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五十四年，東宮太子時年四十有二，最終還是沒能熬過他爹，先一步撒手去了，高齡八十的老皇帝白發送子，悲痛欲絕，不過半月，便也纏綿病榻，只靠太醫們的金針吊著口氣。

蜀南的十二月又幹又冷，大棉襖裹得厚厚實實的仍有刺骨的寒風循著空兒的往進灌，街上辦年貨的人倒是不少，不過正大門的主街上卻是冷冷清清的，接著城門的官道上噠噠噠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守門的士兵哆嗦著從探出脖子去看，嘴裏念叨，“這時節跑馬，該不是有什麽急事吧。”

城門洞高窄，幸而此時無人， 那馬匹臨近，馬上的人穿一身信使官服，下得馬來，也不多言，將通關文印交給守門士兵驗過便又上馬，朝官衙方向去了。

樸半個時辰左右，街道上出來一隊官兵，在官衙和城門處貼上了兩張告示，又有一隊衙役沿街宣讀，不出一日，皇帝駕崩和太子薨逝的消息便傳遍蜀南上下，一時之間，原本準備迎慶佳節的各戶人家紛紛換下了大紅燈籠，著素服、食素餐百日，期間不得婚嫁，不得舞樂，總得來說，這個新年是不能好好過了的。

雲小小是官衙知州大人府上的丫鬟，今年滿十八，入府也有十年了，卻是第一次看府裏辦喪儀，她如今在嫡二小姐的房裏做事，二小姐是建元四十年生的，過過年頭去便要及笄了，知州夫人還等著這兩年年節和別家走動走動，給女兒想看個合心的女婿，如今一來，至少到來年女兒及笄以後才能有這個時間了。

二小姐生得嬌俏，衣衫也偏鮮亮，現下全國上下都要著素服百日，這一櫃子衣裳也只能收拾進箱子裏，百日內萬萬是不能上身的。

“雲姐姐，我身上這身也要換下來嗎？這身已經素得很了，再沒有比這個還素的了，換下來我可就沒衣裳穿了。”

二小姐頭上耀眼的珠翠都已經取下來了，眼看著櫃子裏新做的還沒來得及上身的衣裳就這麽收進黑漆漆的箱籠裏，心疼得緊，眼瞧著雲小小向她望過來，忙捂著領口，實在不肯換下身上的這身緞襖。

雲小小是太太指給二小姐的大丫鬟，二小姐喚她一聲雲姐姐也是聽得的，但這衣裳卻是不能不換的，屋內有炭火護著，十分暖和，雲小小剛從外面進來，待適應了這溫度才走近坐在凳子上不肯起身換衣的二小姐身邊。

她瞧著二小姐身上白底金線繡梅花暗紋的衣裳嘆了口氣，隨後指著身後小丫鬟捧著的兩個托盤說：“小姐，國喪期間，須得穿麻衣孝服，這是太太特意喚奴婢去領的孝服，奴婢瞧過了，用的是細麻，做的和您身上衣裳一樣的式樣，太太這般用心，小姐您便也瞧上一眼，不辜負了太太的心意。”

“你慣會向著我娘說話，我不換，反正又不出門，我在我房內穿什麽衣裳，外面哪個曉得，除非，”二小姐眼睛一瞇，倒也有幾分氣勢，她掃了房內的丫鬟們一眼，最後視線停在雲小小身上，說道：“除非是你們向外人透漏。”

聽了這話，雲小小也不再勸，但櫃子裏的衣裳該清理的還是清理了，她親手將兩套府裏繡娘連夜趕制的麻衣放進只餘素白裏衣和肚兜褻褲的櫃子裏，主子不願意她們做下人的自然不能強求，只不過這接下來幾月，櫃子裏除了二小姐不願意換下來的那身衣裳，也只有麻衣了，此時不穿以後總也要穿的。

見她不說話，二小姐滿意的讓小丫鬟給自己倒了杯熱茶上來，撇去浮沫，品了口茶，蜀地有兩處產茶的地方，這老茶樹上的茶葉可不是尋常能喝到的，雖然眼下喝的不是時令新茶，但也算是解了解饞。

雲小小自然是不必親自端茶倒水伺候的，但看到二小姐的神情，很有眼色的接下了她遞過來的茶盞，重新斟上熱茶。

伺候這樣的小主子相比起來還是很輕松的，知州夫人管理後宅的手段不差，若是分去姨娘或者庶少爺、庶小姐的院子，這天寒地凍的可就有得受了。

方才收起來的不適合國喪期間用的器物衣飾都得入庫，二小姐庫房的鑰匙在她這裏，自然又是得頂著寒風裹緊身上的粗麻棉衣領著人將東西收斂進庫房，待一一記好了入庫的賬目，雲小小雙手凍的都沒知覺了。

下面來搬東西的小丫鬟多是粗使的三等丫鬟還有下人，雲小小這個太太小姐跟前的一等丫鬟在她們眼裏已經是很高不可攀的了，雲小小為了方便管理院子，也少有嬉笑的時候，是以這些小丫鬟都有些怕她，等雲小小記好賬目，一個個攏著袖子便回了院子。

雲小小看著她們瘦小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自個兒將賬本收好回了二小姐房裏覆命，這外面天寒地凍的，屋內卻是暖如陽春，進進出出折騰幾趟，又冷又熱的烘的整個人都不得勁兒。

二小姐原本要去夫人處用午膳的，剛站起身，想起自己這身衣服，又退回了內室，吩咐道：“派個人去母親那裏說一聲，就說我懼寒，這大冷天的便不出門了，午膳從廚房領回來吃便好了。”

房內的二等丫鬟聽命便準備出門，雲小小卻攔住她，隔著內屋的簾子提醒道：“昨個兒是學院放休假的日子，大少爺和二少爺今天應該都回來了，少爺們最疼小姐，當是念著您一道用膳的。”

她話音剛落，只聽屋內一陣響動，二小姐掀了珠簾風風火火沖去來，拉著雲小小的手準備問話，就覺得似乎摸著個冰坨子，她又忙不疊的甩開，有些不雅的抖了抖身子，原本準備問話卻轉而眉頭一皺，惱道：“你這手跟冰塊兒似的，凍人的很，你離我遠一些，呆會兒便由雙兒陪我去母親那兒罷了，你便留在院子裏好生暖暖，若是生了風寒便別怪我攆了你出去。”

雲小小頭腦確是有些暈暈漲漲的，小姐嘴上說得不好聽，對她們這些下人其實說不上苛責，聽到讓她留在院裏的話，她福身謝過了二小姐，也怕身上的寒氣冷到了她，於是後退了兩步站到邊兒上。

二小姐這會兒沒人提醒，倒還記得身上的衣裳穿去膳堂定然是不妥當的，只好皺著一張臉讓丫鬟取了麻衣給她換上，這才領著四個小丫鬟出門。

送走了她，雲小小繃著身子往丫鬟房走，知州府雖然大，但沒有哪個府對下人房有太多註重，一般只要離著主子的院子，又避著大道便好。

離了小姐的院子，小道上還餘著積雪未化，雲小小腳下走著有些滑，只得越發小心下腳，也是這時候才想起來這個月忙著辦新年要用的年份，忘了給自己納雙新的棉鞋了。

因為走的小心翼翼害怕摔跤，是以終於回到房間的時候她身上居然起出了一層薄汗，黏黏膩膩的讓人不舒服，她雖然出身農家，但也不妨礙她愛好整潔，所以雖然身子疲乏，但她還是去熱水房燒了熱水，自己提去了凈房梳洗。

大丫鬟在下人裏地位還算高的，所以住的是單獨的一個房間，雲小小回了屋，將自己掏錢買來的最下等的炭火燒起來，隔了一刻鐘屋內總算暖和了一些，因為府裏燒炭火悶死過人，所以她很小心的將窗戶開了幾指寬，讓屋裏能透透氣。

說來還是身體不錯，方才花了些時間多燒了些熱水泡澡，這會兒身上忽冷忽熱的勁兒也消散了不少，不過她也不敢大意，將棉被攤開裹住身子靠著炭盆暖著，二小姐倒也不是嚇唬她，這種時節，若是風寒了又缺醫少藥的，身子一個不好倒是真有可能抗不過去，沒人心疼她，她只能自己疼著自己一些。

她暖了一會兒，從被子裏伸出胳膊拉開床頭的一個木匣子，將裏面的布包取出來手指捏著布包底下將裏頭沈甸甸的碎銀子並兩張銀票倒出來，這個月的月錢還沒發，加上過年主子的賞銀估計有一兩，夠她三個月的月錢了。

雲小小數了數碎銀子，零零散散加起來差不多是九兩，除去她少有的花銷，今年又能存八兩，那兩張銀票都是五十兩的面額，是她這十年間攢下來的全部財產了。

雲小小摸著銀票上五十兩的字樣，心裏有些異樣，她當年賣身進府的時候知州大人還在中州當知縣，買她們這種經過人伢子教導過並且會識幾個字的丫鬟要比普通丫頭貴一些，大概得要十兩銀子，這在十年前已經是很高的價格了。

她想贖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她在府裏尚有一個月四百文的月錢可領，出去以後，她一介女子，身上哪怕有幾個銀錢，也怕招人惦記，是以出府的心思便一日日淡了下來。

但最近一年，和她差不多大的丫鬟多半被主子們配人嫁了，也有少數兩個尚且嬌嫩的時候被夫人指給了少爺做通房，但這都不是雲小小想走的路子，她不想自己當下人，以後生的孩子也給別人當下人，這麽一想，已經淡下來的心思便又重新生了出來。

雲小小管著二小姐院子裏的雜物，和內院的管家有些交集，她也曾問過贖身的事，那管家當時瞧她是夫人小姐身邊的紅人，只當她是替別人問的，說是贖身銀子是要按買進府時銀子的三番來算，這樣算的話，她若是想出府就要生生拿三十兩銀子出來，而且還得得到二小姐和夫人的恩典才行。

算來算去，雲小小就是舍不得一下子拿出來自己攢了幾年的銀子，這事情便又再次擱置了下來，她到底心底還抱著一絲僥幸，只道這府裏上下這麽多丫鬟，通房多是從二八年華顏色鮮亮的小丫鬟裏挑，配人也得從年滿二十的往下配，這般想來，她還可以在府裏安穩的呆個兩年。

想著，便又將銀票裝好，重新放回匣子裏上上銅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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