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大孫他們已經吃起來了，我們自己解決吧。”葉秋起身，不拘小節地拍了拍屁股，“麥當勞？肯德基？”

趙苓試探性增加選項：“額……要不，找個小菜館？”

葉秋聳肩：“行啊，那就沿路走走，看到想吃的你就直說，我沒什麽挑食的。”

兩人就這麽再度起身，像是小城裏最普通的一對行人，融進了涼風夜色中。

走了約莫百米，他們停在了街口人行道的紅綠燈處。

葉秋像是看到了什麽，對趙苓說了句：“等我一下。”就轉身大步走遠了。

再回來的時候，葉秋手裏捏了根小女孩“同款”烤腸，遞向趙苓：“餐館出菜慢，你先吃點墊下肚子。”

趙苓張了張嘴，卻找不到自己應該如何說話表達。這一刻，她結結實實地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燙，腦袋眩暈。她不確定自己這一刻到底是什麽表情，只能用力低下頭，緊緊盯住那根烤腸。

指尖在接過烤腸時，同葉秋白皙修長的手指，產生一瞬間的摩擦。趙苓覺得自己就在這瞬間，像是火柴被點燃，“轟”的在內心爆開一朵煙花。

直到在一家街邊小館坐下，趙苓仍沒緩過神來，眼神裏帶著暈暈乎乎的朦朧。葉秋拆開包裝擺好餐具，見趙苓手裏那根烤腸一口沒動，有些訝異：“我以為你特別饞這個。”

趙苓想到自己剛剛餓肚子時響亮的叫聲，剛緩過來的臉又紅起來，有些語序顛倒地解釋：“最近要準備季後賽……女生在鏡頭前面都會顯胖，需要針對性克制飲食……我今天就在酒吧的時候喝了兩杯雞尾酒，外加一杯果汁……還沒進食……”

葉秋十分不理解趙苓的局促，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地感慨：“就這樣還減肥啊？”

“嗯……”趙苓委屈低頭，看了眼已經涼了的烤腸，原本香噴噴的油脂已經輕微凝結，膩在了表面，心裏一陣痛惜。鼻尖猛吸兩口烤腸香味，妄圖借此安撫饑腸轆轆的肚子。

“那你剛剛還點了這麽多？”葉秋單手指了指桌邊夾著的菜單——黑三剁，蕉葉檸檬烤魚，雪龍小牛肉，油燜嫩芽春筍，松茸汽鍋雞，菠蘿八寶飯。

趙苓舉起烤腸，討好地笑著說：“答謝葉隊的愛心，今晚夜宵給葉隊加加餐。”

葉秋擺手：“哪有出來女生請客的道理，再說了，一根烤腸而已，不至於。”

趙苓低下頭，轉了轉手中烤腸的簽柄，聲音若有似無：“至於的。”

一年前她獨自一人毅然回國，聚光燈前她明艷奪目，看似風光無限，然而這一年裏，除了工作，她的生活實際上非常貧瘠。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玩伴……一定意義上，其實這一年的時光裏，她很少有時間做自己。

戴上面具，她是左右逢源的當紅主持人；全天工作，她是高產優質的節目制作人。她確實做得很好，只是卻已經很難再有人能夠走近她風暴般快節奏的生活中，給她一點微不足道的關心。

菜品一盤接一盤地端了上來，原本沒什麽感覺的葉秋，聞著菜香，口水開始快速分泌，竟有些食指大動的趨勢。這感覺有些熟悉，他很快聯想到，上次在嘉世，蘇沐橙打包帶回來的那些菜，也是這麽成功的勾起他的食欲的。而那次的罪魁禍首，也是眼前這位趙小姐。

於是葉秋再次發問：“聽沐橙說，上次你和她一起，挺能吃的啊。怎麽跟我就要節食減肥了？”

趙苓看著一桌菜，痛苦地表示：“健身教練大發慈悲，說每個月有一次‘欺騙餐’。”

葉秋樂了：“那你這個月的‘欺騙餐’呢？”

趙苓幽幽地咽了口唾液，頗為神往地回憶：“北京烤鴨、京醬肉絲、帶魚卷餅、貝勒烤肉、爆三樣、乾隆白菜、驢打滾……”

“喲，帝都吃的啊。”葉秋拿起湯勺，給趙苓盛了碗湯，“喝點吧，你光這麽看著，我也吃不下去啊。”

那次是微草戰隊老板娘請的客，特意選在了故宮對面，夕陽下的紫禁城，襯的一桌北京菜特別有宮廷貴氣。趙苓想著各種醬燒鹵煮，再盯著眼前浮著兩葉蔥花的高湯，咽了口口水，果斷接過。

看趙苓低頭端著湯碗，小口小口地抿，極力忍住但又飽含幸福滿足，葉秋搖搖頭：“幸好我不面對媒體鏡頭。”

“你是核心競爭力夠硬，才有資格選擇。”趙苓申辯。

葉秋頗為認真地看向趙苓：“並不全是因為有實力，才能去做選擇。很多事情，你可以先去選擇，再去努力。只要問心無愧，就不用考慮別的。”

趙苓楞住。

“只是表達我個人觀點。”葉秋夾了一筷子魚肉，稱讚道，“魚肉不錯，肉多刺少。”

曾經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那是趙芙。那時的她，看著她最耀眼的姐姐，多麽羨慕。

趙苓勉強拉回神思，瞥向葉秋的眼神裏，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對了，剛剛聽你唱歌，資質不錯，怎麽沒繼續搞下去，反而當起主持了？”葉秋隨意問道。

趙苓下意識反問：“我當主持，不好嗎？”

葉秋砸了砸嘴，一如既往地在點評方面直截了當：“也不是，專業性上你肯定沒問題，但直覺上，你對榮耀並沒有多大興趣。”

“……葉隊你還真是……不留情面的一針見血啊。”

“還行吧，在榮耀的範圍內，我很少判斷錯。”

真是，和姐姐一樣自信呢。趙苓忍不住在心裏想。

看著對面悶頭進食的他，趙苓輕聲喃喃：“或許，我喜歡的，是熱愛榮耀的你們。”

“嘟嘟嘟”的手機震動打破了她的聯想，一看來電人姓名，吳安。

她比了個抱歉的手勢，葉秋示意她自便。於是趙苓立馬站起身，往店外走去，接通電話。

“吳姐。”她知道吳安最了解她的過去，自然能體諒她休假的原因。因此休假期間，沒有特殊原因，吳安是絕對不可能主動聯系她的。

“旁邊沒人吧？”吳安很謹慎。

趙苓一聽這話，立馬嚴肅起來：“沒人，出什麽事了？”

“你被扒皮潑臟水了。”吳安開門見山，“盡快回來，這事動靜不小，你得當面解決。對了，一路註意言行和行蹤，別被有心人盯。”

趙苓皺眉：“孫聘婷動手了？”

吳安很欣賞她在大事當前的直抓重點：“應該是，缺少足夠證據，但八成錯不了。我這邊發你一下幾個材料，你查收一下。媒體輿論方面，不管你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別急著回應，一切等你回來，跟我一起商量。”

趙苓應了一聲，掛斷後面色逐漸凝重。吳安的風格，從來都是大刀闊斧實幹主義，很少會像現在這樣，花多餘時間給別人做“心理建設”工作。

郵箱裏多了一封郵件，吳安發來的，裏面是幾個鏈接。她趕緊點進去……

葉秋覺得趙苓點菜方面應該是有很大天賦的，不然怎麽會令自己一頓夜宵吃的如此滿意。正打算待她回來，好好表揚兩句，就見捏著手機回來的趙苓，表情有那麽些怪異。

“怎麽了？”葉秋抽了兩張面巾紙，擦完嘴問道。

趙苓想拎起嘴角笑，卻有些無力。她坐下盯著滿桌菜沈默兩秒，突然拆開筷子，夾了一大塊牛肉，大口塞進嘴裏。

葉秋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換了個手托腮，耐心等待。

又是一筷子嫩筍，清甜爽脆，趙苓認真咀嚼，用力咽下。

“幸好葉隊不怎麽看八卦新聞，不然今晚，恐怕就沒資格請你吃這頓飯了。”趙苓沒有擡頭，悶悶地開著自己玩笑。

葉秋“喔”了一聲，還是那副自帶懶散的淡定樣：“吃頓飯還得有入門條件？”

“吃飯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趙苓舉筷子的手一頓，語氣裏帶著一種微妙的自我諷刺，“我不能因為自己，連累別人呀。”

葉秋沒有說話，他只是給自己添了杯水，靜靜等待趙苓打理好自己微有波瀾的情緒。

趙苓吃得像個小倉鼠，兩頰鼓鼓的，絲毫看不出熒幕前的高冷矜持。她在消滅了半盞菠蘿飯後，滿足地咽下最後一口，擡起頭對葉秋解釋：“聯賽官方剛剛做了決定，季後賽的宣傳活動，不用我出席了。”

葉秋恍然，無所謂地指了指風卷殘雲的餐盤：“能多吃兩頓飯，挺好啊。”

趙苓頗有不滿地補充道：“這事沒有通知我，就直接決定了，明天一早對外宣布。”

葉秋喝了口茶水：“嗯，是做得不對，但這些都發生了。不是你的錯，你就有機會挽回，或者說，證明。”

趙苓像是被這句話噎到，本來有些不平憤懣的心，就這麽一句話，竟然像被施了解毒劑，一身debuff全部驅散。

“葉隊，你適合去大學當心理輔導員，”趙苓終於露出了淡淡真切的笑意，“或者職業生涯導師。”

葉某人臉皮厚，面對此等恭維巋然不動、泰然處之：“好說，嘉世以前也想讓我兼任戰隊心理咨詢來著，我看在陶軒的面子上，無償擔任過一段時間。”

“後來呢？”趙苓也給自己倒了杯水，想去聽葉秋講故事。

“後來？沒什麽後來，咨詢不到半個月，劉皓他們就投訴我，覺得我不適合這個職業，會給戰隊隊員心理投射負面陰影。”葉秋微微瞇眼，“你看，這也算是用我的例子教育你。有時候不是你的問題，所以你不需要為別人犯的錯怨懟自艾。”

“不想為難自己，可還是會覺得不公平。”趙苓看著杯中水，輕聲說。

“記著這種感覺，用自己的方式回擊，這才是正確的對戰方式。”葉秋在這一瞬間，和那個“戰神”合二為一。

趙苓輕吐一口氣，感覺，被治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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