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找與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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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小龍沒想到夏琮請來的律師這麽盡責,正月還沒出,就找上門來,說要跟他談談夏先生之前委托給他的事。

“什麽夏先生,什麽委托?”那天他剛好送蔡群英回來,收拾郁行強住院要用的東西,蔡群英聽了一耳朵後問。

“你先上去吧。”郁小龍說。

“……這人誰啊?”蔡群英小聲問:“來做什麽的?”

“先上去。”

“行……那你別聊太久,一會還要趕回去的,你爸還在等著呢。”蔡群英走之前,多看了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兩眼。

郁小龍等她上去了,迅速轉頭跟那人說:“房子和車我都不要,我已經跟他說過了,你以後不用再來找我,不方便。”

那人彬彬有禮,聽過他意見後,也不過多糾纏,遞過來一張名片,“郁先生可以再考慮考慮,本次贈與有效性為永久,如果您改變主意,可以隨時來找我。”

接著他又說了些關於財產過戶的手續問題,內容不多,點到為止。

名片郁小龍拿了,轉手扔在了樓道前的垃圾桶裏,不是他對這個人有什麽意見,而是這種一看就跟這個家完全不搭的東西,帶進去容易惹麻煩。

果然等他一進門,蔡群英就問他那人是誰,來幹嘛的,郁小龍說是推銷保險的,蔡群英將信將疑。

過了一會,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想到什麽,她突然又提起之前看到夏琮的事,問郁小龍他那開好車的朋友最近在做什麽,跟他還有聯系嗎。

郁小龍心口一悶,生硬地說了句沒有。

蔡群英不怎麽高興地又開始念叨,說他性格太孤僻了,什麽事都自己扛,關鍵也要有這個能力,多個朋友多條路,有什麽不好,就算是要借錢,那也是借,又不是不還了,這時候還臉皮薄成這樣,能抵什麽,能買命嗎,現在除了錢,什麽東西都是虛的……

郁小龍沒像往常那樣打斷她,他覺得最近一段時間,郁行強的病給了她太大壓力,讓她整個人都變得有些不清醒,說話做事反反覆覆神神叨叨。

其實也挺可憐的,他想,一輩子像菟絲花一樣依附著別人而生,經歷過那樣的背叛後還能選擇原諒,苦苦等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了,卻又要走了。

生命最後一段時間,郁行強過得很艱難,病痛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一開始服用泰勒寧能管一天,後來時效越來越短,再後來就連嗎啡都起不了多久作用。

這種場面蔡群英一眼都看不得,總是躲在外面,聽著哀嚎聲咬牙落淚,郁小龍則麻木地坐在病床前,眼睜睜看著郁行強痛苦翻滾恨不得就此了結。

一連三四個月,郁小龍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每天一睜眼就有源源不斷的事朝他湧來。

他繃緊了神經,滿載負荷,像一臺無休止的機器,一刻不停地算著錢,算時間,算所有他能避開想起夏琮的每一個點。

以前什麽都不挑的人,一夜之間胃口全無,什麽都不想吃,每天被自己硬逼著塞兩口,經常胃疼得站不起來,去廁所裏洗把臉,出來又重新裝得若無其事。

從開年到現在,郁小龍一天工都沒有曠過,相反去酒吧街的次數比以往還勤了許多。

這一天不知道哪裏來的生面孔,在朗讀者裏騷擾了一個工大的女學生,不承認也不道歉,態度囂張,同行的男生跟他們起了沖突,傷了好幾個人。

郁小龍過去後,對方一個你他媽又是哪兒冒出來的沒說完,他上手就是一巴掌,把人打得臉上的橫肉直顫,接著又是一腳,連著沙發一起踹翻了。

施傑他們跑得慢,等沖進去場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喊打喊殺喊什麽的都有,郁小龍不見了,人群黑壓壓地圍成圈,全往一處上湧。

施傑一看壞了,拼命往裏擠擠不進去,急得他都抄椅子了,不分青紅皂白把外圍的人一頓削,一層層剝進去,果然看見郁小龍和那肇事的胖子被圍在最中間。

那胖子被揍得快沒人樣了,周圍幾個一看就是他馬仔的也好不到哪去,就是這麽個毫無戰術的打法,不可避免的,郁小龍自己也傷得不輕。

幹這行這麽多年,架打過不少,受這麽重的傷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放著好好打,那胖子外強中幹,來五個都不是郁小龍對手,偏偏他傻逼一樣往上沖。

施傑背他回去,蹭了一身血,除了在醫院那次短暫地紅過眼,回來這麽久了,外人看著唯一的變化,也就比平時更加冷漠更不愛說話了而已。

郁小龍一次都沒哭過,可施傑每回見他,都特麽想掉眼淚,這是折磨誰呢,折磨他呢吧,搞得最近趙菲對他稍微好點,他都有負罪感。

上次這麽背著他走回來,明明沒過去多久,身上的分量卻一下輕了不少,施傑挽到手上的一把骨頭,頓時又是一陣心酸。

失個戀而已,怎麽就搞成這樣了,他原先都不知道,郁小龍對姓夏的感情這麽深。

渣男害人。

施傑在心裏把夏琮翻來覆去罵了上百遍,快到樓下時,郁小龍迷迷糊糊一句話,讓他差點直接罵出聲來。

郁小龍將暈不暈地靠在他肩頭,“不是這裏。”

“那他媽是哪裏?!”施傑沒好氣地問。

問了又不說,除了這裏還有哪裏,總不見得是想回去看他媽吧。

他要是知道幾零幾室,可能還會背他回故地緬懷一圈,可惜他不知道,沒去過,有人去過他也不想問。

那地方都人去樓空了,回去除了觸景生情睹物思人還能幹什麽,嫌心裏不夠堵怎麽地。

他給郁小龍身下墊了塊破舊的床單好處理傷口,血差不多已經止住了,剛才有那麽一瞬,施傑想送他去醫院的,吊點葡萄糖什麽的,再這樣瘦下去人就要脫形了。

分開後這麽久,郁小龍第一次做夢夢到了夏琮。

平時他總是刻意不去想,所以夢也像是被抑住了一樣,夢裏永遠查無此人。

有關夏琮的一切,在他思維可企及的地方,幾乎銷聲匿跡。

有時候他會想,不如那時候大方承認,承認對他用情深,承認他的離開對他打擊很大,也好過他親手築起的高墻最後把他關在裏面,一寸寸永無止境地淩遲。

郁小龍又聽到外面傳來下雨的聲音,滴滴答答敲在窗玻璃上,他從門口進去,有人坐在落地窗邊,身前的矮桌上,茶杯裏的熱氣罩出了一團模糊不清的臉孔。

他剛覺得畫面似曾相識,下一秒,那天聽到的音樂聲便從房間的各處淌了出來。

依舊是那個低沈的有些隨性與慵懶的聲音,像浸泡在雨絲裏,帶著柔軟濕潤的潮氣。

夏琮笑得很溫和,跟他說話,郁小龍迫不及待地問他這首歌叫什麽名字,他張嘴念出來,郁小龍沒聽懂,又問了一遍,夏琮卻怎麽都不肯說了。

郁小龍突然之間醒了,睜眼時把正給他上藥的施傑嚇了一跳,“臥槽,好歹吱一聲啊。”

“我睡了多久?”他問。

“二十來分鐘吧。”施傑說:“剛放你下來,傷口都沒清理完呢,你要不難受就再睡會,我手輕點。”

“……”郁小龍反應有些木,定定地看著頭頂,不知道在想什麽,施傑手在他眼前晃了兩晃,他也不做聲。

施傑絮絮叨叨念上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話嗎,你不是沒力氣了才被他們揍成這樣的吧,讓你多吃點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句話哪裏錯了嗎?”“……你光折磨自己有什麽用?三個月有了吧,你看他聯系過你嗎,這種人有什麽值得你為他過不去的,你別光想著逃避,好好努把力,至少也有點長進。”

郁小龍還是一動不動,施傑想到自己說了這麽一堆,他可能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就想掀開他腦袋上的紗布看看,是不是打傻了。

“怎麽才能找到一首歌?”郁小龍突然問。

“什麽歌?”施傑聽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了,喊小周送點水上來,“你知道歌詞嗎,有歌詞直接搜啊。”

郁小龍搖頭。

“那誰唱的,從唱的人裏面找。”

郁小龍還是搖頭。

“那你知道什麽?”

“……旋律。”

“旋律啊,只有旋律的話,有點難度,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軟件。”雖然不知道他大半夜的為什麽要找首歌,但人都這樣了,有什麽事不能依著他呢。

小周一路拎著熱水跑上來,還十分貼心地帶了蜂蜜,主要今天這一趟出去又回來吧,就郁小龍一個人受了傷,還傷成這樣,挺不可思議的。

施傑平時不怎麽聽歌,小周卻是耳機常年不離身,興致來了燒個水都要開公放,但一翻歌單卻是那種插自己耳機上去以為插在垃圾桶裏了的。

施傑問他知不知道。

“很多啊。”小周說:“現在有那種專門的聽歌識曲軟件,音樂app裏面也有自帶的,龍哥你想找哪首,我幫你找?”

他把軟件打開,點麥克風,遞到郁小龍嘴邊,讓他哼。

郁小龍對著上面不斷閃動的搜索倒計時,停頓了很久,然後發現,他一句都哼不出來。

他不記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註意安全呀,出門要記得戴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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