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67只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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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離開落花谷的時候, 正值天光初亮。

一路快馬加鞭回到奇林山莊, 也不曾到日上三竿。

顧矜霄跟著林照月的指引,走進了東苑。

一路往裏, 遍植竹林, 即便是盛夏, 這裏也顯得格外幽寂清冷。

碧瓦白墻,流水過院,遍種紅花, 素雅秀麗。

“這是幽篁之前住的地方。”林照月領著顧相知往裏走,“這院中生著一株高大的梧桐樹,據我娘親說, 她小時候就已經有了。對了, 娘親小時候也曾住這裏。”

庭院一株高大的杏樹上,甚至還綁了一個秋千。

這院落裏,草木幽深,雖然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卻打掃得很幹凈。

“林夫人小時候就住奇林山莊?”

林照月露出一個極輕的笑容,跟時時刻刻都像是在笑著的林幽篁不同,林照月雖然性情溫潤優雅, 卻絕少會笑。縱是像現在這樣難得笑了,也淡若清風。

“奇林山莊一向子嗣單薄, 上一代就只我娘親一人。不幸的是, 她遺傳了一種家族血脈潛藏的頑疾, 不能習武。我父親是招贅, 他原本算是母親的師弟。”

林照月的聲音不徐不疾,說著家族的秘辛,冷靜平和的語氣,卻叫人覺得仿佛說得是與他無關的過往,從中聽不出絲毫感情偏向。

他通常給人冷靜理智的感覺,多半也是源自聲線本身的沁涼溫柔。

“我父親原本就姓林,加上奇林山莊避世已久,母親因病一貫低調。是以很多人不知道,就會像你一樣,以為父親才是上任莊主的獨子。”

兩個人踩著院中的青石路面。

換了木屐,穿過回廊,這才走到正屋門前。

這裏雖然沒有下人,卻都是稍早時候收拾過,門窗皆打開。

林照月卷起珠簾,屋內的陳設就盡歸眼前。

最顯眼的窗前的冰玉瓷瓶,斜插著一枝新鮮的石榴花。

其餘陳設,除了臥室淺粉色的鄒紗帳,都是淡淡的素色和碧色,看不出多少閨閣少女的痕跡。

“小時候,我和幽篁都是住這裏的。母親去世後,我搬去了西苑獨住,後來又有了阿辰陪我。東苑這邊就只剩幽篁一人。”

兩個人逐個逛完東西廂、書房、內室,回到正堂門口與長廊相接的庭外。

蜀地多濕熱,樓臺建築許多類似吊腳樓似的,特意與地面相隔一段高度。

這裏已經擺放好兩個桌幾的小食,廊外三面都是庭院風景,正可一邊宴飲賞景,一邊暢談閑聊。

兩人分而跪坐在桌幾旁,林照月那邊的桌上,還有一小碗湯藥。

奇林山莊的侍女們穿著淺紫色的衣裙,安靜嫻雅的侯在廊外。

顧矜霄不餓,即便滿桌的精致小食都很合口味,他也沒有動筷子。

“搬去西苑住,和幽篁分開的那一年,我還很小。五歲或者更小,我記不清了。但是我仍舊記得母親,她做的糖糍粑很甜,幽篁和我都喜歡。朦朦朧朧從睡夢裏被搖醒,咬到一口,現在想起來都像是不久前。”

沁涼的聲音,並沒有因為溫溫的語氣而暖起來。但林照月的身上,終於出現了一些柔軟的真切的情感。

“可是很多人都不記得了,都說我是太想念娘親,做的夢。這些話我還是第一次對人講起,他們說父親因為母親的離世悲傷過度,所以不願意任何人提起她,不願意看到任何與她有關的東西。我生了跟母親一樣的病,所以他也不願意見我。”

林照月的溫情只有那一瞬,此後就又變得不溫不火,像戴上一張名為少莊主的面具。

只能看見風雅清貴,從容冷靜,看不到屬於林照月自己的柔軟。

“但是,幽篁其實生得更像她。聽奶娘說,幽篁小時候有一次問母親,為什麽男娃娃就沒有好看的裙子穿?母親本就因為沒有女兒而遺憾,又因為幽篁的性格太活潑好動,便笑著要侍女做幾件小裙子給他。他不但高高興興的穿了,還命令所有人都叫他大小姐。大小姐,這一叫……”

林照月突然轉過頭去,咳嗽了幾聲,順便將晾溫的湯藥端起來,慢慢喝下。

侍女無聲的上前,適時遞上漱口的清水。

等他用手絹擦幹凈嘴角的水跡藥漬,又捧著東西無聲的退下。

顧矜霄沒有動,他看得到林照月的血條,一直都在不斷的掉血,只分掉得快還是掉得慢而已。

這個時候,顧相知的琴音可彈可不彈,但若彈了這話題或許就要中止,下次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林照月的狀態他自己最清楚,看著顧相知清冷平靜的目光,溫柔笑了笑,這才繼續說。

“自我搬去西苑後,就很少看到幽篁了。聽說父親常常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授武藝。長幼有序,他自然是要繼承莊主之位的。但是,不知不覺間,周圍的人只稱呼我為少莊主,將幽篁一直稱作大小姐。母親故去後,山莊裏走了很多老人,來了很多新人。幽篁男裝女裝都穿,慢慢的,許多人竟然當真以為,父親膝下一兒一女。”

【這不對。】安安靜靜不做聲的神龍大聲疾呼,【秋水在天清如月裏,我們見到的女裝林幽篁是真的氣息屬陰,什麽易容術這麽高明的,換一身衣服就連陰陽都顛倒了?】

連顏控的神龍都記得的疑點,顧矜霄自然不會忘記,但他並沒有對林照月提出質疑。

“我知道,先聽他說完。”

林照月自然不會聽到神龍和顧矜霄的對話,他的神情語態卻慢慢變得冷靜理智,毫無感情。就像當初面對那些江湖人一樣。

“你當初問我,林幽篁是男是女,其實很長時間裏,我也以為我有的是姐姐,而不是哥哥。小時候記憶不穩,長大後,大家都叫他大小姐,連父親對外介紹,都說他是掌上明珠。幽篁從未反駁過。而我們,雖然是一母同胞,山莊之內分東西而已,竟然一年也見不了一兩回。”

林照月的喉嚨微微動了動,目光寧靜地看向顧相知,澄明清潤的眼眸,讓人想到脆弱美麗的琉璃。

奇怪,林照月和林幽篁,兩個人相貌一個清貴,一個冷艷。氣質一個溫潤,一個冷漠。處事更是一個冷靜理智,謀定而後動,一個瘋狂恣意,全憑己意,為所欲為不管不顧。

可他這樣看著顧相知的時候,不知怎的,就叫人想到林幽篁,不知道哪裏像,但就是覺得很像。

林照月靜靜地看著顧相知,沁涼的聲音平和地說:“在我們十歲那年,父親突然宣布,奇林山莊和傳說中神秘的落花谷聯姻,就是幽篁和燕雙飛。從那時候起,幽篁就日日不開心,和父親幾次沖突。燕雙飛我們都見過,落花谷中人,向來都是龍章鳳姿,他更是其中佼佼者。性情雖然略微高傲,但對幽篁向來耐心包容。”

“這本是一樁極佳的良緣,我一直不明白,幽篁為什麽這麽厭惡燕雙飛,不惜忤逆他最親近的父親?直到昨夜在山上,你告訴我他喜歡你,我才肯定,幽篁是……”他的眸光略略放空,無喜無悲,“一切就說得通了。有些我怎麽也想不明白的地方,也終於都明白了。”

林照月都明白了,但顯然這一部分空白的隱秘,他並不打算說給顧相知知道。

“有些事情,我無法直接告訴你知道,但你可以自己去看,去發現。如果可以的話,我什麽都不願意隱瞞你。”林照月眸光清澈溫柔,平靜專註,“我一直都覺得,事無不可對人言,但看聽的人是誰。我對你誠之以心。不管你的身份變作什麽,都不會有絲毫改變。”

顧矜霄不知道,林照月對顧相知哪裏來的深情,更何況他所說的話,尚且全無驗證。

於是,林照月就看到,顧相知眼眸清冷,毫無所動地對他說:“你大哥屍骨未寒,有些話二叔不該對我說。”

林照月眸光微動,狹長密仄的睫毛垂下,又緩緩擡起來,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溫柔地說:“照月不敢有別的念頭,只是想告訴你,那十天,謝謝你出現在我身邊。不管是為我彈琴醫治,還是那十天的陪伴。你或許不明白,但對我……很重要。這個世界上,唯有你我不會算計,更不會欺騙。亦不會有絲毫逼迫,勉強。大嫂。”

動聽的情話,顧矜霄聽許多人對他講過,沒有一個像林照月這樣冷靜克制,好像不含絲毫柔軟的情愫。

但縱使情深,他也不會有絲毫在意。

“你還沒有告訴我,容辰和那個帶著灰白霧氣的人,是怎麽回事?告訴你落花谷附近有那樣一條三岔山道的人,是誰?”

在另一邊,落花谷裏。

在閉目養神,危險莫測的顧莫問面前,站著一個紅衣溫婉的女子,正對他坦誠著一些與林照月互補的隱秘。

“是我告訴奇林山莊的少莊主林照月,那裏有這樣一條山道,可以利用布局。我自小長在落花谷中,這周圍的地勢,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她走了半天才走下山,疲憊、累渴,嘴唇發幹,站在這世間最危險的人面前,搖搖欲墜,還是保持平穩,鎮定的站住了。

對方雖然容許他走進來,卻只看了她一眼,就闔上了眼眸。那眼尾的陰郁冷寂,代表的對方的心情,顯然並不怎麽好。

但茯神還是心平氣和,不卑不亢的陳述著。

她這麽做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努力證明自己的能力。

她雖然有傾城的美貌,優雅的儀態,鼓動人心的唇舌,必要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地利用這些,但她知道面對這個人的時候,這些都沒有什麽用處。

面對這個人,她最大的籌碼就是她本人,和她的坦誠。

“你來這裏,是為了救這個人?”顧莫問沒有睜眼,只輕輕地說。

在他左手邊,閉眼不語不動站著燕無息,周身被他自己的灰霧纏繞,就像真的死了一樣。

茯神從燕無息身上收回目光,認真地說:“不全是,準確的說,是為了我自己。血魔死了,我想您或許需要一個有用的左膀右臂。而我想要一個機會,能讓我有朝一日屹立於武林之巔。我是來投靠您的,帶著落花谷燕家最重要的武器燕無息,還有落花谷無上秘典和幾百年累積的財富,還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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