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97只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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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 月似霜華。

白衣持劍的方士,一個人在銜月宮外寬廣的露臺上吹風。

一旁悄然盤旋而落的, 還有他的仙鶴。

鶴酒卿微笑著輕輕嘆息:“早說過了,他不在,你怎麽非要再去看一眼?若是他在,卻不想見你,你又能如何?”

那鶴仰著纖長優雅的脖頸, 對著天空發出一聲清長的鳴唳。

鶴酒卿搖頭:“走吧,去喝酒。”

喝酒自是要去熱鬧的地方喝,哪裏又比得上瀾江碼頭的月夜更熱鬧?

被月輝照徹的江岸,如同披上一層霜白的銀紗在地上,某種程度上比日光更明亮。連燈籠火燭都不需要了。

魚蝦烹飪的鮮香熱辣在空氣裏蔓延,操著各地言語的人們匯聚在小小的食攤木桌上,幾杯酒幾句話間, 便可熟絡如友。便是獨自坐在這裏喝酒, 也沒有人會特意來打擾。

不過今夜卻不然,沒多久,鶴酒卿的對面便不請自來一個人。

一個一身錦繡華服的翩翩佳公子,手中一扇, 腰間一笛,雖是風塵仆仆的江湖人,卻別有一番豐神飄灑器宇軒昂, 周身透著王侯貴胄的氣度。

這樣的人, 天下間除了沐君侯還能是誰?

“我當這瀾江何等人傑地靈, 竟有這般神仙人物,定睛一看竟是真的神仙。鶴先生不去名山大川吸風飲露,采集天地靈氣釀酒問道,怎跑到這小小酒肆來了?”沐君侯戲謔道。

鶴酒卿唇角微牽,淡笑道:“若是釀酒,還有比人間煙火更適合的材料嗎?”

沐君侯也朗然笑道:“仙人如何釀酒我不懂。我只知道若是下酒,這人間煙火的熱鬧,未免顯得酒意寂寥清冷了些。不若我陪鶴先生飲一杯?”

鶴酒卿笑容清淺淡泊:“君侯自便。”

沐君侯的面前便多了一盞極為華美的玉觴,他拿起來把玩了一下:“先生的東西都是極為難得的稀罕寶物,恐怕這東西拿出去,便是一座小城都能買下了。”

鶴酒卿微笑從容:“依君侯所見,買下對面那座城,需得多少至寶?”

沐君侯望江興嘆,搖頭道:“這可使不得,此城雖是新建,也算不上多大,然先生富有四海也未必能換。這水上龍宮,明月連江,主人家何止名震天下威服四海,你我的生死輪回都盡在他彈指一揮的心思間。哦,我忘了,先生與他是同道中人,當不受此難。”

他自是話中有話,沐君侯可沒忘記,當初林照月率領眾人將顧莫問阻於山道岔口,顧莫問見顧相知而失魂。一時之間,群雄失控,有人妄圖趁機拿下顧莫問。那時候,是一道極快的白影帶走了顧莫問。

那時候鶴酒卿雖與他們一起,卻一直隱瞞形跡,其他四人不知其故,但人是他沐天疏帶來的,他當然發現那是鶴酒卿。

之後,便有落花谷祭祀之夜,顧莫問琴音彈指一揮,殺死三千人。顧相知救多少,眨眼他便殺多少,直殺到天亮,眾人意志崩潰,才索然無味停手。

那是沐君侯第一次真切的看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是何意思?生死仿佛只是他隨手把玩的玩具。

那三千人從琴音下僥幸活命,自此不問世事,至今都無一人踏足江湖。

沐君侯一直不明白,鶴酒卿這樣至善至聖的仙人,為何要幫顧莫問?既然幫了他,又為何不現身制止他?

“那日救走顧莫問的人,便是鶴先生吧。為何之後,先生卻袖手放任?”沐君侯嘆息,“仔細算起來,先生是在下的半師。你教我武功,教我行走天下不殺之道。如今沐某心中有惑,不知先生可否再次為我解疑。”

鶴酒卿唇邊笑容微暖,品著同道中人這四字,慢慢飲下杯盞中的酒。

“談不上教導,君侯是個心鏡明悟之人,遵從本心便是。只是這世間的事,為惡容易,為善卻難。你聽,這市井之中的聲音,都在說李家的媳婦乃不賢惡婦,對老人和患病的丈夫動輒打罵克扣飲食。若是你去問村口的老乞丐,他卻會告訴你,二十幾年前,這李家媳婦卻是個斯文靦腆的大姑娘,只因生了女兒便被夫家嫌棄,動輒打罵。孩子也被送走。如今她所為,皆是效仿昔日那二人對她施為。你當如何?”

沐君侯沈思:“若是勸她收手,當時她受難之時,我不曾出現勸那兩位,如何有立場勸她,豈非有失公正?若是袖手不管,這報應又要到何時休止?她那般磋磨,那一老一病定然活不久,豈不釀成慘劇,遺禍更久?我自當盡力為她找回女兒,化解怨仇。”

鶴酒卿平靜道:“那小姑娘便是在這身後江水之中,已然輪回去了。你如何找?”

“這……竟是如此心狠之輩?”沐君侯目露不忍。

鶴酒卿斟酒,不緊不慢說:“那女孩天生重疾難愈,那兩人決定溺殺,乃是家貧無法。他們待那死去女孩的胞弟卻是極好,縱使其生而不全,也憐愛疼惜。這又該如何?”

沐君侯長久無語,嘆息道:“世間之事若是深究,竟是無道理可為的。我所能做,唯有一聲嘆息,若再見如此貧者,定當給予錢財救助。此為貧之罪,非人之罪。”

鶴酒卿微笑從容:“你看,這人間煙火不但可以釀酒,下酒也是百種滋味。有時,事情若是有自己的規律因果,那不因自己的力量而擅自介入,不去按自己的意志強行修正個清楚明白,便是善了。當夜我的確就在附近山中,除了聽這一夜琴音落花,還能做什麽?”

沐君侯:“可是……袖手旁觀,又怎知事情發展一定盡如人意?”

“方士一脈,輕易不會決人生死,在我們看來,有時候死人和活人沒什麽差別。更何況同時死這麽多人,如今的枉死城……”他輕笑一聲,“這麽多亡魂,由此產生的後續,豈不是自找的大麻煩?他不會這麽做的。但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沒有那一夜的琴音,那三千人心中的惡與貪,你當如何去平?江湖又豈是今天的平靜。”

沐君侯眸光清正堅定,略有憂慮:“以錯誤休止錯誤,便如以惡制惡,非是正道。”

鶴酒卿並不在意,慢慢啜飲杯盞清酒,沾了酒水的唇角柔和:“不錯。但世間大道萬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何必強求一樣。至善是一件很危險的事。絕對的正確,有時候便接近惡。所以古之聖人所謂的大善,通常不是世間公理的善,有時候甚至無情。你若不能做得更好,便不該去插手別人做事。不如喝酒。”

沐君侯良久點頭:“我欲肅清天下不平之事,故而棄廟堂而入江湖。先生神仙之道,我是凡人無法參悟,卻也受益匪淺。還是喝酒的好。”

酒過三巡,心中隔閡解開,沐君侯又恢覆清逸悠然之態。

“先生在這裏,不會也是接到白帝城的英雄帖吧。”

鶴酒卿搖頭:“不曾。”

沐君侯便笑:“說來奇怪,今日這酒細品,卻多了幾分旖旎繾綣的滋味。若是多喝幾杯,就有些思緒漸生。”

“此酒名為不可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沐君侯放下酒盞,略有訝然:“這是相思酒,看來鶴先生來此是為尋人,不知是何樣的佳人,以先生的品貌竟也求而不得。風月之事,我可為先生之師。不如說來聽聽,興許我能為你解惑。”

他話裏雖有戲謔,卻也不乏真誠。

鶴酒卿卻不需要人來解惑,唇角彎成溫柔含笑的弧度:“自是天上之人。非是求而不得,他或許並不知我心意。”

“先生為何不說?難道這世間還有先生不敢之事?”

周遭仍舊熱鬧極了,想到那個人,卻覺得一切都悄然寂靜,靜的只剩天邊的月和遠在天邊的人。

“我確實不敢。我不知他心中對於我是何作想,若他並無此意,豈不叫他煩憂?不止不敢,時時刻刻想站在他身邊。若是見了,又唯恐自己忘形過了界限,冒犯了他。”

沐君侯就更不能理解了,笑道:“先生未免也太溫柔了些。你這般用心,那人卻半點不知。或許對方並不覺得冒犯呢?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古人誠不我欺。沒想到神仙之人遇見這種事,也免不了憂思愁緒。”

鶴酒卿溫柔地笑了:“並無苦楚,覺得很甜。便是憂思也覺得很好。對於喜歡的人,再怎麽溫柔小心都不夠。你若是有喜歡的人,便會明白的。”

沐君侯搖頭,朗然笑道:“沐某可不是先生這般的君子,我若喜歡哪個人,便定要想法子要對方也喜歡我。霸道也好,唐突也罷,若是不親近不試探不爭取,怎麽能得到想要的?”

鶴酒卿略有疑惑,從容平靜道:“對喜歡的人有什麽好霸道的?不該是珍惜在乎他的感受嗎?再克制隱忍也不為過。若只是因為自己喜歡了,便要求他的喜歡,內心在意的豈不是自己的感受?那喜歡的就是自己而不是他。”

他的話,讓沐君侯怔然不語。

鶴酒卿飲完最後一盞酒,微笑嘆息:“天地固然寬廣,漫漫歲月,直到現在我卻才遇見這一個喜歡的人。看見他的時候,語無倫次,不能自己,心中的歡喜卻像江水一樣蔓延天際。看不見的時候,想起下次見面的情景,也歡喜得好像已經見面。他只要出現在這世界上,與我相遇,就已經讓我覺得很甜。須知世間之事,向來是需要很多的苦,也未必能換那一點的甜。”

所以,阿天不想見他,也沒有關系。不喜歡他,也沒有關系。

他可以等,若是等不到,也沒有關系,這樣也很好了。

沐君侯微微動容:“先生必會得償所願的,如果連你這樣的人都不喜歡,那人一定是無心無情的仙人了。冒昧問一句,此人身在何處?”

鶴酒卿透過雲紗望向江岸遠處的玉龍銜月,輕輕地溫柔地說:“天上之人,除了那裏還能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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