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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換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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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鳳材所言非虛,簡直就是一語中的。幾十裏外,廣寧城中,周毛二路人馬廝殺正酣,上峰下屬兵刃相對,昔日同袍揮刀屠戮。馬踏人首,火焚官署,頃刻間廣寧這幽州重鎮,冀北嚴疆頓成人間煉獄。

毛大成盤踞遼東多年,手中少握著千騎萬刃,廣寧諸衛多半順服於他,任其號令。如此一方豪強,怎甘心受個刁兒庶子的欺辱,周文郁覆墾屯田之令一出,他便暗中厲兵秣馬,操演軍士,就待春風一起,借勢燎原。

周文郁雖有防備,得了祁川林舒平等人相助,又收了鎮東營入麾,但他畢竟是個外來的,底氣不足,兵力疲弱,最大的依仗是皇權至尊,可毛大成既然敢豁出這一條命來作亂,又哪裏會把皇命放在眼裏,帳下鐵騎如潮,一波波攻向周文郁所在的城西鎮撫司,鎮東營精銳以一當十,一路苦戰,卻仍是疲於應對。

“大人,大事,,大事不妙啊,義州海州等地接連舉兵,正朝著廣寧攻過來!”周文郁手下斥候被人扶著進到堂上,強撐著一口氣斷斷續續稟道。

周文郁上前探看了他身上傷勢,又問他路上還能否通行,轉頭對個矮個子親隨囑咐道:“你速速傳信京城,遼東總兵毛大成舉兵謀反,請京營與五軍都督府出兵襄助。”

“遠水救不了近火,當下又該如何?”林舒平身上挨了幾刀,靠在案邊自個敷藥纏布,擦去一臉血汗,喘著粗氣同周文郁道:“老黃都快不行了,鎮東營的弟兄們也死傷不少,老祁還死守著北門,我們這是被人家壓著打啊。”

厚厚的院墻擋不住鋪天蓋地的喊殺,也擋不住刀槍入肉的悶響和傷兵的慘呼,周文郁自然明白他的處境有多不妙,陰沈著臉靠在窗邊覷看了半響,又來回踱了幾步,望著傷痕累累的將士們,終是下定了決心要搏一搏,咬著後槽牙沈聲命道:“先將他們逼出城門,解了這燃眉之急再另做打算!”

無論如何,先得守住廣寧,再堅守個十來日,等五軍都督府發兵遼東,他自然能反敗為勝。

堂上眾人齊齊應是,刀出鞘,弓滿弦,拼死一戰,誓不降敵。

......

風聲鶴唳,人心惶惶,愁雲慘淡間好容易捱到了二月十二。

城下之圍遲遲未解,巡案禦史等重臣遠走山東,除去廣寧,遼東盡數歸毛總兵掌中,周文郁苦等京城援兵,卻只聞噩耗頻傳。

周文郁是智者千慮,終有一失,情急中竟沒空出腦子想一想,毛大成這慫貨膿包敢不計後果的和他撕破臉面,反目成仇,定是與人共謀,有所依仗。就在毛大成舉兵的同一日,何指揮使當街擊殺擢升首輔的李閣老,給早早藏在城外的渭王大軍開了城門,五萬人夜襲皇城。上直二十六衛親軍都指揮使被屬官殺害,二十六衛全進了何儔囊中,他隨即矯命各衛將皇城拱手交出,五軍都督府無兵符調兵,不得輕舉妄動,京營尚在西山,回援不及,一行逆賊如入無人之境,天子危矣。

毛大成那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無非就是要取周文郁性命,墜天子臉面。何指揮使比起他來是更上一層樓,即報了私仇,又引來了惡狼,渭王乃今上皇叔,當年受林貴妃壓制,遠發甘肅,可他心有不甘,對天子寶座垂涎已久。如今驛道被封,尚不知京中情勢,但人人心裏都有數,卸去了二十六衛的天子,便如待宰羔羊,毫無反手之力。

中原板蕩,自保尚難,根本無暇四顧,兵荒馬亂中外夷尋機作亂,雪上加霜。江浙一帶倭寇橫行,關外蒙古蠢蠢欲動,朝鮮倒是老實,可也時不時跨過江來打打秋風,撈些軍備糧草。

......

天子難逃一劫,江山命數難定。祁家莊子上,聽聞了風聲的瞿鳳材臉色一日比一日凝重,他有意回廣寧一探究竟,但又受周文郁托付,看顧護衛祁川家人,著實脫不開身。百般無奈中只得指揮著莊上青壯挖壕溝,設埋伏,築土墻,省的毛總兵賊心不死,再生是非。

“都圍了十多日,也不知咱們老爺如何了。”紅藥坐在窗邊炕上做著針線,給父親縫靴子,正聽見廊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子和杏兒搭話,她心裏一突,手上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我們老爺是逢兇化吉的命,自然是平平安安,有驚無險。”杏兒知紅藥坐在窗邊,有意安撫她,大聲說道。

一路跟著瞿鳳材的賀永寧沒閑著,領了看住紅藥的差使,窩在她門口,百無聊賴的拿腳踢著粗麻布簾子,聞言嗤笑道:“你這丫頭不賴,還能看相算命。”

紅藥認定瞿鳳材有鬼,對他這小跟班也沒好臉色,加之心緒不定,更是煩躁異常,罵人話脫口而出:“不好好做你的看門狗,胡亂呲噠甚麽。”

賀永寧咬牙想還嘴罵回去,但和個小姑娘計較實在有失男子漢氣度,硬是忍了這口氣,背過身道:“好心要陪你說說話,至於指人為狗麽。咿,我看你也是條狗,還是咬了呂洞賓的那條惡犬。”

這賀永寧也是個讓人看不透的人物,一臉稚氣未脫,老愛嘮嘮叨叨,你說一句能換來他十句。面上看來無害天真,像個傻孩子,可眼裏藏著殺意,身上煞氣縈繞,整個人矛盾的很。

他偷偷回頭瞄了紅藥幾眼,那小姑娘擰著眉頭,圓圓的眼睛還紅著,想來是真難過的狠了,像極了幼時養過的笨兔子,這副憂傷的樣子倒叫他千年難遇的不忍心了,壓低了聲,別別扭扭安慰道:“那周老匹夫有些本事,指不定有後手呢,你父親跟著他能出什麽大事?最多挨幾刀放點子血,男子漢大丈夫的,床上躺兩天又能活蹦亂跳,你就別瞎想了。”

他在刀劍陣中摸爬滾打慣了,張口就是腥風血雨,可紅藥卻抗不住,胸口憋悶的難受,攥緊了拳頭不說話。

“你這就怕啦,唉喲也不奇怪,你一個小姑娘,不比我這大老爺們,也難免柔弱了些。想我四五歲就跟著老爹進了軍營,什麽沒見過,什麽沒挨過,不受點傷都不好意思出營門。我身上大小傷疤往少裏說也不止四五道了,有一回還險些被戳瞎了眼呢。”

他一說起往事就沾沾自喜,滔滔不絕,紅藥心裏微微一動,裝作不經意問他:“你打小在哪兒長大的?聽你說起話來可不像遼東人士。”

賀永寧一聽她肯細聲細氣說話,心裏大樂,轉過臉來極為驕傲地昂著頭:“那是自然,我可是從,,,"

他嘴快,腦子轉的快,馬上意識到差點洩了秘密,急忙捂住嘴,瞪大眼看著紅藥,好一陣才道:“你你你,你要套我的話!”

這傻乎乎的模樣逗得紅藥暫忘了煩心事,松快了幾分,手上飛快的縫了兩針,氣定神閑的回道:“你若無所隱瞞,我又為何要套你的話,可見你這人就是做賊心虛。”

賀永寧啞口無言,紅藥大呼暢快,又拿話刺他:“再說了,我明明是看你一人自說自話可憐的緊,這才好心應和您一句,沒想到你疑心這樣重,唉,真是不識好人心。”

賀永寧搬起石頭砸疼了自個,垂頭喪氣的認輸了:“是,我做賊心虛,這不是我家大人不肯我說麽,你有本事自去問他。”

他抱著膝蓋做在地上,臊眉搭眼的說道,比那被欺負的小媳婦還委屈,引來紅藥輕輕一笑。

那笑浮在臉上,到不了眼中。

她總有不詳之感,從毛大成作亂的那一天起這心中就沒安寧過。她頭頂上這片天,搖搖欲墜。

......

十日覆又十日,一路盼到三月初五,心急如焚的祁家人總算能重回廣寧。

周文郁在重兵威壓下不得已走了堅壁清野的路子,城外方圓數裏不見人煙,連飛鳥都繞道而行。飽經風霜的城墻被壘得更高了幾分,舊磚石染上了新血,層層疊疊,斑斑駁駁。

城中景象更顯淒涼悲壯,屹立了幾十年的鼓樓被削去了半個腦袋,一片片宅邸化成了斷壁殘垣,還有那面目全非的屍首無人問津,孤零零的橫在路邊。

坐在馬車裏的紅藥身上一陣陣發冷,她放下了簾子,裹緊了厚實的鬥篷,眼中蓄淚,心亂如麻,暗自哀嘆三軍爭鋒,百姓何辜。

你們是高高在上大手一揮,自詡為指點山河揮斥方遒,全然不顧念蒼生疾苦,為了成全這權勢紛爭,塗炭了多少生靈。

暖陽高照,惠風和暢,枯枝發新芽,舊燕尋巢來,遼東春已深,可往日熙熙攘攘的廣寧卻難再覆生。

作者有話要說: 很不想寫到這裏,這場大禍之後,紅藥的世界會有重大轉折

世界並不溫柔,它總是不順著你的心意來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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