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70只反派

關燈
林照月扮演了五年的林幽篁。

盡管他覺得林書意真是蠢透了。騙過一時容易, 等到成親的時候,他上哪裏去找一個新娘子給落花谷?到時候欺騙舉動被拆穿, 不是結親,是結仇。

但林書意並不在乎這些:“到時候我有辦法。”

扮演林幽篁並不難,因為林幽篁本身就喜歡女扮男裝,性格也比一般的男孩子更張揚。

難的是燕雙飛見過林幽篁,兩個人還相處過一段時間, 某種程度還算青梅竹馬。

所以, 一般人無法騙過他,只能是跟林幽篁生得像,熟悉她性情的林照月來。

林照月為此吃了不少苦, 他生的病需要靜養, 但林書意不在乎這些, 為了防止他以後身體發育長出喉結,私下甚至給他下阻斷生長的藥物。

這些都被十四歲的林照月提前識破了。

他不是林幽篁, 對這個父親一向是遙遠觀望的狀態。因為他不相信,一個男人若是真的深愛妻子, 不是睹物思人,而是不願意別人提起跟她有關的一切。不是對她留下的孩子視作珍寶, 而是極盡利用和漠視。

他想念母親, 就希望周圍的人常常講述母親的事情給他聽, 就好像母親還活在這個世上。甚至半夢半醒的時候, 會覺得她和幽篁就在隔壁說笑, 很快就會來喚醒他。

即便是幽篁, 也不是全然相信林書意的。

林照月沒有任何依據,但憑借他對幽篁性格的了解,他認為幽篁必然也是這麽想的。她或許是發現了什麽,或許有自己的目的和想法。

幽篁雖然不見他,但是一個病弱的沒了母親的小少爺,家主視若無物,卻還能補藥不斷,生活順遂,吃穿用度都格外講究,這是不可能的。

只能是因為,他身後有一個強勢的大小姐,在照看著一切。

面對林書意的陰毒算計,林照月不得不想辦法,那藥自然是不能吃的,他一面練了縮骨功,讓林書意以為自己喝了藥,放下戒備。另一面兵行險招,故意露出破綻讓燕雙飛懷疑,眼前的林幽篁是男扮女裝。

只要燕雙飛起了懷疑,他就可以借助這個人的手,去追查幽篁失蹤的秘密。

但不得不說,落花谷繼承人的腦子比起他的臉來,差遠了。

林照月只差直說,面前的林幽篁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了,燕雙飛還是毫無反應。

唯一證明他不是真的無知無覺的證據是,燕雙飛開始有意識的幫他隱瞞,還送給他很多男裝。

林照月後來才知道,原來還是林書意道高一尺,他竟然早就讓燕雙飛“無意間發現了真相”——早逝的林夫人讓林幽篁性別錯位,林莊主因為憂心妻子的病,被誤導瞞騙。

“我讓姓燕的相信,如果一旦叫我發現,註重家族臉面的我,就會立刻私下處置了林幽篁,還會立刻解除他們兩人的婚約。只有他才能救你姐姐。”

林書意告訴他:“你是最像我的孩子,血液裏流著我的血。但還是差了一點,為父教你——這世間的武功總有高低,若是病了老了,總有後來者輕易居上。所謂的天下第一就是個笑話。但智慧就不同,它只會與日俱增,無論什麽時候都能給你想要的一切。而所有的計策謀略,說穿了都是謀心。心是什麽?就是情。掌握控制了一個人的感情,就等於控制了他的一切。你想讓他們做什麽,他們就會做什麽。”

燕雙飛是真的很喜歡林幽篁,林書意要利用燕雙飛,他反而對林幽篁很不好。

自十歲燕林兩家定親後,每次燕雙飛來,他必然對林幽篁橫眉冷目,苛責嚴厲。

“燕雙飛的性格,不難判斷出他自小生活的環境很壓抑且規矩繁重。對付這樣的人,只需要兩步。第一步讓他感覺心上人的處境和他同命相憐。幽篁像你母親,固然生得很美,但叫男人動心容易,讓他動命卻不夠。最重要的是幽篁的恣意張揚,這是他想要卻不可得的。得不到,就會念念難忘。念念難忘,就會成心魔。所以,我從不在意幽篁對這門婚事的排斥。也從不需要她喜歡燕雙飛。”

“第二步,是責任感和自我犧牲。要讓他覺得,心上人除了他就一無所有。只有他才能保護她,救她。前面幽篁對他的排斥抗拒,已經讓他慢慢習慣遷就包容。這樣,只要我制造一個重大的危機,推他一把,輕輕一下就能徹底瓦解他的理智。”

“林幽篁是男人,他被騙了。這是事實,這麽說出來,他當然要怒上心頭。但若是告訴他——驕傲完美的心上人,是個以為自己是女人的男人。而且,這個秘密一旦揭露,幽篁就會死。婚約就會消失。那他就不會憤怒,相反他只會恐懼。失去一切的恐懼。”

“幽篁本就排斥這門親事,對他不假辭色。所以,欺騙他的不是幽篁,是命運。他和幽篁都是受害者。這會讓他單方面沈迷,命運讓他們兩個密不可分的假象裏。而遙不可及,冷若冰霜,完美的心上人,有一個重大的殘缺,就像是天上月摔碎在掌心。只有他能決定,是接住還是松手。”

林照月還記得,當時他說:“如果林幽篁是男人,燕雙飛怎麽還會放他在心上?”

“人是很奇怪的,有時候是男是女並不重要,只要夠美就可以。而若是犧牲投入的夠多,是人是鬼都沒有關系了。照月,等你有一天長大,也體會過對一個人求不得,你就會知道,燕雙飛是一種什麽感覺。”

既想奉於高樓,小心珍藏,犧牲一切在所不惜。也想揉碎毀滅,囿於同罪共孽的自我囚禁裏。是自知愚蠢,清醒執迷的蒙昧。

林照月從未對林書意產生過絲毫敬畏,即便十幾年受他掌控,鬥智鬥勇,輸多贏少。

但現在,想起那個人帶著虛無笑意的聲音,卻後知後覺,他是多麽可怕。

“你根本沒有愛過母親。”

“女人是很聰明的,尤其是在面對喜歡的人時候,只看她們願不願意裝傻。你母親恰好就是不願意裝傻的。若想她愛上我,那我就得更愛她。但她已經死了,不是嗎?”

這就是他的父親,這就是林書意。

他不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玩弄別人在鼓掌之間,連他自己的感情也能隨意操縱利用。

“這個世界上,你真的有不帶算計的愛過一個人嗎?”

那個即便功敗垂成,事到臨頭,卻仍舊掛著虛無笑意的男人,慢慢失去了一切表情。

“有啊。若不是體會過萬劫不覆,怎麽做到輕易引人入地獄?我當然是,不顧一切舍生忘死……愛過的。”

林照月無恨無怨,只有冷靜:“那個人是誰?你為什麽不去找她,要來害我林家?”

“她在天邊,我去不了。所以,我得搭一架梯子,把天捅穿啊。”

林照月明白了:“在落花谷?她叫什麽,我送她去見你。”

林書意閉上眼睛,流血的唇角露出迷醉滿足的笑意:“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只是你這樣可還不夠,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美最狠最聰明的女人。我會的一切都是她教的,我的一切都是她給的。我的一生拜她所賜,所以你……要快些啊,我等著。”

林照月那一瞬有些不明白,那個女人是真的罪魁禍首該死,還是倒黴被他所癡。

林書意心滿意足的笑著等死,忽然想起什麽,眼睛明亮,勉強掙紮說:“右手邊的洛神畫後面,一把削鐵如泥的美人扇,裏面藏著一個秘密,和幽篁的失蹤有關,我沒猜出來。扇子是她送的,用那個殺她。”

林照月走過去,當真看到畫後的機關錦盒裏藏著一柄合起來的扇子。

不等他打開,卻忽然噴出一口血,濺到那扇面上。

身後,林書意平靜地看著他:“我想了想,還是不用她來陪我了。我們一家四口,黃泉相見吧。”

……

林照月清楚的記得,他死了。

可是,他又睜開了眼睛。被暗器射穿的心脈完好無損,非但如此,林書意也沒事。

周圍的人都說,莊主已經閉關多年了,莊內一切都聽從少莊主和大小姐吩咐。

一切就像他做的一個荒誕的夢,唯有他一個人知道夢裏的經歷,整個世界旁人的記憶都與他不符。

但他一向習慣冷靜理智,處理好了一切,這才回到自己的書房。

進來的時候,裏面一個人也沒有,當他坐下的時候,卻見書桌前面坐了一個熟悉的紅衣身影,在懶洋洋地翻著一本手劄。

“讓廚房做點好吃的甜食,我餓了。”那個人清越的嗓音理所當然的吩咐說。

第一次,林照月的聲音在他思考之前先反應:“林幽篁!?”

手劄被合起來,紅衣人擡頭露出熟悉的面容。

長眉慵懶微挑,眉宇愉快輕慢,桃花眼瀲灩藏鋒,漾著三分似笑非笑。生得雌雄莫辯,艷麗絕倫,骨子裏卻是寒涼冷漠的鋒芒淩厲。

“怎麽,看到我你好像很驚訝啊?”

他扮演了五年,卻不及眼前之人三分相似。

可是,“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我姐姐。”

眼前之人無論多像,無論生得多美,都無法錯認是個男人。

那人搖著一柄眼熟的折扇,半遮了臉,只有幽微垂下的桃花眼,波光瀲灩,貓兒一般的微瞇,懶洋洋又漠然地說:“是嗎?那這樣呢?”

扇子合起,那臉部的線條輪廓立時線條柔和許多,脖頸原本是喉結的地方也光滑平坦。

林照月徹底無話可說。

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林幽篁。他的感覺告訴他是,但理智卻覺得這一切太奇怪了。

“五年前發生了什麽,這五年,你去了哪裏?”

林幽篁站起身,坦然自若的樣子:“不記得了。怎麽,扮奇林山莊大小姐上癮了?舍不得換回來?不想看到我?”

“當然不是。”聽到林幽篁連這五年發生了什麽都一清二楚,林照月越發疑惑。

但他素來理智走在前面:“你聽我說,林書意要你嫁到落花谷,是為了他的私心。”他想到真假難辨的夢境,“……總之這樁婚事我已經想到辦法解決,你暫且……”

“哦,可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來結婚的啊。”林幽篁托著下巴,一手把玩著折扇。

在林照月冷靜不解的視線下,他又悄然變回男人的樣貌,桃花眼冰冷幽涼。

“這本麒麟刀譜拿去練,我有辦法讓你不受病癥影響。落花谷血祭之器,聽說過嗎?燕家的武器裏有古蜀巫血。百年前麒麟式微沈睡,林家出現遺傳的不治之癥,正是落花谷嶄露頭角的時候。那個時間段裏,林家正好有位女眷,來歷神秘,自稱燕氏。”

林幽篁把手劄推過去,然後將那柄折扇也放到他面前。

“一年的時間,我只給你一年的時間。我答應一個人,助你護你,讓麒麟再度立於天下之巔。怎麽做你不用管,你需要什麽,錢、權、機遇?無論什麽,我都能給你。以這柄折扇為約,當你覺得足夠的時候,把它還給我就好。”

後面的事情,便是如此了。

林幽篁制作活死人,先滅落花谷,然後是烈焰莊。

張鴉九對林書意有提攜之恩,據書堂甲級消息說,若不是落花谷,二十多年前,林書意會是烈焰莊的乘龍快婿。

因為一把武器,大半個中原武林被他的死人谷橫掃過去,這背後的財富和秘籍,不在落花谷,自然就在奇林山莊。

所有的罪孽和天下的罵名都在林幽篁一人身上,然後,林照月站出來,一呼百應,替天行道。

順便,再清洗一波江湖勢力。

從頭到尾,只有奇林山莊只有林照月清清白白,白骨和尖刀,都是林幽篁的。

從前,林照月一直不懂,最後林幽篁要如何收場?

隱姓埋名?退出中原武林?還是金蟬脫殼假死?就像五年前一樣。

直到,他終於猜出來那柄折扇上藏著什麽秘密。

終於明白,五年前林幽篁失蹤的那一天發生了什麽。

明白,為什麽幽篁說,只給他一年的時間。

明白,林書意明明和他同歸於盡,為什麽他沒死,所有人記憶卻變了?

明白,五年後的林幽篁為什麽不記得一切,對他極好,也極不好?

十年前,落花谷族長對外為少谷主燕雙飛挑選未來伴侶,以生辰八字為據。林書意為了一個女人,將林幽篁的庚帖送去。

雀屏中選。

但沒有人知道,因為看到林幽篁不高興送生辰被挑選的事情,十歲的林照月想要為姐姐做些什麽,便偷偷以自己的生辰制作了一份假的,替換了那張真的。

他是男人,生辰怎麽會匹配燕雙飛的?

這個謎,十年後在林書意密室的縫隙裏,無意發現的一份舊信上,終於得到解答。

落花谷不是為燕雙飛選妻,是為已經死去的真正的少谷主,換命。

不是廣選天下淑女,是只要有流傳出去的有感應的燕家血脈。

祭祀執行,就在十五歲當日。

這個人本該是林照月,即便是林照月,也該是第二年才滿十五歲的林照月。

所以,理所當然的失敗了。

某種程度上,卻算是真正的成功了。

因為,祭祀沒有換回死去少谷主的命,但卻喚醒了一個百年前蟄伏在落花谷燕氏骨血裏的惡意。

這惡意就在那柄扇子裏,在他姐姐骨肉魂靈制成的扇子裏,借他死前那口心頭血,重回人間。

林照月是怎麽知道的?

半年前,林幽篁第一次殺人制作活死人那一天,林照月在夢裏重覆了一遍他被林書意殺死的噩夢。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這不是噩夢,這是事實。

他是真的死了,在死亡的黑暗裏,看見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人,飄渺虛無,如煙如霧。

用跟他如出一轍的沁涼冷靜的聲音,對他說:“你已經死了,但我能讓你活。”

“為什麽幫我?我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不需要。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喚醒我,本就是這個世界已經替你付過的代價。”

下一刻,他看到十五歲的林幽篁在烈火裏淒厲怨恨死去,他救不了她。

火焰裏同樣出現了一個虛影,這次連體型也維系不住,只是一縷淡淡的黑煙。

似有若無的聲音問林幽篁:“想報仇嗎?我可以讓你再活一年。”

林幽篁說:“只有一年,那這一年的起始,我要自己選。”

“報仇還需要選時間嗎?”

“我有比報仇更重要的事。”

“什麽事?”

是啊,什麽事?還能是什麽事?

想起書房裏,回來的林幽篁輕慢隨意地說:“一年的時間,我只給你一年的時間。我答應一個人,助你護你,讓麒麟再度立於天下之巔。”

一年期限,因為林幽篁只有一年時間。

不需要退路,因為林幽篁本就是必死之身。

那個不知道是什麽的虛影,當他每一次現世,周圍人的記憶都會被篡改顛倒。

所以,落花谷的人不記得林幽篁已經被他們殺死,不記得祭祀換命之說。林書意也不記得,他已經把女兒送給落花谷去祭祀換命了。

所以,所有人都覺得,林書意閉關多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