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93只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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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 每到夜晚,白帝城最高的大殿之頂,那顆被白玉水龍銜在嘴裏的明珠,會悄然點亮。

那時候, 清澈的瀑布自白玉水龍的口中湧出, 淩空橫跨過大殿的雕梁廊檐,水簾一般遮擋在巍峨神秘的大殿之前。

明珠瑩潤朦朧的白光, 灑在瀑布水面, 仿佛另一輪滿月,與江上之月交相輝映。

落地的瀑布之水,流入白帝城四通八達的水道之中, 再匯入廣闊無邊的瀾江,就像那明珠月光順著江流而來。

是謂,水龍銜月。

這樣的鬼斧神工的宏偉建築,即便是遠遠經過的大船,也能遙望看見那水龍和瀑流。

便是世代生活在這裏的漁民們看了, 都驚異得嘆為觀止, 以為這瀾江的水源之頭, 便是出自那白玉水龍之口。

每到夜裏, 江邊納涼的人們,不管認識不認識,幾杯漁家米酒, 三兩盤農家小菜, 便能一起閑聊到半夜。其中, 最引人註意的,是一位眼蒙白紗的俊美公子。

他在這瀾江酒家兩個多月了,就坐在一張固定的桌子上。每次點了酒菜,卻分毫不動,而是請周邊過往的旅人享用,再溫言請對方為他講講,在外的見聞。若是點了果子糕餅,便分給江岸玩耍的孩童。

所有路過此處的人,都會註意到他。

不說那日日更替的素白華服,非是以天上的白雲為底,霧綃冰霜繚綾,以月光為線,人間的白玉銀絲暗繡祥雲八卦,難以制成。他們雖然沒見過這樣的料子,卻也清楚,尋常的富貴身家斷然是消受不起的。

最重要的是,那樣遠勝仙人的風姿氣度,縱使白紗蒙眼,也難以遮擋一二。當他第一次在清晨江岸的雲霧裏走來時,很多人都呆立不動一眨不眨,以為看見了神仙。

但,那樣氣質清韻神秘的公子,即便不是真的神仙,也一定是半個仙人了。

他自稱姓鶴,是個修行之人,身邊也的確跟著一只靈秀飄逸的仙鶴。

周圍的人便都稱他為鶴先生,當一些人試探著請他測字蔔卦,以問吉兇的時候,他也沒有拒絕。分文不取,每日只做三卦,卻無一不準。

漸漸的,大家背地裏便叫一句鶴仙人。

在瀾江水岸,不論什麽話題,談到最後都會回到那座神秘的白帝城上。

“可惜的是,除了白日時候能看到那龍吟寒江之勢,這玉龍銜月的夜景已經很久不見了。”一位雲游畫師感嘆到。

酒家的少女笑出淺淺梨渦,伶俐的上著茶果,說道:“那銜月宮不亮,是城主不在。客人不急,再過幾日月圓,便是中秋啦,到時候白帝城大開,所有人都可以去城中參與水龍慶典。那時候您再去,一定能畫出傳世的畫作。”

便有那戴鬥笠的俠客冷冷地說:“小姑娘,這白帝城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招攬了無數水陸綠林勢力,當是此地一大禍患。你們怎麽這麽膽大妄為,還敢主動跑去那城中,參加什麽水龍盛典,就不怕有去無回?你可知道,江湖上有多少豪傑,為幾日後的中秋賞月,愁得已然備好棺材?”

小姑娘楞了一下,掩口甜甜一笑,咯咯咯的,如黃鶯鳴啼。

周圍納涼的船工、船家、商旅們,也跟著笑起來。

“你們笑什麽,這瀾江兩岸青山,前後八百裏流域,全都被白帝城的勢力收入囊中。卻不過是三兩個月間。在此之前,一共有不下一百個勢力,把這片河段,幾乎瓜分殆盡。曾經,三盟中專做漕運生意的蓬萊府龍家,何等的勢力和威望,背後還有官府撐腰,可歷時三年都沒能將瀾江收入麾下勢力。聽說這龍家府主死前都含恨不能瞑目。”

那遮掩的嚴實的俠客,目中射出寒意,看了周圍一圈,繼續說:“三盟之一的蓬萊府沒辦法做到的事,這白帝城三個月就辦到了。白帝城的手段,光是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栗。你們生活在這惡蛟爪下,竟還笑得出來?如此愚昧不堪。”

不料,周圍笑得人卻更多了,不乏一些上了年紀慈和可親的老者。

一位滿頭華發的老先生意味深長地說:“年輕人,你既然都清楚,這八百裏水域有超過一百個勢力,怎麽不想想,平均八裏地就有兩個勢力相疊,這些勢力的人都是哪裏來的?平日裏都是什麽人啊?”

幾乎所有人都古怪的笑著,拿眼斜睨他,包括天真無邪的小孩,那俠客鼻尖滲出汗水。

“老朽不知道什麽蓬萊龍家的,只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尤其,滿地都是地頭蛇的地方。”

俠客猛地站起來,目光驚疑,就像半夜誤入亂葬崗的黑店,四面都是惡鬼。

“年輕人,別緊張。”同桌的碼頭工人笑容憨厚,“自打有了白帝城,俺們已經不幹那些活了。俺們這治安可好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你看,一個混混地痞都沒有。那裏還坐著神仙哩。”

另一個人笑:“龍家勢大,可我們也要生活呀。官府只管保護那些交過保費的大商船,周邊的水賊路霸就睜只眼閉只眼。除非家大業大不怕匪患的蓬萊府勢力下的商船,尋常商旅寧肯迂回繞道走旱路,也不願意走這片水路。我們靠水吃水的好人家活不下去,反倒是當水賊還有過往商船孝敬,當然就都去當水賊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立刻又將議論了千百遍的話,津津有味地拿出來談論。

“白帝城把所有的水賊都收繳了,又維護治安,又替我們給官家交稅。還能帶來這麽多商人,隨便幹點什麽都能掙到錢。”

“就是,平時交點小錢,還能帶上自己的貨,搭乘白帝城的船去遠處做生意。一本萬利。我們為什麽要怕白帝城?”

“你看那座城,那是人能制造出來的嗎?三個月前的一夜,我還看見只是個粗糙的大水寨,第二天一早,看見的就是這座城了。這肯定是水裏的龍宮移山倒海來的,你看殿頂的玉龍吐水,看出來了嗎?哎,這就是整個瀾江的源頭了。”

酒家娘子熱絡地笑著給那俠客填滿酒:“客人是第一次來吧,可不要跟著外面人雲亦雲。白帝城在我們這,就相當是岸上的神。我們每年做水神祭,不就是為了讓水神保佑我們活下去。官府不想管,蓬萊府管不了,白帝城卻能讓那些人聽他的話。這樣的本事,那是比水神還要神。”

那伶俐的丫頭回頭看了看她娘,甜笑著補了一句:“我們漁家有句話,在水上說水神的壞話,那是要倒大黴的。不過,你若是心裏說三句,切莫見怪,那就沒事啦。不信你問問隔壁桌的鶴先生,是不是呀?”

那白衣的鶴先生一直安靜的聽著,那身白衣在夜色下散發著溶溶淡淡的白光。若要說河神,哪裏有人能比他更像?

但所有的人心中,能實現所求,保護他們安危的白帝城主,縱使沒有見過他的樣子,縱使他在江湖上有極道魔尊的稱號,似乎並不是什麽好人。但他的白帝城所做的事,卻已經是最接近他們心中所想要的神明的人了。

戴著鬥笠的青年俠客,行俠仗義,走遍江湖,向來是嫉惡如仇,恩怨分明,此刻聽罷,卻久久無語。

極道魔尊顧莫問,曾經與血魔齊名的惡人,卻被整個江湖忌憚,諱莫如深,輕拿輕放。如今搖身一變,卻成為控制八百裏瀾江兩岸水陸的白帝城主。八宮十二殿,麾下之人無數。

而這些愚昧無知的百姓,卻真心真意地奉他為水神。

民耶?賊耶?

好人,還是壞人?

忽然,聽到隔壁桌那個神仙一般的白衣公子,嗓音清越淡泊,帶著薄薄的笑意:“少俠瀾江之行,一路走來所見,可與印象不同?”

何止不同,他一直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商人的嗅覺最是敏銳,但看那船來客往,日夜川流不息的盛景便可知曉。三個月前,在下剛來這裏的時候,還只有一家客棧。如今,卻林立而起數十家了。”

的確,聽他們說,以往不過水岸人家開的小小驛站,短短幾個月便因為客流一再的擴建。即便如此,往來旅客也絡繹不絕,常常不到黃昏便客滿了。

那白衣的方外之士,輕笑淡淡地說:“江風正好,明月將圓,瓊花如雪,不妨暫且放下身份大義,立場道義,且喝杯小酒,聽聽漁歌,聊聊市井。天亮以後,少俠可再仗劍江湖。”

那戴鬥笠的俠客,緊緊地抿著嘴:“你是修道之人,難道不知道八卦只有兩色,絕無中間妥協?”

那白衣方士唇邊露出一點笑意:“世間的黑白善惡輪轉,如同晝夜交替,永無盡時。自是需要少俠這樣仗劍除惡之人,但有些問題是殺人無法解決的。人或許無法徹底斬斷惡意,但卻可以種植一片美好,來替換惡生長的土壤。正如黑夜永遠都會如期而至,若升起一輪明月,便能驅散一部分的黑暗。你看,玉龍銜月了。”

所有人不約而同向那座神秘巍峨的白帝城看去,果然看到,燈火朦朧的城池最高之巔,一只散發著淡淡白光的白玉水龍,口中銜著一輪和天邊之月一樣大小的明珠,水汽蒸騰而下,整座白帝城在那光下,仿佛睡醒了。

所有人都知道,當那顆明珠亮起來的時候,便是城主回來了。

人們驚嘆於那久違的盛景之美,忽而想起,那位鶴神仙不是目盲嗎?怎麽是他第一個發現那明珠點亮了?

回頭一看,卻已然沒了那道白衣身影。

只聽見,遠處寒江之上,似乎一道鶴鳴向著白帝城的方向而去。

“我不在的這段時候,瀾江有什麽特別的事嗎?”

顧矜霄站在攬月臺上,聽到身後走近的腳步聲,輕輕地問。

“有。一個叫鶴酒卿的人,每天都在瀾江酒家出現,因為曾經有人邀請他,路過白帝城的時候,可以一起看日出,還會請他喝酒。他聽到後,第二天就來路過了,是不是有點煩人?如果你覺得還好,可不可以回頭看他一眼。”

顧矜霄的眼睫微微一動,緩緩轉過身。

那眉眼蒙著白紗的方士,唇邊帶著溫暖美好的笑容,清冽的聲音說:“我算過了,明日是晴天,可以看到日出。酒,我也準備好了,是我親手釀制的最好的三生醉。顧矜霄,一起看日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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