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捧高踩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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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躁。

對,煩躁。

頭頂上一片天悶悶的往下壓,濕漉漉的潮氣從腳底下升起來,整個人被夾在當中,不上不下,心煩意亂。

周文郁倒還是他那副正人君子的老樣子,不緊不慢的唆著小酒。

酒是山東秋露白,色純味洌,清芳特甚,倒進嘴裏卻嘗不出味道,周文郁方才的幾句話震得他腦子嗡嗡作響,一把火窩在胸口,不甘又無奈。

“侄兒唉,你看看你,年紀不算小,卻連個落腳的地都沒有,身邊唯一個伺候的傻小子也一門心思往外跑,不是我膈應你,這著實不好辦啊。”

從來被人高高捧在手上,便是離京後也有好本事好靠山可依仗,小二十年順風順水,卻是頭一回有人揭破溫情脈脈的面紗,把殘酷和勢利擺到臺面上看。原來在別人眼裏,他竟這般一文不值。

周文郁慢吞吞喝完了杯中酒,拍了拍瞿鳳材的肩:“你母親操心的不得了,找了我兩回,她一片苦心,你就體諒體諒吧。”

“不過你也別灰心,院子能現買,小廝婆子也能現找,通身一打點,又是大好男兒。”

瞿鳳材輕輕按住了額頭上撲撲亂跳的青筋,後槽牙咬的哢哢作響,一肚子無奈堵在喉嚨口,終是默默點了頭。

周文郁又給他斟滿了一杯酒,夾了一筷子菜,笑瞇了眼道:“這就對了,咱們這一輩子不容易,風裏雨裏的來去,不找個貼心人照顧可不行。”

“話又說回來,娶妻娶賢,你可別把眼睛瞧到了天上去,門當戶對就好,,”

瞿鳳材喝的有些多了,昏沈沈就應下,沒覺察出周文郁那點小九九,更沒看清周文郁臉上的憂慮。

他周文郁是官場戰場上的老手,臉皮厚比城墻,當著瞿鳳材的面胸有成竹,實際心裏卻也犯嘀咕,暗暗懊悔不該酒後多嘴,還偏偏傳到了瞿夫人耳朵裏,如今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呸,都是酒後誤事,上趕著做什麽媒啊,做的好人家不過給你道聲謝,敬杯茶,做不好一輩子恨死你,連相見都尷尬。

好嘛好嘛,這回難辦了,他一個大老爺們,上哪去找適齡未定親的姑娘?總不能路上撞見一個就拖著人家盤問吧。

周文郁來遼東前置辦了不少產業,如今瞿家急需,便按市價砍去一半,轉了一宅一鋪過去,再讓從京裏跟來伺候的管事去買了兩個小子給他,臨時臨頭的打腫臉充胖子。

這年頭,酒香也怕巷子深,何況是壇快過了年限的老酒,整日躲在營中無人識可不行,他下一步自然要叫瞿家好好的在廣寧好好抖一抖威風。

十日之後,和他有過來往的人家都收到了一封請柬,周文郁周大人的表侄兒喬遷新宅,宴請四方賓朋。

“倒是件好事。”傅氏懶洋洋的歪在貴妃榻上,身上搭著一條絨織的薄毯,她近來夜裏睡不踏實,到了早上總犯困。

已經是王家媳婦的小福半跪在他腳邊,拿一個美人錘給她錘腿,聞言湊趣道:“太太是想什麽有什麽,打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傅氏搖了搖頭:“別奉承我了,最近可真是折磨人。我看啊,這天老爺就是不肯放我安生,一波平了一波又起,一刻都不消停。”

容姑姑正好從外間走進來,手上捧著一封信。

“從京裏來的,請太太過一過目。”

傅氏重重籲出一口氣,把信箋接到手裏,還沒看了沒幾行就露出了笑意:“新媳婦已經入了傅家門,皆大歡喜,連祖父都精神了不少。”

容姑姑和小福齊齊送了口氣,一個接著一個的道賀討賞。傅氏大悅,下榻開了烏木螺鈿的錢匣子,一人一塊銀錠,足有一兩多重。

“姑姑您先頂著,我這就下去拜拜佛,求佛祖保佑咱們太太天天都有喜事。”小福成親後沒少和她婆婆吵鬧,吃了幾次虧也乖覺了許多,還懂得說俏皮話奉承人了。

傅氏聽了捂嘴直笑,積壓在心頭多日的郁氣一掃而空。

瞿家與傅家隔得遠,要坐上許久的馬車才能到,祁老夫人聽了連連搖頭,又不是啥厲害人物,世交故舊,她才懶得去折騰。

傅氏沒做聲,祁川卻是一驚,暗暗做了打算,明早就請人來給母親把把脈。

瞿家和周文郁的私宅貼得近,離總兵衙門也不遠,半條街都是官宦人家,連片的高墻紅瓦,氣派又端肅。

傅氏等女眷隨著眾人步行入了垂花門,內院中一派花紅柳綠,蝶飛雀舞的景象,引來一陣驚嘆。

周文郁可是大戶裏出來的,嬌生慣養了幾十年,所用之物無一不精,無一不細,對瞿家人也大方,把能找到的好東西都送了進來,堆金砌玉般整治了一座安樂窩。

遼東少見如此精細的布置,紅藥看得目不轉睛,卻見傅氏神色有幾分不對勁,一改昔日矜持鎮定,頻頻左顧右盼,臉色也愈發難看,待一行人行至一片淡煙薄紗似的小湖邊上,傅氏周身突然發起抖來。

紅藥趕忙上前一步,別開容姑姑,親手扶住了傅氏,低聲問道:“母親這是怎麽了,身上不舒服?”

傅氏腳步不停,只道了句無事,紅藥哪裏會信,追問不休,傅是擰不過她,只好開口:“你記得不記得,幾月前我看中了一處院子,價格都談好了,就差最後一張房契,結果卻被人強搶了去?”

紅藥當然記得,為了這事,傅氏和祁老夫可是懊惱了好一陣的。

“莫非就是這?您沒記錯?”

“這還沒過多久呢,我怎會記錯。當初最中意的就是這小片湖了。真是一千一萬個沒想到,,仗勢欺人的竟是他們家。”傅氏正在氣頭上,幹脆一揮袖子把紅藥撇開,快步而去。

“姑娘,這?”傅氏從未在外如此生氣,連容姑姑也嚇著了。

紅藥搖搖頭,提著裙子跟了上去。

一旦心生偏見,看什麽都不順心。

瞿夫人的進退得宜成了洋洋得意,眾人的交口稱讚聽來像是同流合汙,錦緞繡花草的坐墊上仿佛生了刺,如坐針氈一般難受。

紅藥一直留心盯著傅氏,見她眉頭皺緊,便偷偷挪到她身邊。

“保不齊皆是定數,”紅藥給她打著扇子:“您想想,他們家搶了咱們的院子,過後不也幫了咱們大忙,扯平了不是?”

傅氏撲哧笑出來:“若照你說的,還是我們家賺到了。”

“可不是麽,就當是破財消災了。”

“破財消災?你們母女倆又在合計做善事了?”

紅藥轉頭一看,竟是瞿夫人來了,急忙起身蹲福。

“天太熱了,有些兒吃不住,就想著給粥棚裏添些消暑之物。”傅氏沖瞿夫人笑笑,說的話半真半假。

“您可真善心,我晚上都睡不好,又悶又熱,還鬧蚊蠅。”瞿夫人點點頭,可她紅光滿面,一點都不像睡不好。

“那您今後是,,”傅氏止不住好奇,卻也怕她生氣,欲言又止,瞿夫人微微一笑:“不瞞您說,我在庵裏住的甚好,不打算搬動。”

傅氏剛想接話,邊上卻冷不丁擠過來一個矮墩墩的胖夫人,把自家女兒推到瞿夫人面前,要那小姑娘給瞿夫人問好。

瞿夫人挑了挑眉毛,沒說什麽,祁家母女默默相視一眼,心裏都有了數。

果然是人靠財來撐腰,瞿鳳材落腳遼東也有大半年了,從來沒見誰往上湊的,如今都有人拿女兒來獻殷勤了,也算是揚眉吐氣。

那夫人也不知是誰家的,嘴皮子極是利索,把她女兒吹上了天:“我家小女年方二八,性情柔順,最恭敬不過,女紅也做的好。”

她嗓門大,四周人都聽在了耳朵裏,就有個知她根底的瘦削夫人譏諷道:“孫夫人今個又帶了誰來呀,你親生的女兒不是早就嫁人了,怎麽,被夫家休棄了不成?”

“你個不積口德的潑婦,休要放肆,我家大姐可不是你能咒的!”那孫夫人急了,臉上滴下大顆大顆的汗來,油膩膩的閃著亮光。

“喲,那你身邊這瘦雞似的又是誰?路上撿的?”

紅藥順勢看了那女孩幾眼,果然是骨瘦面黃,一頭枯發,不像好人家長大的,可不就是瘦雞似的。

兩人話不投機,劍拔弩張,瞿夫人有心打個圓場,又隱隱想看看戲,庵堂清苦,甚是無趣啊。

“這是,這是我另一個女兒!你沒見過罷了。”孫夫人硬著頭皮強辯。

“笑話,咱們多少年的鄰居了,你下了幾個崽我會不知?”那夫人見主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膽子壯了不少,嗤的笑出聲,瞪著眼惡狠狠道:“拿個街上撿的冒充親女,還帶出來丟人現眼,你也是皮厚不怕打臉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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