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壓低過的氣音傳入耳朵, 許琛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正想說話的時候, 身後忽然響起有人喊他的聲音：“許琛！”

神經瞬間緊繃, 他一個激靈立刻轉身, 像被點到名似的應了句：“在這！”

聲音都有點變調了，聽得許琛額角微抽著罵了自己兩句，心說你這賊做得未免也太心虛了。

偏偏另一位做賊當事人倒是面不改色, 一派自然地循著聲音回頭。

“季總。”

導演助理幾步小跑, 走近後先朝季斐打了個招呼，才繼續朝許琛說：“原來你和季總在一塊呢, 難怪我剛才沒找見你。”

“在一塊”三個字“咣嘰”砸到腦門上，許琛“哈哈”兩聲, 牛頭不對馬嘴地解釋：“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們就是喝水的時候打個招呼。”

說完這句又趕忙扯開話題, 問：“是要去就位了嗎？”

“哦對。” 導演助理說, “另一邊差不多準備好了, 林導讓我五分鐘之後帶你過去。”

許琛微松了氣，點點頭，“好。”

導演助理“嗯”了一聲, 擡眼又看了許琛兩眼，忽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笑著說：“我就說哪裏有點不一樣了, 你的耳朵今天怎麽這麽紅啊？”

“要不要讓造型師給你補點粉遮一下？”

許琛：“.......？？？”

導演助理的聲音並不算太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他覺得附近聽到這句話的人，看過來的眼神都挺有內容的。

“......是，是麽？”許琛幹巴巴“呵呵”了兩聲，用手拉了拉領子說：“可能是房間裏太熱了。”

“熱啊？”

導演助理摸了摸腦袋，一臉認真：“空調溫度都調到十八度了誒，我其實覺得有點冷來著.......”

“......”

這位兄弟，你是專門來拆我臺的吧。

許琛默默吐槽了兩句，餘光瞥見季斐手握拳抵在唇邊，嘴角有微微翹起的弧度。

還笑，再笑就真的要兜不住了.....

不過盡管這樣想著，他也忍不住垂下眼飛快地笑了一下，然後勾住導演助理的肩膀就帶著他往外走，邊走邊正經說：“不然我們現在就過去吧，正好我提前熟悉一下場地。”

“哎哎哎.....還沒和季總說再見呢.....”導演助理被許琛勾著還要頑強地半轉著身子，“季總，那我們先過去啊！”

“嗯。” 季斐眼中含著淺淡的笑意，看向許琛背在身後正偷偷揮著說再見的左手。

直到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工作間裏，他才收回視線，轉身拿起許琛剛剛喝過的那只杯子，抿了一口後朝林衛方向走去。

十分鐘後，第一輪試鏡正式開始。

原著中葉知這條感情暗線是極其朦朧極其隱晦，又極其純潔的，更像是關乎青春期的某瞬悸動，關乎某種單純的美學欣賞。

小小年紀的葉知甚至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它便隨著葉星的去世而被迫中斷。

因此導演組不希望有刻意表演的成分在，不希望有指示引導，更想要一種無意識被吸引的狀態流露。這也就是為什麽他們一直等到許琛減重完成，能從身形氣質上都達到葉星的狀態時，才開始物色這個充當視角的人物。

許琛被單獨安排在一間做舊成擁擠房間裏的影棚裏，沒過多久之後，房門被敲響後推開。

“你好，我是來參加葉知試鏡的——”

他合上手裏的書回過頭去，正對上站在門口一位穿衛衣的少年。

小房間裏不同方向上有隱約的紅點閃爍，隱藏的攝像機從不同角度將這一瞬間的畫面傳遞到隔壁房間的監視器上。

林衛坐在正中間，左邊是副導演和執行導演，右邊則是季斐。

“許琛這種病弱怕生的狀態抓得挺到位的。”

“他的骨相太好，上鏡確實漂亮。”

“一號太緊張了，根本不敢看他第二眼。”

“二號也不行，哈哈哈哈哈，這個小朋友，怎麽一直看一直看.......”

“嘖，感覺還是不太對......”

“這個還可以，有點想看又壓著不去看的意思，先把名字圈起來吧。”

季斐心不在焉地聽著導演組的討論，視線落在了監視器上那張蒼白漂亮的臉上。

看了那麽多鏡頭捕捉到的眼神特寫，某一瞬間似乎有點恍惚。

他忍不住地在想，自己十五歲的時候，到底是用什麽眼神在看許琛的。

從學校後門小巷許琛第一次出現，再到他故意引起對方關註的那段時間裏，他就像葉知觀察葉星一樣，一直偷偷觀察著這個突如其來闖入生活的十七歲少年。

總是會被班主任拎出去罰站，會踩著山地自行車穿行在校園裏，會在周末一個人來籃球場打球，自由愜意，離經叛道，恣意驕傲。

他甚至會偷偷跟在他身後看他和朋友勾肩搭背，知道許琛聽歌的時候總是喜歡左手拿手機。

這樣說來，其實也不像。

因為他的程度遠比葉知要更深更難以自控。

正陷入回憶著，直到監視器中的畫面忽然消失，身邊響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咯吱聲響，耳邊變得喧鬧起來，季斐才眨了眨眼恍然回神，原來第一輪試鏡已經結束了。

他第一反應就是往房間門口方向看去，正好許琛打開門走了進來。

兩人下意識地就對視了一眼，還什麽都沒幹呢，林衛突然喊了一句說：“哎許琛！來來來！”

許琛立刻挪開視線，穩住神色：“怎麽了。”

林衛朝他招招手：“你對了戲應該更有感覺，你來看看定這幾個怎麽樣？”

許琛下意識就走到了林衛和季斐之間，坐著討論的時候有好幾次都差點直接靠到季斐肩膀上去。

“行，那就這十個人吧，通知一下讓他們準備第二輪。” 林衛名單轉交給助理，而後偏頭看向季斐，問：“季總，第二輪試鏡你還看嗎？”

“嗯。” 季斐點點頭。

第二輪試鏡則是偏向更傳統的考核方式了，林衛依舊占據著監視器後方最中心的位置，不過這一回執行導演和副導演分別坐在他的兩側，許琛和季斐則並排坐在稍後一點的位置。

之後不需要許琛再陪著試戲了，他把前額的劉海順到腦後，看了一眼季斐利落英挺的側臉，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半分鐘後，季斐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解鎖，一個“敲門”的表情包首先跳出來，後面跟著一句話。

【Xu：“剛才討論的時候在想什麽？”】

季斐微微偏頭，很輕地“嗯？”了一聲。

許琛無聲地指了指手機，然後繼續低頭打字。

【Xu：“你一直走神，好少見。”】

季斐垂眸靜了幾秒，才擡手回覆過去。

【X：“我在跟著認真思考角色。”】

【Xu：“才不信。”】

【Xu：“連我看你好幾次都沒發現。”】

【Xu：“怎麽突然心情不好了？”】

季斐擡眼對上許琛的視線，兩人隔得挺近，他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X：“三十個人輪流看你。”】

【X：“要選看得最有感覺的那個。”】

許琛看著屏幕上彈出來的這兩句話，楞了幾秒，一瞬間又心軟又好笑。

【Xu：“不是。”】

【Xu：“他們都還是小孩子呢。”】

【X：“十五歲了。”】

季斐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他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喜歡這個人了。

手機屏幕上沒有新回覆顯示。

餘光中他看見許琛把手機收回去了，便也抿著唇把手機扣起來。

他知道自己又沒控制好情緒。

可忽然間，身側的椅子傳來輕微的聲響，許琛很輕很小心地握著椅子邊緣，往季斐這邊靠了靠，直到邊角正好抵住邊角，才停下來。

滿屋子裏的工作人員，機器設備，甚至還有小演員在前面試鏡，可是許琛卻忽然不顧忌地朝他靠近了，季斐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然而緊接著，他就感覺到自己橫著放在腿上的右手指尖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許琛和他用相同的姿勢坐著，用左手指尖勾住他的手指，然後握著捏了捏。

他的手總是會比季斐的更燙些，捏住之後又摸索到指縫，從上而下地虛虛扣住了季斐的指尖。

寬大的毛衣單衫在這時成了最好的遮掩，袖子在許琛有意的拉扯下蓋下來，若是旁人不小心看見，也只會以為他們是挨得比較近，衣服碰到一起了，卻想不到其實裏面藏了一雙交纏著的手。

其實也算不上交纏，只是十指的指尖繼續碰著，輕輕碰著，但已經是足夠令人心悸的程度。

“看試鏡吧。” 許琛壓低聲音說，眼睛微微彎著。這麽一雙眼睛，這麽多年一直沒變過。

季斐反手將他的手抓得更緊，垂著眼睛勾了勾嘴角。

那些因為他的代入而湧起的壓抑苦悶酸澀的情緒忽然就消散了。

到底和《星塵》的戛然而止不一樣，他和許琛有了最好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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