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下有田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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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紛揚揚下了好多日,捱到正月底才止住了,可這天卻一點不見暖,還凍得讓人直跺腳。過了午後,廚房裏人都散了,只留一個鵑兒貓腰守在爐子邊看著祁老夫人的參湯,有一搭沒一搭的打瞌睡,兩個小丫鬟結伴經過,本想偷偷溜過去,可惜運氣不好,被她瞧見了,只得乖乖過去問好。

“怎麽敢勞動姐姐做這粗活,還是讓我們來吧。”其中一個穿著褐黃小襖的格外懂事,拿過蒲扇蹲下替她扇風。

“咱們不都是丫鬟,分什麽粗細,”鵑兒挑起柳梢葉兒一般的眉毛,冠冕堂皇的推辭著,手上卻把家夥事塞給了另一個丫鬟,自坐到藤椅上摸出包炒熟的西瓜子來磕著吃。

“你們是剛來的?我怎麽都沒見過?”呸的吐出半片瓜子皮,鵑兒又從竈臺上順了杯高粱面茶,呼嚕嚕灌下去大半盞。

“姐姐貴人多忘事,我們姐妹是半年前進的府,我叫木香,她叫穗香,一直跟著許媽媽,素日裏就做些掃撒看爐子的活計。”還是那扇火的機靈丫鬟答了。

鵑兒聽了,啐了她一口,嘲諷道:“我道你們倆是誰呢,原來是接我的班,奪我的食來了。”她站起身抖幹凈粘在衣裙上的碎屑,從那攪著參湯的穗香手裏搶回勺來,陰沈著臉破口大罵:“還不快滾,也不看看你們兩個是什麽德性,一個碎嘴一個啞巴,要我說就是兩條舌頭都長到一人身上去了!”

這兩個香本還想借機賣個乖露個臉,不料卻搬了石頭砸疼了自個腳,灰頭土臉的弓著腰跑開了。

鵑兒猶不消氣,把鐵勺摜到地上,惡狠狠的踩了兩腳,暗地裏還埋怨起了她奶奶許媽媽。

她也就是嫁個人罷了,又不是此後都不在老夫人屋裏當差了,何必急吼吼的找來些傻丫頭來替她。

慕萱齋左梢間裏,許媽媽還不知道自個孫女又逞威作福,欺淩弱小了一把。她正忙著服侍著祁老夫人起身穿衣。

“您不多睡會子?”

“年紀大了覺少,”祁老夫人正了正頭上鑲著銀邊的額帕,最近過的舒心,整個人是紅光滿面,說起話來也中氣十足。

“我看您是補過頭了,火氣太旺,那些鹿茸人參就別用了。”許媽媽一針見血,毫不留情。祁老夫人摸摸了發熱的臉,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道理,

“先跟您告個假,我家鵑兒快成親了,家裏人都催著我回去主事。”許媽媽收拾好祁老夫人換下的細棉寢衣走了出來,見她站在那連窗子都不關,又道:“我就走開幾天,您可要照看好自個,別再著涼傷風了。”

祁老夫人滿不在乎:“我又不是三歲的年紀,還會不知道添被加衣?”

許媽媽沒接她這茬,自顧自說道:“這回還多虧了太太去請了崔太醫,不然可難說咯。”

祁老夫人難得的沒了異議,還微微點頭,許媽奇道:“您不反駁了?您不是該說點‘她就是多管閑事’之類的?”

“我病了多久,她就殷勤伺候了多久。既然她都肯孝敬我,我總不能再落她面子了。”祁老夫人白了她一眼。

許媽媽笑著附和道:“您可看出來啦,咱們太太底子裏是個好心的。”

祁老夫人有點兒尷尬,咳嗽一聲掩飾過去,“你再去三多堂問問看,沒過年那會就在說要搬了,怎麽到了今天還老沒動靜,她忘性也太大了。”

祁老夫人心急,傅氏又何嘗不是,上回被人截了胡,這一次不敢再拖了。可一家之主遲遲未點頭,她也只能坐著幹著急。

“你先別忙,等從莊上回來再搬也不遲。”祁川像個沒事人一樣,坐在炕上慢悠悠的擦著佩刀,傅氏顧不得禮數,一屁股坐到他跟前,狐疑的打量著他:“不對不對,你有事瞞著我。”

祁川右眼皮一跳,不大自然的挪開眼睛:“你多心了。”

傅氏何等聰明,一聽就覺得不對勁:“老爺,到底出什麽事了?”

她目光炯炯,祁川敗下陣來:“現下裏情勢不明,城裏難保不會打起來。我也說不準,也不想嚇你,總之聽我的便是。”

聽他親口認下,傅氏嚇得冒起了冷汗。她原先只猜是祁川被案牘所擾,沒成想竟有紛爭要至。見妻子慘白了一張臉,祁川趕緊扶著她:“別慌,鬧不鬧的起來還兩說,且咱們家莊上耕地的都是退下來的老兵,可比府上那些不知事的毛頭小子頂用。”

還有半句他沒說出口,那莊子後邊連著閭山綿亙,若真遭了不測,還能從暗道往外撤,逃身藏進萬重大山裏,憑你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別想摸著半片衣角。

“老爺總想著我們,可你自個呢?”這番說辭並沒讓傅氏解憂,反倒更讓她焦慮:“不論出了何事,千萬要先保重身子。”

“放心,我手下兵強馬壯,親隨眾多,絕不會出事的。”祁川笑著應下了,把佩刀一橫,就要朝外走。

“老爺要上哪兒去?”傅氏見他起身,趕上前一步,拽著他的袖子不放,祁川回身拍拍她的手,安撫道:“有點共事,去一趟備禦都司,一兩個時辰就回來了。你先收拾行禮,再同家裏人說一聲,後日就啟程。”

“不用收拾了,”傅氏提起桌上容姑姑的剛打好的包袱,無奈一笑:“都是現成的了。”

祁川頗有遠見,早年間還打著光棍就擔憂起了成家後的生計,趁著那時候手裏有點餘錢,在城西五十裏外大牽馬嶺下置辦了一處田莊,內有薄田數傾,山林一片,田舍相連,阡陌縱橫,田間地頭廣栽松柏榆槐,物產頗豐,風景別致。

祁家一行人動身的早,不到黃昏就進了莊,莊頭文老頭帶著妻小跪在莊口要給祁老夫人磕頭,祁老夫人哪敢受老爺子大禮,別看他其貌不揚,個矮體弱,當年可是先頭老太爺身邊得力幹將,幾十年如一日的忠心耿耿,後來不幸落下了殘疾,得靠著拐才能下地。

“好久不見了,文老你還是這樣精神。”祁老夫人把文老頭扶起來,並肩走在前頭,文老頭激動得面紅如晚霞,興致勃勃的指著路上茅屋田地給祁老夫人講古:“那是廖瞎子家,您還記得他不,就是那個學夏侯惇逞英雄的。您再看這兒,這是祁二家的田,他打仗不行,老尿褲子,但種田卻是把好手...”

兩個老人家凈說些小輩們沒聽過的人物,哥兒們聽的不耐煩,老吵著要下地去玩,兩個小廝費幹了口舌才將將勸住,好歹把小祖宗們哄進了新屋子。

小院本是文老頭家的,五件屋子,瓦檐土墻,外頭紮著一圈籬笆,院中一棵老杏樹頂天立地,樹上拴一條威風凜凜的大黃狗。傅氏四處逛了逛,見窗明幾凈,被褥簇新,知道文老頭費心了,逮著個空讓容姑姑塞了銀錢給文老婆子,又請她做些飯菜來吃。

文老婆子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農家老婦,嚇得都兜不住手上的碎銀子,死活不肯拿,還是容姑姑放下臉生氣了,她才戰戰兢兢的收好,轉頭帶著媳婦去到院子裏,把抱窩的老母雞燉了給傅氏補身子。

“她也太客氣了,”傅氏端著粗瓷碗,被熱氣熏得心裏熨貼,“莊子裏就是好,沒城裏那些齷蹉事。”

紅藥也分到了一碗當點心,吹開黃油,淺嘗一口,盛讚醇厚味美,抱著碗仰頭幹了。

二月二龍擡頭,按廣寧舊俗,各家皆做豆汁攤餅以食,又鐺煎棗糕,並薰蟲焚香。

莊子上過節自然一切從簡,卻也別有野趣,農婦們聚在大院裏,把山蘿蔔、蕓薹等野菜洗凈入餡,摻進餅子裏,倒比家中加了肉糜的鮮香樸實。

紅藥卻沒心思去分辨誰的餅好,她換上了騎裝,束好了頭發,踩上隔雪的鹿皮靴子,雄赳赳氣昂昂的騎馬去了。

當然,是瞞著傅氏的。

騎馬容易上癮,小時候她怕摔不敢,八九歲上下被祁老夫人打了一頓,乖乖上了馬背,此後越騎越來勁。怎奈傅氏卻看不慣,若被她知道了一頓教訓是逃不掉的。

紅藥松著韁繩,騎著棗子的孫女珍珠信步走在低崗上,嗅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遠眺群山,俯瞰麥田,不被俗世所擾,徹底忘憂寬懷。

她還沒閑適多久,就聽村子裏有人敲鑼打鼓,還放起炮仗來,之後更是有陣陣馬蹄聲從東邊傳來,紅藥仗著地勢高,往下一看,頓時大呼不妙。

一隊披甲帶戴盔的粗蠻大汗騎著馬直奔莊上而來,足足有四十幾人。這幫人來勢洶洶,不懷好意,眨眼間就卷席到了莊口。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可能之前紅藥和黃昱的感覺沒講清楚,其實腎君從來沒有說過紅藥喜歡黃昱,他們暫時還處於青梅竹馬略有好感的那種程度...紅藥會同意完全是因為黃昱很合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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