到不能再拖突然提出，肯定比現在提前一年預警更糟糕。

小兩口互相打氣鼓勁半天，終於在晚飯後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白家老爹，罕見的聽到兒子聲音那麽嚴肅，趕緊把袁霜也叫來一起聽。白翊飛略帶磕絆的把話都說完，雙方都保持寂靜無聲，半天沒人接話。

秦卿緊張地拽住白翊飛的衣角，手心都是汗。他不怕公婆反對他繼續讀研，因為這不是不可商量的事。他怕的是白家會對他的言而無信有芥蒂，會對他們的婚姻有芥蒂，這芥蒂會如同惡性腫瘤，愈長愈大，最終全身轉移無法醫治而死亡。

白翊飛也緊張，但他的緊張在於無論父母同不同意，他都會難過。不同意，仿佛是折掉他家寶貝的翅膀，讓蒼鷹無法再飛。同意，那就是活生生拆開三年，相隔兩千多公裏，也許幾月不得一見。

良久，電話那頭總算傳出點動靜。

兩個小輩飛速坐直身子，等待審判。

白煒熠的聲音滿是欣悅：“簡直太好了！正巧B市分公司缺人手，我剛在想怎麽讓你同意留下幫忙呢！既然這樣那你就先在那兒實習，順便陪卿卿念書！”

秦卿：“……”

白翊飛：“……”

白翊飛：“哦。”

臥槽怎麽能忘記這茬！B市也有自家分公司，完全可以在分公司先實習啊！而且分公司剛起步，能學到的東西絕對比回家跟在老爹屁股後面多！

虧他倆之前搞得像要生離死別，其實明明有另一條路能走嘛！！！

次日秦卿把得到公婆支持可以繼續讀研的好消息告訴沈教授，六十幾歲的老頭子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當然年紀大畢竟有年紀大的自制力，他最終只是笑瞇瞇地捋了把胡子，下巴擡得老高道：“我果然沒有看錯。”

是是是，還多虧您老昨天特意幫忙說情。秦卿對這個亦師亦父的教授也是感激萬分。

“幸好保研名額還給你留著，你抓緊時間，把需要準備的申請材料弄好遞交給我。”

“好的教授。”

自從知道白煒熠身體不好開始，這麽長時間以來，秦卿第一次覺得回答教授“好的”這個詞是那麽輕松愉快、充滿喜悅。沈教授對於他不深造有強烈的不舍，他也是同樣的，但家庭原因只能讓他忍住念頭放棄，那些對讀研學生的艷羨都深埋心底無人知。

但是昨天有位勇士堅定地站在他身後，願意以他為主，願意為他考慮，願意犧牲很多來成全他。他甚至覺得就算昨晚長輩們沒有同意，他也能無憾回家。

當然，結果非常美好。大家都如願以償，愛侶也不用再分離。

從實驗室忙完回去的時候，秦卿特意拐去樓下生活超市買了菜和調料，準備給某位勇士煮肉醬意大利面吃。他極少下廚，不過最近偶然看到個視頻，發現意大利面貌似挺容易做，就稍稍留意了一下，準備偶爾當獎勵發。

今天就是那個發獎勵的時刻。

白翊飛因為繞道去圖書館借書，回來時稍晚。他打開門發現廚房飄著番茄酸甜的香味，鍋子冒著熱氣，最愛的老婆還系著圍裙拿木勺翻炒，簡直驚為天人。

太陽從西邊升起了？！

秦卿聽到響動回眸，展顏朝他微微一笑：“老公，歡迎回家。”

啪！

白翊飛手中的書散落在地。

怔神兩秒，他突然開口說出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我們養只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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