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群的尖叫聲中，趙苓下意識回頭，高腳定點攝像裝置以慢動作般的特寫鏡頭，向她側翻傾倒，直朝面門砸了下來。

冷靜，快冷靜，擋住，或者避開。

一瞬間她腦袋裏閃過很多念頭，但重重的攝像裝備連帶腳手架砸下來時，除了腰背上的劇痛，她已被切斷所有思緒。

最後一個神奇的念頭竟然是，少天這時候應該已經帶著他安全撤離了吧？

還好，他不在。

“趙苓！趙苓！！”

“患者家屬在哪裏？”

“我是她的經紀人，有什麽我來簽字……”

“她怎麽樣了？”

很多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掠過，而她的世界一直嗡嗡作響，像是沈重的機器渾沌搖擺，而她是被捆縛在齒輪上的一只螞蟻。

喚醒她的是側腰尖銳刺骨的劇痛，她本能想要彈起尖叫，但卻脫力般無法張開嘴。

“有痛覺神經反饋了，脊椎神經沒有受損。”一個冷靜的聲音似乎在宣布她的病情，有人強行撥開了她的眼皮，視線裏有大片的強光，周圍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她聽不清，又睜不開眼。手腕上似乎有輸液冰涼入體的觸感，她指尖冰涼，思維沈重，一切都在飄忽不定裏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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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世俱樂部）

隨手扯了件外套的葉修匆匆走向電梯，身後卻很快追上來一個身影。

“別攔我。”葉修轉頭，看著蘇沐橙，難得沒有任何表情。

蘇沐橙被他冰涼的視線震懾住，這種陌生的壓迫感，她幾乎從未在葉修身上看到過，一種蘇沐橙不熟悉的狠戾，在葉修身上釋放出來。

“你知道，我從來不會攔你。” 她從來都是跟隨葉修的步伐前進的。她眼中的葉修，大多數時候是懶散隨意的，什麽事都不太放在心上，即便是在榮耀裏，他也僅僅是認真，很少真的動怒。蘇沐橙知道，那是因為他強悍的個人實力，凡事都在他掌控範圍內。

但這一次，蘇沐橙知道，葉修快要失控了。

準確來說，從接到喻文州電話那一刻起，他就在失控。

按照原定計劃，陶軒在開賽前一天就已安排好媒體並通知了戰隊，嘉世在首輪賽結束後需要接受賽後的采訪。這種事葉修從來不會搭理，比賽一結束，他拎著自己的鼠標鍵盤就打算走。蘇沐橙和陶軒打了個招呼，難得陶軒沒有開口為難，她便陪著葉修提前撤離了場館。

有趙苓提前拜托，黃少天早早就在地下停車庫暖好了車。三人戴著口罩，沒等退場音樂播完就已駛出停車場。

回到俱樂部，蘇沐橙和葉修剛出電梯，她的手機就瘋狂響起來。那時候的葉修剛發現自己的煙盒癟了，正打算回屋抽根煙，蘇沐橙沒掛斷手機，急急拉住他，有些擔憂地把手機遞到了他耳邊。

“場館發生嚴重踩踏事件，趙苓受了傷，已經被救護車緊急送到急診中心了。”喻文州嚴肅地說，“葉修，你和沐橙既然已經在俱樂部了，那我就建議你不要出門了。這件事嘉世正摻和在裏頭，這時候大家都在等著你現身，尤其是那些記者，你千萬要穩住。”

喻文州說的簡單，但葉修不用思考就能想象出他那邊此刻場面的混亂。

榮耀第八賽季開賽伊始就發生踩踏事件，不僅是榮耀的媒體記者會趕赴現場和醫院，H市的新聞采訪、體壇人員，大概都會現身。

當時的他尚存理智，自然不會貿然動作，蘇沐橙陪著他回了房間。

可沒多久，這場混亂就蔓延到了嘉世俱樂部。

他們原本是在屋裏等著喻文州電話，想進一步確認趙苓的情況，但窗口傳來了一陣喧鬧。蘇沐橙探頭剛往下看了一眼，就立馬把頭縮了回來，快速拉上了窗簾。

“怎麽了？”葉修看她動作反常，起身問道。

“樓下全是記者……”蘇沐橙像是想到什麽，“這時間，我們戰隊是不是剛回來？”

葉修皺了皺眉：“你上樓看看。”

這麽多記者圍在嘉世樓下，作為老板，陶軒不可能全不知情。如此放任的姿態，既然不是被動的，那麽就很可能是在他授意下造成的。樓上是陶軒的私人接待室，只要去看一眼他現在在幹什麽，一切就會一清二楚。

蘇沐橙沒敢耽誤，立刻出了門，走了兩步又回來，把自己手機塞給葉修：“這時候可能會有人聯系你，密碼你知道的，哥哥的生日，我先上去了。”

“去吧。”葉修拿著手機，臉色微沈。

蘇沐橙還沒回來，手機就再次響起，來電顯示是“黃少天”。

“少天，她怎麽樣了？”葉修接通電話，很直接地問。這時候，如果有誰和他一樣的心情，那一定是黃少天。憑他對趙苓的感情，即便喻文州用鐵門把他焊死，葉修相信黃少天也能找到撬開門的法子。

黃少天一聽是葉修接的電話，提高音量重覆了一遍他的開場白：“你們老板是瘋了嗎？我剛回去就和宋曉他們挨個打聽了，據說是在退場的節骨眼上，陶軒領著嘉世帶了一波節奏。就是記者和粉絲的失控才造成了踩踏，你知不知道，高腳架直接砸趙苓身上了！她還有腰傷舊疾的啊！陶軒是瘋了嗎？你知不知道，那麽多人圍著，醫生根本進不去。等人流疏散、救護車擡出去的時候，她已經一點意識都沒有了……”

黃少天劈頭蓋臉地快速說著，隱約還能聽到宋曉在勸他克制冷靜，但憤怒的黃少天語速根本容不得任何人插嘴，他一邊痛斥場館的安保不到位，一邊怒批記者的不道德，言語間含沙射影還諷刺了嘉世的不作為。

“你們嘉世那波人，眼見人被擡走了，竟然還對著鏡頭慢悠悠說要派專車探望，瘋了嗎瘋了嗎！”黃少天一個大喘氣，換了個手拿著手機繼續怒斥，“那個陶軒，現在是不是帶著隨行記者已經在專訪了？！鄭軒都看到了！他們一起坐車走的！”

葉修把手機稍微放遠了些，避免黃少天震痛自己耳膜，他那邊還在義憤填膺地說著，蘇沐橙已經憂心忡忡地回來了。

“少天，幫我繼續關心著，”葉修沒管黃少天在說什麽，淡淡說了一句，“我這邊還有事情要處理，一會兒聯系你。”

靠！我話還沒說完呢就掛了？黃少天聽著掛機的忙音，一口氣憋在半空，氣呼呼地瞪著屏幕。

“葉神是不是生氣了？”不嫌事大的宋曉好奇地問道。

黃少天白了他一眼：“除了陶軒，誰不生氣？”他都快氣死了。

蘇沐橙關上門，臉上也帶了一絲慍怒：“陶軒正在接受采訪，我去的時候曹廣誠剛出來，裏面是《娛樂之家》的記者，門外還有《電競周刊》的在等著。聽說樓下還有城市新聞和電競媒體的記者，都在會客室呢……”

這時候，雖說嘉世作為在場者，理應會被記者采訪問到，但如此開門接客的架勢，哪裏是真的關系傷者，根本就是在借熱度炒作自己啊……相比之下，作為對手的藍雨戰隊，表現得反而比“娘家人”嘉世要真切，起碼人家隊長排開萬難，一直在醫院幫忙奔走。

葉修臉上沒太多表情，他只是拿起了自己的外套，套在身上，然後大步走到了門口。

蘇沐橙看他手已經按在了門把上，連忙叫了一聲。

“別攔我。”葉修淡淡的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底有一層晦暗不明的火。

“你知道，我從來不會攔你。”蘇沐橙跟上去，想拉住他，卻縮了縮手，捏住自己衣角，咬牙頂住葉修身上莫名的寒氣，輕聲說，“剛剛我回來的時候，看到劉皓屋裏似乎也有記者在。”

這意味著，整個戰隊住宿區的樓層，也可能被記者滲透了，葉修哪怕是出門，也很危險。

“你覺得我真怕那些鏡頭偷拍嗎？”葉修涼涼地勾了一下唇角，沒有絲毫笑意，單純的嘲諷，“我怕的只是麻煩，從來不是他們。”

“可是陶軒等的就是你現身啊。”蘇沐橙脫口而出，下一秒，她看著葉修的神色就後悔了。

葉修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滑過一絲暴戾，微薄的嘴唇如同刀鋒般抿成一條直線：“我倒要看看他能怎樣。”

蘇沐橙從沒看過這樣的葉修，冰冷如同寒天裏的冰刀，只是看著都會心生寒意。

就在她無法再阻攔時，喻文州的電話及時打來：“沐橙嗎，我是文州，葉秋在不在你旁邊？”

喻文州溫和的聲音讓蘇沐橙找回些許鎮定，她雙手拿著手機應了聲，把手機遞給了葉修：“文州找你。”

葉修瞥了眼屏幕，單手接過手機，另一只手仍搭放在門把手上，一副要出門清算的架勢。

“葉隊，我現在跟著趙主持的經紀人正在急診室外。剛剛醫生已經出來交代了，趙主持現在已經脫離危險，等下就會轉去加護病房了。”

葉修聽到這話，頓了頓，終於放下了握住門把手的那只手。他轉身朝屋內走了兩步，沈聲說：“傷的很重嗎？”

要轉去重癥監護室，那就不是一般的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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