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記得年初的全明星賽，趙苓驚艷亮相，瞬間虜獲了臺下無數游戲宅男地心。作為冠軍戰隊，自家人氣明星、王牌組合……種種光環加身，年輕的隊員意氣風發，腦袋一熱，就以“與美女主持搭訕約會”為賭註，在臺下公然慫恿現役戰隊成員開了賭局。

黃少天就算抓破腦袋頭撞墻，也不會想到，他被頂上論壇熱搜的主題，不是因為犀利無敵的微操手速，也不是由於帥氣逼人的英俊長相——而是全明星賽上“劍與詛咒”的藍雨二人組，再次上演騎士守護，惹來無數同人腐女尖叫沸騰。

看著論壇一片尖叫歡呼，他隨手點開一個名為“喻黃——世界之巔守護著你”的帖子。在洋洋灑灑千字的蒙太奇描述中，他看到了截圖中他與自家隊長“形影不離”、“生死與共”、“神雕俠侶”的諸般畫面，從另一個角度被宣告藍雨“雙花旦”在激戰背後的相欣相惜……他面無表情地放下手機，對榮耀以外的世界，產生一種飽含困惑、震驚、懷疑等等的淒涼感情。

“副隊，你得向大家證明，你是對異性感興趣的，你得自證清白啊！”年輕的隊員一陣起哄。

於是在被沖擊性文章擾亂思緒的空隙中，黃少天被眾隊員一個踉蹌推到了後臺化妝間。正在化妝鏡前卸妝的趙苓下意識轉頭，就看到了扶住門框神情錯亂的他。

“趙主持，跟我們副隊合個影唄！”身後那群不嫌事大的，留下這一句就已經溜得不見蹤影。黃少天本人，則是進退不得地扒住了門沿，試圖鎮定地仰望天花板。

當時的她顯然也怔住了，臉上還殘留著糊成一團的眼影，以及已經露出小雀斑的臉頰。她看著黃少天，黃少天看著天花板，兩人一屋短暫的沈默。

黃少天把這輩子知道的所有垃圾話，用最猛烈的心情，都留給了那群把自己推進門的混蛋。然後做好了要被女孩抨擊至死，抑或被摔瓶砸罐的結局。

然而趙苓卻站了起來，帶著一絲茫然不確定：“你要和我的哪一半臉合影？”一半是殘留的舞臺妝，還有一半是卸的十分潦草的自然臉。

黃少天瞬間臉漲到通紅，接著就看到趙苓漂亮的眼睛完成了兩個小月牙，她雙手合十，略帶誇張地請求道：“等我一分鐘，我收拾一下，統一成一張臉，然後再一起合影。”

我……不是真的要來找你合影的。

這句話黃少天沒舍得說出口。因為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感謝別人帶給自己的勇氣。

沒有預想中的尷尬、憤怒、誤解、麻煩，反倒是帶了點輕快的狡黠幽默。當時的趙苓，像是柔軟的羽毛，就那麽輕描淡寫地拂開了他所有混亂情緒，讓他眼裏盛滿了她，只剩下她。

怔怔看著如今安然熟睡的趙苓，少了流連宛轉的目光，此時的她格外天真無害，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關心保護。

黃少天腦子裏忽東忽西飄過好多念頭，心裏卻愈發亂糟糟。他右邊的肩膀寶貝似的根本不敢動，生怕驚走了這只小蝴蝶，左手費力地伸進右手口袋掏出手機，手速驚人地在亮屏一瞬間，把光度調到最低，然後點開企鵝的聊天群。

人多力量大，三個臭皮匠。

他腦子裏很有文化地想到這麽幾句差不多的諺語。

當然事後他非常痛心地反省，自己這一刻腦子裏是不是被沙蟲鉆了。

這會兒已經晚上十點多了，正是大家都放松下來聊天解乏的時候，置頂的職業選手聊天群已經99+的聊天消息。他進去的時候，張佳樂正在和張新傑請教舒緩肩頸的保健操，肖時欽在一旁有模有樣地記錄補充。

最近張新傑新寵項目是瑜伽，似乎正在研究在俱樂部推廣的可行性。想到在極其悠揚的印度旋律下，一群大老爺們要把身體扭成一團麻花，霸圖的隊員都在潛水狀態中瑟瑟發抖。

楚雲秀、蘇沐橙和新人柳非在這中間插空聊著新出的電視劇，抱怨女主太作男主太蠢。

黃少天兩個拇指快速輸入形成小小的殘影，於是，原本和諧的聊天，開始熟悉地被某人刷屏占領。

“夜雨聲煩：很辛苦很疲憊的人晚上應該吃什麽去補補身體啊？有沒有什麽食療的方子推薦？@王不留行你們隊全是中草藥名，抓一兩副奇方給我啊，不要太奇怪的啊，萬一賣相不好看嚇到人怎麽辦。聽說你這名字就是專門治女孩子痛經的？誒王隊長你應該更有研究啊，我們廣東靚湯多但是食材區別還是蠻大的，你說哪種比較針對我說的這情況？”

“夜雨聲煩：在車上歪脖子睡覺時間久了是不是會落枕？我記得我上次去百花那邊的時候，一段盤山公路差點沒要了我的老命，雖然我們這邊不至於這麽變態，但是還是有風險的對不對？那我應該怎麽辦啊？@百花繚亂”

“夜雨聲煩：@風城煙雨你們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歡吃甜的東西啊，除了什麽冰激淩布丁之類的，還有什麽去哪兒都必吃必點的？比如什麽腸粉蝦餃之類的？一般飯量多大啊，我點一桌的話會不會比較有壓力？但是點少了不夠吃那可不行啊，這量怎麽把控有沒有什麽參考性的建議給我說說？”

……

黃少天劈裏啪啦甩了大概七八條，但對他來說明顯還不足以完全說清他現在爆炸式的憂慮。然而群裏寂靜了，沈默了，驚呆了。

因為黃少天的垃圾話竟然不是那麽垃圾了，他今天竟然是點名在提問，這話雖然還是那麽啰嗦不抓重點，但這態度，那還是平時抓起來就嘲諷的無差別攻擊嗎？這不是啊！這分明是一個好奇寶寶在十萬個為什麽啊。

群裏沒人回他，黃少天不樂意了，手下又開始@加提問，還沒發出去，肖時欽的一個消息氣泡在群裏蹦出來了：

“生靈滅：少天，你在約會？”

轟，群裏回過神，立馬炸開了，無數吐槽氣泡蹭蹭蹭頂上來。

“唐三打：小子不錯啊，有出息了啊！工作感情這是要兩手抓了？”

“羅塔：難怪剛剛都在問什麽食補和甜點，肯定是約會功課。”

“無浪：不止吧，少天剛剛不是問什麽車裏睡覺嗎？姑娘應該就在旁邊吧。”

“風景殺：嗨呀！車裏還睡著了，你們說是靠他肩上還是睡他腿上？”

“濤落沙明：笨！睡腿上還用擔心落枕嗎？那就是‘落腰’了！要我說我們副隊肯定是趁著人家姑娘睡著了，抓緊時間來求大家指導經驗呢！你們可得認真點，我們副隊死鴨子嘴硬撐不了多久的。”

黃少天氣的手抖，白眼都翻不上去了，這濤落沙明就是藍雨的宋曉，自家兄弟啊，現在這落井下石過河拆橋殺人不見血啊！心臟，心真的太臟！

“掃地焚香：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索克薩爾：少天接到人了嗎？”

！！！喻文州一句大招，秒殺全場。

“風城煙雨：哦哦哦，喻隊知道內情，求爆料求爆料，”

如果還有什麽能形容黃少天現在的心情，那就是懺悔，沈痛的懺悔。他千不該萬不該，把自己交代在這裏。

“夜雨聲煩：拉黑吧，漂流瓶聯系。”

系統：你已被群主“一葉之秋”踢出群聊。

你妹啊！！！！

黃少天私聊167張圖和表情直接刷爆葉秋的屏，憤怒無以覆加。

“一葉之秋：？不是你要退群的嗎？”

“夜雨聲煩：靠靠靠靠靠靠！我那是威脅，威脅你懂嗎！！那不做數的！！！”

系統：你已被管理員“大漠孤煙”邀請進入群聊。

“夜雨聲煩：@一葉之秋 看看人家韓隊長！！！！你個死心眼的！真是不好比不好比！！”

“一葉之秋：跟老韓比死心眼，誰能比啊？”葉秋輕描淡寫地扭曲了黃少天的意思。

“沐雨橙風：哈哈。”

“八音符：默默點上一支蠟燭。”

“風城煙雨：蠟燭。”

“唐三打：蠟燭。”

“濤落沙明：蠟燭。”

……

葉秋窗口化模式榮耀，沒事又掃了兩眼雞飛狗跳的聊天群，視線一滑終於落在了那支錄音筆上。

觀察入微如肖時欽，從黃少天大段的文字中推測出點苗頭隱情，稍微從蘇沐橙那邊知道更多的葉秋自然就更清楚黃少天是和誰在一起了。

他倒沒真的在意黃少天那點暧昧的小心思，不過幸虧晚上蘇沐橙來提醒了他一句，又把錄音筆放下了，否則他轉頭在榮耀入迷了，肯定又把這事兒給忘了。

把游戲角色帶到安全區，打坐狀態自動回覆法力值，葉修才舍得把手從鼠標上移開。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錄音筆，魔法少女魔杖形狀，拿在他手裏怎麽看怎麽違和。不過聯想到趙苓采訪完嘉世不到五天就能拿出像模像樣的半成品發過來交涉，想到黃少天說她下了飛機在車上累的打盹，想到蘇沐橙說她上飛機之前還不忘過來“催債”，葉修忍不住嘟噥了一句：

“現在的小同志，還真是拼啊……”

嘴上這麽說，但葉修心裏卻是對趙苓這種工作態度十分讚賞的。他雖然不是這行的，但開荒一代的葉修，早期除了在游戲裏搶BOSS刷材料、做代練，對於嘉世的運營也是投入了相當關註的，包括初期的宣傳。那時候陶軒還和他一起商量了很多點子，怎麽去吸引讚助，怎麽去挖掘新人……

獨挑大梁的趙苓如今在做的事，他雖沒有完全了解，但也知道其中所需要的心血，這也是為什麽崔立在征求他意見時，他理所當然地支持了趙苓。任何付出百分百誠意和用心的作品，即便它不夠完美，但也無權由旁人來輕易扼殺。

思忖了片刻，葉修舉起錄音筆，有些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距離，開口錄了一句話。然後再次打開那個視頻，1.5倍速觀看後打開了一個文本文檔，飛速記錄了幾點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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