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開燈的訓練室，夜幕降臨之後一片漆黑，只有窗前那一臺電腦顯示屏的光，照出劉皓有些慌張的臉。

真的有錄制。

他坐在先前趙苓用地那臺電腦面前，錄像軟件上面大大咧咧保留著三個視頻記錄，就是他們今天進過的三次副本全過程。劉皓一個一個打開看，越看心裏越慌。他現在終於反應過來了，說是過來玩游戲，打了一圈太極，到最後其實還是為了打探獲取情報。

比起客套地讓一幫隊員打一場表演賽，比起坐在訪談室一來一去的問答，一場不起眼的副本，有時候能暴露出更多東西。比如一個團隊之間的協調合作，比如搭檔之間的默契配合。如果只是他們幾個去刷一個副本倒也不算什麽，但萬萬沒料到的在於趙苓這個隨機因素。

因為她的拙劣技術，會在整個副本過程中引發各種各樣的問題和意外，在這種情況下隊員們的反應往往會最大程度暴露他們習慣性的意圖。比如對蘇沐橙的忽視，比如攻擊手技能配合的漏洞，比如牧師對整體局勢把握的滯後性……

這些問題他們在副本過程中並沒有重視，或許是因為潛意識裏覺得區區一個低端副本太簡單，或許是因為趙苓的幹擾讓他們思路不甚清晰，但現在當劉皓冷靜下來，從戰局分析的專業角度來觀察，他不得不心驚肉跳，因為整個過程中，他的表現相當自我。

拉怪、砍怪、推圖，他一路沖在前面，沒有照顧兩邊的隊友，對拖後腿的趙苓更是缺乏關照。這是他潛意識裏的東西，盡管在比賽中由於葉秋的指揮，對勝利欲望的驅使，他都有極力去配合，但本性裏那種自我主義，在這小小的副本裏，卻被彰顯得一覽無遺。

他是有野心要繼續往上爬的，甚至，他想取代葉秋坐上嘉世隊長位置的。如果這個視頻被趙苓以未知的方式宣傳出去，那按照隊長所需要的特質，毫無疑問他就徹底沒希望了。

他額頭滲出了一點冷汗，現在他必須得努力回想，今天下午他在整個過程中，還有沒有說過什麽不該說的話。因為如果陳夜輝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麽極有可能，蘇沐橙還幫她錄音了。難怪她們倆坐那麽近，一下午的游戲卻沒講幾句話。

他現在有些迫切想等蘇沐橙回來，抓住她，質問她為什麽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面的媒體坑自己隊友。事實上此時的劉皓已經開始謀算，他在想什麽時機去和王升談一談，順理成章的把這個爛攤子的責任甩給蘇沐橙。但他現在還不敢動，因為真正對他產生威脅的，還是趙苓將要采取的方式態度，而他如果因為蘇沐橙，魯莽得罪趙苓的話，那就太棘手了。

有氣不能出，有火不敢發，這種憋屈，讓他非常不愉快地聯想到了葉秋。

靠！

劉皓忍不住郁悶地捶桌，本來以為是個花瓶，結果又精又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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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劉皓還在捶胸頓足，罪魁禍首的兩人卻很愜意地吃飽喝足，正喝著綠茶消食。

“怎麽感覺你吃那麽少啊，要不再加點菜。”趙苓憂心忡忡地看著蘇沐橙幹幹凈凈的盤子。

“都吃撐了站不起來了。”蘇沐橙拉住她，指了指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誒，葉隊長躲了我一下午，是不是還沒吃飯啊，給他打包帶點回去吧。”趙苓被她拉住，手上菜單卻已經翻開。

蘇沐橙有些訝異地看著她自然地說出這話，不由自主地感慨：“苓苓你……很不一樣。”

“嗯？”趙苓奇怪地轉頭。

“好多記者……對葉秋都是又愛又恨。”那些記者媒體來的時候都是滿心期待和崇拜，走的時候都是遺憾不服氣，還有可能心懷埋怨。

蘇沐橙像是想到什麽，笑容淡了些：“就連隊裏……”

她知道劉皓、賀銘他們對葉秋態度裏積聚壓抑著的嫉妒不服，也知道上面經理對葉秋平靜下的忍耐，她很擔心葉秋，偏偏葉秋自己洞若觀火卻滿不在乎，一心沈浸在榮耀裏。

趙苓聽完後，放下菜單認真想了想，緩緩回答道：“或許是我對榮耀還不夠深愛，所以對葉隊長沒那麽多附加的崇拜幻想。”

“附加的崇拜幻想……”蘇沐橙若有所思地重覆道，“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大家對他，總是期待大過認識，誇大多過了解。”

趙苓聳了聳肩：“這就是名人的煩惱咯。幸好我不怎麽癡迷榮耀，不然啊，葉隊長的光環肯定會誘使我以權謀私的。”

蘇沐橙想到今天趙苓的游戲表現，忍不住跟著笑起來：“想不到你玩游戲這麽……”

趙苓吐了吐舌頭，又習慣性掩飾自己的尷尬，故作深沈地總結：“理論和實踐差距太大，由此可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順其自然才能兩全其美。”

蘇沐橙看著趙苓老氣橫秋地感慨，笑著擠兌道：“順其自然，那你還偷偷讓我幫你錄音，要是被他們知道了肯定怪死我。”劉皓猜的不錯，趙苓下午確實趁著他們登錄游戲那個時機，拜托蘇沐橙幫她全程錄音了。

“你這叫棄暗投明，大義滅親，邪不勝正，無往不利！”趙苓信口胡謅著，擡手叫來服務員，“你好，請把我們點過的菜單每樣再來一份打包，黃油菠蘿包還有蜜汁叉燒包放最後再做，涼了不好吃。”

“幹嘛點那麽多啊，他一個人哪吃得了這麽多。”蘇沐橙試圖阻攔。

“這是我對友軍辛苦付出的嘉獎，”趙苓嚴肅說，“我們和諧友愛的情誼，需要豐盛的菜肴來鋪墊長久的明天！”

“……不愧是專業的。”蘇沐橙呆眼。

送走趙苓，蘇沐橙兩只手拎著好幾袋餐盒回到俱樂部，發現葉秋果不其然地還坐在電腦面前，除了煙灰缸堆了一圈的煙蒂，他的姿勢簡直就和自己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喲，回來啦。”葉秋快速擡眼看了一下開門進來的蘇沐橙，算是打了招呼。

“對啊，就知道你肯定沒吃晚飯。還有多久？菜涼了就不好吃了。”蘇沐橙把袋子裏的一次性打包盒一一拿出，順便探身看了一眼葉秋的電腦屏幕，“這個圖，你玩兒了一下午？”

“嗯，最近游戲新開的一個副本圖，難度不大，但是裏面一些場景設定還是有些意思的，我看有幾個地方可以借鑒一下，讓技術部搞一搞做成訓練任務。”葉秋從電腦後伸頭嗅了嗅，“好香啊。”

蘇沐橙正打開一盤金絲蟹黃焗雞翅，旁邊海膽蒜蓉蓋扇貝，那邊還有荷香糯米包話梅小排骨……本來沒什麽感覺的葉秋，聞著沖擊性的香味，竟然有種餓了三天的錯覺，他甚至感覺到了肚子裏發出的抗議。

“苓苓特意給你點的，我們晚上吃的每樣都給你帶了一份，她怕天冷晚上菜涼的快，都沒讓我送她去機場。”蘇沐橙想到趙苓當時勸自己的說辭就好笑，下意識偷笑著看葉秋。

“嗯，這小同志覺悟很高，知進退、還懂分享，我們政治發展、人民幸福，就需要這樣的好同志去為國家積極建設。”葉秋風馳電掣地切換了陣地，筷子飛速在一排餐盒之間來回穿梭，嘴裏已經塞了不少。這會兒吃滿意了，還不忘信口點評一下。

“你最喜歡吃哪樣菜啊？”蘇沐橙忍住偷笑問道。

“嗯？都不錯啊，非要我選的話，這個叉燒包吧，肉足醬稠，面皮宣軟但不失勁道。”葉修又咬了一口，口齒不清地說。

“啊，那我輸了。”蘇沐橙在葉秋不解的目光下，指了指葉秋咬了一口的菠蘿包，“我和苓苓打賭，我賭你喜歡的是這個，她賭叉燒包。”

葉秋差點噎到：“你們多無聊，拿這打賭。賭什麽了？”

“賭你一句臺詞。”蘇沐橙拿出一支魔法少女魔杖的錄音筆，“苓苓說吃人嘴短，你吃了這麽多，不說一句臺詞是對不起一顆迷妹的心的。”

“……。”

“她說不會用原聲的，後期會變聲處理，而且素材制作完成了也會給你先過目的。得到你允許才會發布。”蘇沐橙補充說，她也不是隨便就答應的，只是趙苓這個提議其實並不算為難過分，而且還給予葉秋充分的選擇權，附加了很多保護措施。這比其他很多媒體子虛烏有的態度，已經誠懇太多。

“變聲處理的話，她隨便找個人錄不就行了？”葉秋倒沒被這點條件打動。

“她說她想讓你回頭給今天隊員們的表現提出一句點評總結，這個只有嘉世隊長才能做得到，她可以找到人來頂替聲音，但思想卻沒辦法。”

“隊員表現？今天下午你們被她拉著打比賽了？”葉秋問。

蘇沐橙給葉秋倒了杯水，把下午趙苓和他們的副本經歷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她還告訴葉秋出了俱樂部之後，趙苓對她行為給出的解釋。

按照趙苓的說法，她這次來其實是為了開年後官方推出的一檔新的節目，這個節目主要是投放在網絡平臺上，由她全權負責制作編輯策劃。

在大家眼中，作為榮耀在中國賽區唯一的官方平臺，趙苓所在的公司按理說應該是“大樹底下好乘涼”，完全衣食無憂的。然而真實的媒體競爭卻遠比想象的殘酷。隨著網絡媒介的成熟普及，各大門戶網站都在推出自己的直播平臺，未經允許的視頻轉播和盜用給官方帶來越來越嚴重的沖擊，而更致命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分流的觀眾。

眼看這些雨後春筍般興起的電競網站，不斷瓜分了聯盟官方的收視和利益，只著眼於舉辦比賽的公司開始嘗試自己推出一些偏娛樂性質的網絡節目來吸引觀眾，保持榮耀粉絲對聯盟官方平臺的認可忠誠度，以此抗衡各家網媒。而趙苓，就是公司投出的試金石。

趙苓對蘇沐橙坦言，接下這個任務之後，她調研思考了很多，最終決定節目的內容，主要通過自己和各家戰隊的職業選手一起進榮耀游戲，借由副本任務和組隊，來展現各家不同的風采特點。這樣的方式能為大家從全新的角度了解了職業選手，同時也能提現戰隊特色，區別於職業聯賽的緊張，但又保證了以戰隊為單位的統一性。

“她倒挺聰明。”盡管葉秋沒看到錄制的副本過程，但基本也能想象出今天下午劉皓他們的表現，“人在輕松環境下無意識做出的反應，更能直觀反映出他們的想法和意識，想了解一個戰隊的隊員風格，對於一般水平的玩家，游戲環境確實比比賽更容易接受。”

“而且苓苓長得也好看。”蘇沐橙坐在葉秋身邊點頭補充。想起劉皓、賀銘他們幾個一開始的樣子，一個外貌出眾的女生，看起來毫無殺傷性，說要大家帶著玩幾盤游戲，誰能拒絕。

扮豬吃老虎。葉秋心裏不自覺想到這句話，往嘴裏塞了一口翡翠水晶蝦餃。

“算了，等她把素材做好了發過來，你給我看看吧。”他有氣無力地說。想到自家隊員被設計了幹凈，現在還得被綁架著威脅他，葉秋覺得心很累，嗯……大概是吃累了。

倒不是真的被這一頓飯收買，只是考慮到冬休結束後的春季賽即將開始，隊員之間協作中的一些慣性和反應、甚至是性格都會作為下半年季後賽各家豪門的數據分析重點，如果趙苓的素材沒有被他把關確認就投放出去，那還是有些風險的。

這就是媒體為什麽看起來姿態低處處求人，但實際上地位卻並不低的原因。他們靠低姿態不斷搜尋著情報信息，一旦形成有效威脅，就會一舉翻身掌握事態發展的主動權。

不過葉秋倒是有點意外，本來按說趙苓這一趟肯定是穩賺不虧的，但她對蘇沐橙卻可以說一點都沒設計，甚至把整個想法都全盤托出，然後又把成品審核的決定權交到自己手裏，這對趙苓來說本該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她大可以誰都不說，然後搞一個大新聞，或者拿著素材和嘉世經理談條件。

難道真的是“一葉之秋”的資深迷妹？

葉秋摸了摸自己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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