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四季如春，山水長青。即便是烈日當空，也絲毫不覺悶熱。飛機落地時，大理剛剛下完一場急雨，空氣裏帶著濕潤泥土的草腥味，天空一碧如洗，萬裏無雲。

趙苓從路邊阿婆手中買了一串茉莉花，白色的青嫩花骨朵，軟軟的落在頸肩，鼻尖的花香令人心安。她披了件薄衫外套，戴了個模糊五官的大邊框眼鏡，慢慢走在古城小道上，感受四周慢下來的時間。

每年八月，她都會選擇來到這裏，替趙芙走一走大理的青磚，看一看洱海邊的夕陽。

傍晚的天空出現了漂亮的漸變分層，由淺到深，由遠及近，日光漸昏，街邊的酒吧小館就一盞盞亮起了燈。

趙苓走走停停，沿途橋下潺潺流水，遠處水車吱呀。幾個轉彎，趙苓走入一個青藤漫墻的小巷子，頓時人流銳減，世界安靜下來。

小巷細細長長，蜿蜒曲折，頗有意境，趙苓不知不覺走深。不遠處一個木柵欄推開，裏頭跑出來一個頭系紅色發帶的男孩，抱著幾張皺皺巴巴的傳單。他一出門瞧見窈窕漫步的趙苓，眼睛一亮，立馬小步跑到她跟前，熱情洋溢地說：“姑娘，我們酒吧今晚全場半價，要不要來坐坐？”

這裏沿路酒吧很多，不少都是迎合游客旅者的商業化店鋪。每天打著各種促銷活動，見到行人就拉客。趙苓把兩側鬢發攏了攏，盡量遮掩面容，搖搖頭，警惕地拉開距離側身走開。

沒過一會兒，小夥兒從後面又追上來：“誒我不是壞人！今晚真的半價，店快倒閉了，老板臨走之前清倉大甩賣！”

這理由，老板聽了這麽不吉利的說法，會不會氣瘋？

趙苓低頭抿唇一笑，還是不說話，搖頭拒絕了走開。

小夥子契而不舍地跟著她：“你就來看一眼吧，今天要是我一個人都拉不到，老板就得一個人自己買醉了，多慘啊！”

“我不喜歡酒吧。”趙苓皺眉，她不喜歡別人這麽強迫自己，很沒安全感。

“不是那種亂糟糟的酒吧，我們是清吧、音樂吧。”小夥兒感覺到趙苓的不耐煩，聲音軟到近乎哀求，“老板開店開了一年多，從沒亂來過，他人特別好，對我也特別好。眼看就要店鋪轉讓了，最後一天營業，我真就想多拉兩人去坐坐，讓他也開心一下。這一年到頭都慘淡經營，臨了了，總得熱鬧點吧……”

“您就在門口看一眼，真不喜歡，我絕不攔著您！”

“裏頭酒水全是明碼標價，實在，實在不行，您自帶酒水進去！就，就坐會兒，撐撐場……”

“您看我，真不是職業拉客的，這手裏傳單，都是店裏菜單摸出來的……”

“我們老板人特別好，您信我……”

趙苓耳根子軟，又見不得別人軟聲委屈，她越走越慢，最終屈服在小夥兒的堅持下，跟著他走進了那個名叫“花落”的酒吧。

這酒吧名字起的俗，店裏裝修也很俗——一眼看去就是批發市場配的木質桌椅，白墻上隨意貼著幾張酒水清單，吧臺後面是方正規矩的酒架。大概是想迎合現在的年輕人，酒吧深處設了一級升臺，支著兩個麥克風，作為小小的演唱表演區。後面放著一個架子鼓，墻上掛著兩個吉他，桌子上還有一個電子琴。

純直男式的風格，粗曠、直接，依稀還能感覺到一絲……敷衍。

小夥兒真的把人領進門了，反而有些局促，生怕趙苓轉頭就跑：“咳，其實，其實別看咱們店其貌不揚，但老板也是用了心的，不信你看院裏那些山茶花，都是老板自己栽種的呢！”

他為了表現對顧客最大的熱情，將趙苓帶到了靠近表演區的桌位上，搓著手賣力介紹：“我們這邊單筆消費滿一百就送小食瓜子，店裏有幾款專為女士調配的雞尾酒，都是清爽可口的。姐你喝什麽，我給你做，免費續杯行嗎？”

趙苓看了眼菜單，價格確實很公道：“‘龍舌蘭日出’吧，再要一盤小號果拼。”

小夥兒特開心，指了指表演區：“姐，我們酒吧的樂器都是開放的，有興趣的客人可以自己接伴奏上去露兩手。要是老板在，一般還會單獨再附送一杯‘當日特價’。”

趙苓樂了：“你們老板這麽大方，想盈利確實不容易啊。”

小夥兒從酒架上取了一瓶龍舌蘭，打開冰箱挑了一個黃澄澄的大橙子切開，重重嘆了口氣：“是啊，老板人好、朋友多，有時候一高興就會大手一揮，我一聽他說‘半價’、‘免單’，心就哇涼哇涼的，感覺一天又白幹了。”

調酒杯裏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摩擦聲，小夥兒繼續念叨叨：“前段時間，老板去外地轉了一圈回來，就有些心事，很快就決定把店鋪轉讓了。最近是雲南旅游旺季，大家都紅了眼想多賺點錢，可老板卻一點都沒帶猶豫。本來今天可以不營業，早點打烊回家的。但我實在想為他做點事兒。幸虧姐你給面子，不然我還挺尷尬，哈哈哈。”

趙苓安撫般對他笑了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你們老板。”

小夥兒害羞地撓了撓頭：“哎，老板對大家都挺好的，聽說他以前也是挺出名一人，後來因為負傷，不想連累別人，就一個人出來開店了。我覺得這種人特別義氣，特別爺們兒，可惜老板很少跟我們講他的過去。”

一杯橙紅漸變的“龍舌蘭日出”調好了，小夥兒取了個杯墊，將高腳杯端到趙苓桌前。

“謝謝。對了，”趙苓雙手托腮，擡起頭問他，“你叫什麽？”

“我？我叫丁卡，熟點的都叫我小皮卡，哈哈哈。”

小酒吧人真的很冷清，趙苓坐在角落裏，逐漸放松下來享受這一刻的安靜。小皮卡頗為上道，跑到吧臺後面把店裏的音樂點開，又調暗了些燈光，屋外日落西山，天幕低垂，輕吟淺唱的爵士樂如同晚風，吹動園中山茶花。

音樂帶著些安神的作用，趙苓抿了口雞尾酒，微微瞇眼，唇齒間是橙汁和檸檬濃郁的果香，還有舌尖一點辛辣。正喝的微醺愜意，木柵欄被拉開，一個爽朗的男聲響起：“哈哈我就說小皮卡肯定舍不得我，你看，他還在裏頭想著幫我賺錢呢。”

“喲，還得瑟上了。”緊跟著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就走近了，“就你這樣還創業，賠的差不多了吧？”

“哎呀就你話多！”

“那不廢話，好歹我也算入股的。”懶洋洋的聲音有點含糊，嘴邊像是含了什麽，“你自己說，你欠了我多少分紅？”

“分紅沒有，負債倒是不少，你要不考慮繼承一下？”對方大剌剌地伸手要錢。

“嘖，張佳樂呢，你怎麽不問他要啊？”

嗯？趙苓聽到略顯熟悉的名字，登時註意力調動，兩人的對話就變得清晰起來。

看到門口的來人，小皮卡立馬歡悅地從吧臺後面走出來，眼神如同小泰迪般亮晶晶：“老板！”

“喲，你粉絲啊？”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哪兒啊，我店裏的大管家，江湖人稱‘小皮卡’。”老板攬著身邊人的肩膀，“小卡，這是我最討厭的兄弟，老葉。”

趙苓嘴裏的冰塊應聲咬碎。

葉秋叼著煙，耷拉著眼皮還沒來得及調侃小皮卡，就註意到了屋裏看向自己的身影。於是嘴角叼著的煙就那麽歪了一下，抖落了一地煙灰。

“看什麽呢？”老板順著葉秋視線看去，角落裏昏暗的燈光只見一個修長高挑的身影，他擡手隨意招呼道，“喲，來我們店，品味不錯！小姐，今晚你很幸運，給你酒水半價！”

小皮卡回身看了眼趙苓，一臉“看吧我就說過！”的模樣，周身散發出一縷放棄治療的幽怨。

“趙苓？”葉秋掐了煙，先開口。

“嗯……好巧啊。”趙苓推了推自己的框架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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