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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老爺教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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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夫子年近花甲,須發皆白,走起路來搖搖晃晃,行動間顫顫巍巍,說起話來聲音沙啞,中氣不足。他飽讀詩書,學富五車,但運氣不佳,求了一生功名不成,考了半輩子還只停在了舉人上頭不進不退,眼看兒子孫子都比自個有出息,抹不下面子的老爺子憤憤然罷考,外出坐館以證自己寶刀未老。

只是他本以為需教導的僅有傅家嫡孫一個,可一開課卻憑空冒出了兩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孟老夫子暗怒,怪不得傅家所出束修如此之厚,唉,這年頭想教個書育個人也不容易啊。

紅藥被駕上了籠頭,乖乖收了性子陪著傅斯泉讀書習字。她們兩個女孩可不就是陪讀麽,行事刻板保守的孟夫子嚴格遵循男女大防,一個眼風都不往女孩們身上掃,實在有話說還得靠男弟子傅斯泉傳達。

紅藥看看團子一樣圓胖的傅秀羽,再看看身量不高的自己,哭笑不得,她們算哪門子女子呀,這般迂腐,能高中才怪呢。不過也好,視而不見的孟老夫子總比祁家二房那位君子好逑的孫小夫子安全多了。

紅藥心態好看得開,可小霸王傅秀羽看不開。她一個三歲的孩子能讀什麽讀書,不過是跟來熏陶熏陶,修身養性的,孟老夫子根本沒把她回事,短短一上午傅秀羽就受不住了,待孟老夫子走後炸毛跳腳,站在他案桌上揚言要把這老賊一把白須拔個幹凈。

小丫頭還不懂什麽叫做尊師重道,紅藥稍懂一二因此不敢攙和,趕緊拉她下來,卻被毫不領情的鄙視了:“少在這畏首畏腳的,他都不把你當人看了,還不想辦法懲戒他,真沒用。你可看好了,我定要叫他知道咱們女兒家也是不好惹的。”

紅藥疑惑的上下打量這位小表妹,她真的不是投錯了胎?比尋常男孩都淘氣好鬥,心高氣傲的,一點不像柔弱的顧氏和木訥的傅大郎生養的女兒。

從此之後,再無寧日,傅秀羽當著孟老夫子的面不敢妄動,把一肚子壞主意往背地裏使,茶裏泡螞蚱,椅上塗蜜汁,墨裏加狗尿,書中夾死蟲。她嘴上說的冠冕堂皇,好似替天行道一般,耍的卻都是小孩兒的把戲,出其不意,防不勝防。傅斯泉看在眼裏,頗為不快,說她她又聽不見去,只好不動聲色的一一化解。紅藥先是不安了一陣,但見傅斯泉厲害,護住了老夫子,就把他們兄妹鬥法當作話本看,倒也自得其樂。唯有孟老夫子不明就裏,還以為萬事太平。

做賊容易,防賊卻難,傅斯泉智者千慮,終有一失,這一日孟老夫子的硯臺裏突然蹦出了墨漆漆的大青蛙,還好巧不巧的一下跳到他頭上,耀武揚威的呱呱大叫。

傅斯泉青筋暴跳,傅秀羽捂嘴直樂,紅藥扶額,女英雄,你是樂不了多久的。

青蛙爬頭之事當晚就報到下了值的傅大老爺耳邊,他初聽一驚,覆而怒火中燒,氣得肝疼,先把兒子叫來訓斥一頓,治了個管教不嚴的罪,罰閉門思過一天。再派人把小的們都逮到了敬院書房,屏退眾人,緊閉大門,一把戒尺操在手中,面色不善的盯著三人:“家裏請來夫子,是為了讓你們聆聖訓,知禮義,不是給你們耍弄取笑。今天這事是誰幹的?”

傅秀羽挺了挺背脊,甕聲甕氣道:“一切皆是孫女所為。”

傅大老爺早就猜到了,斯泉內斂,紅藥安分,只有這魔星才有這麽肥的膽子。

“好,既如此你可知錯了?”傅大老爺見她敢作敢當,面色暫緩。

“孫女不覺有錯,”傅秀羽骨頭硬,不服氣,仰起頭大聲說道:“那老賊日日輕視我等女兒家,孫女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才想給他個教訓的。”

她自覺有理,振振有詞,傅大老爺聽了,氣了個仰倒,指著她罵道:“混賬東西!你胡說些什麽,難道就因為夫子虧待輕視了你,便可以肆意妄為麽?”

傅大老爺越想越氣,心底裏隱隱的還有些後怕,平日只道小孫女是不懂事,不曾想竟是這般心胸狹隘之人。只因一點小事就敢挾私報覆,捉弄師長,心無敬畏,她如今年紀還小,大了又該怎麽辦,豈不是要闖出大禍。

傅秀羽嗆聲道:“我是傅家女兒,高門大戶裏出來的,他不過一酸儒,我怎麽甘心受他輕慢羞辱?”

這話說的像極了傅大夫人的口吻,蠻橫霸道,毫不講理。傅大老爺看著傅秀羽倔強的小臉,怒火一叢一叢躥上來,燒的他心焦:“誰教給你這番話?罷了罷了,也就只有你那祖母了。我今日告訴你,你即身為傅家女兒,行事關乎我傅家聲名,行差踏錯毀的不是你一個,而是一家子!不能再這麽嬌慣下去了,給我牢牢記著,天地君親師,任何一個都是你該高高奉在頭上的,決不可違抗,更不能謾罵羞辱。念你今是初犯,且先來領受十戒!”

傅秀羽畢竟是年幼,看著那把烏黑厚重的戒尺哪有不懼的道理,她這時才後悔起來,白著臉想往哥哥身後躲。但傅大老爺此番是鐵了心要給她顏色看看,沒容她退縮,一把拉過她的手,使了狠勁打下去。一時間耳邊只聞戒尺破空的呼呼風聲和打在手上發出的悶響,先頭幾下傅秀羽還咬牙忍著,再後來實在疼的狠了,挨不住哭嚎出聲,求爹告娘。

十記戒尺很快領完,傅秀羽哭著給祖父行了禮,傅大老爺又轉身對上了另外兩個:“你們兩個年長她許多,卻沒能看管好無知幼妹,知情不報,視如從犯,也該受罰。”

傅斯泉本就自責沒有看好妹妹,便無異議,乖乖領了板子。紅藥暗呼冤枉,明明沒惹事,災禍卻找上門,叫她怎麽甘心。但傅大老爺橫眉怒視站在身邊等著,屋裏兩個都還指望不上,求告無門之下,不得不伸出手來,望著那高高舉起的戒尺,忍不住抖了三抖。

傅大老爺知她並無大過,看她行狀可憐,又念著不是親孫女,手下留情了許多,但等他罰完,還是打雙手的高高腫起。紅藥捧著兩只如紅燒過的蹄子,涕泗橫流。

孩子們受罰,做祖母母親的心疼,傅大夫人和顧氏、傅氏等人早早守在屋外,傅大老爺才一開房門,就被老妻撞了個七暈八素。

“哎呦我的心肝我的肉啊。”傅大夫人抱著傅斯泉一陣揉搓,又攬著傅秀羽哀聲哭叫,喊的比真正挨打的還大聲。

傅氏已從下人嘴裏得知緣由,也不多說些什麽,只帶著紅藥默默離去,把戰場留給了大伯一家。

紅藥眼含熱淚,傅大夫人真不知趣,現在還不消停,走了這麽遠隱隱還能聽見她的嚷嚷和傅大老爺的怒喝,看來今晚要挨傅大老爺打的不僅僅是他們三個啊。

回到客院裏,素姑姑拿出了傅文蘭派人送來的化瘀膏藥,給紅藥擦上揉開,心疼道:“大老爺好狠心,下手也太重了點。”

“這還是輕的了,秀羽他們挨得還要更重些。”紅藥吹了吹手,說了句公道話。

“你伯祖父也是為你好,”傅氏擰了個帕子,給她敷上,語重心長道:“一家子的手足同胞,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秀羽是你表妹,她有不對的地方你也該指點勸諫,”

“她哪裏會聽我的,一開始我有說過幾回,卻還被她鄙視了。”紅藥急急辯白。

“那你也該告訴我知道,或者告訴你文蘭姐姐,總之無論如何都不該放任她不管。若你們能早說一聲,今日也不至於一同挨打。”

“可背後告黑狀之舉,不大仗義啊母親。”紅藥不同意,傅氏又道:“什麽叫仗義?由著她無法無天就是仗義了?就是手足之情了?你也是讀過了書的,回頭找本《春秋》來,好好讀讀鄭伯克段於鄢那一篇。”

鄭莊公故意縱容親人,使得其弟共叔段與其母武姜越發驕縱,竟到了謀反的地步,最後兄弟反目,兵戎相見,共叔段兵敗出逃,一家人再無和睦。而《春秋》一書中稱莊公為“鄭伯”,更是譏諷他對弟弟失教,德行有虧。

傅氏見紅藥神情端凝,若有所思,便也不逼她表態,讓素姑姑收拾了東西退下,自個坐到女兒身邊,又道:“你伯祖父是真把你當自家子侄來看了,”傅氏有些欣慰,傅大老爺完全可以放著紅藥不管不問,但他還是甘當惡人,做了分外之事。若不是是把紅藥視如親生,又怎麽會多此一舉。

紅藥聽了十分惆悵,看了看發麻發癢的小手,心裏五味雜陳。為何覺得來了一趟京城,一切好像都不如從前那麽簡單了。

作者有話要說: 熊孩子傅秀羽最大的過錯就是沒有敬畏之心,於是乎什麽都敢做,犯了大忌,這一點無論古今都是很可怕的事。

而紅藥和斯泉沒有及時告發她,所以連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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