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落的時候，維克多才意識到這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他本以為以吸血鬼天生比人類更好的彈跳能力，自己是可以做到毫無懸念地平安降落的。就像以前每一次不聽丹尼爾的話爬上高高的樹冠一樣。

但他現在抱著丹尼爾。

那只幹凈的手竭力避開了刀子劃過的傷痕，指縫裏卻仍舊沾滿了滲出的血液。維克多感覺到了掌心的黏膩濕滑，忍不住將視線移到了懷裏，盯著丹尼爾的臉。

也許是血流得太多太快，丹尼爾的臉色蒼白，意識也有些模糊，虛弱地靠在了維克多的懷裏。

丹尼爾怕高。維克多知道這件事。

而以前每次自己爬上高高的樹，丹尼爾總是會站在底下無奈地喊他下來。犯了錯誤的時候，只要爬到高處，丹尼爾總拿他沒轍。

小吸血鬼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將丹尼爾緊緊地抱在懷裏護住。

他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摔落到地上受傷，曾經丹尼爾在他犯錯的時候給他當過那麽多次依靠，而他才不會為了自己的安全就此放手。這次輪到他了。

而維克多唯一一次從樹上摔了下來，起因不過是為了逃避“為何要把物理老師的課本替換成漫畫書”的責問。

當維克多還能悠閑地晃著腳，坐在樹上愉快地看著在地面上四處張望著找他的丹尼爾的時候，他忍不住從兜裏摸出來幾枚大餅幹，哢哢地嚼了起來。

丹尼爾是從這幾枚餅幹碎屑飄散出的香味裏發現維克多的。

他擡起頭，無奈又惱怒地皺著眉頭，沖維克多招手，要求他立刻下來，然後趁著夜幕還沒有黑到吸血鬼門禁的時候，跟在自己後面去給老師道歉。

維克多做了個鬼臉，將餅幹全部塞進了嘴裏，口齒不清地挑釁道：

“丹尼，你逮不到我。”

“難道你要一輩子呆在樹上？”丹尼爾好笑地望著天空。

黛藍色的天幕上掛著月亮，從丹尼爾的角度看上去，月亮前面剛好被一只小小的吸血鬼擋住了一部分，像是一幅很端正漂亮的油畫。

“要知道，你可是有很長很長一輩子的。”丹尼爾的語氣仍舊是溫和的。

“那你要一直守在樹下嗎？”

看著丹尼爾靠著對面的樹幹坐下，維克多感到有些尷尬了。他可沒想過要一直呆在樹上，呆在樹上這件事起初很有意思，很快便會無聊了。維克多又不是第一次爬樹。

而這次他似乎還在無意中占領了貓頭鷹的窩巢。那只圓身子圓眼睛的小生物咕咕咕地圍著這根樹枝打轉了半天，又飛落下去。它轉頭看了看維克多，圓滾滾的黃眼睛充滿了困惑，又禁不住圍著轉了一圈，才頗有些詫異地離開了。

它一定是以為自己找錯了樹枝，畢竟原先棲息的那棵樹上可不是結吸血鬼的。

漸漸地，維克多便覺得有些悶了。尤其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街道上再沒有供他觀賞取笑行走姿態的路人了以後。

而丹尼爾卻很快適應了這樣沈悶的對峙。他有著年長者的耐性與教育小孩子的決心，偶爾擡頭看看維克多以便鎖定他的身影，偶爾盯著樹幹發發呆，想一些別的事情。

要是會飛就好了。

維克多無聊地掰著樹枝，想起來漫畫裏的各路超級英雄。他這才沮喪地意識到果然能飛才是成為Super hero的第一要緊事。

要是會飛就好了。在離地面不過幾米距離，馬上要迎來臉著地的那一瞬間之前，維克多心中暗暗想道。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曾有過同樣的念頭，而且不止一次。

小時候，每次他為了躲避因調皮搗蛋而招致的懲罰，都會采用同樣的招數——爬上高高的樹俯視蕓蕓眾生和他的氣急敗壞的丹尼爾。而同樣的，丹尼爾也總會采取不變的對應——守在樹下等著他乖乖跳下來認輸。

畢竟對於一個像維克多這麽活潑好動的小吸血鬼來說，在一根無聊的沒有貓頭鷹著落的樹枝上枯坐兩個鐘頭，已經不再需要額外的懲罰了。

而那只貓頭鷹或許是找遍了這附近所有看上去像是有著自己巢穴的枝椏，最終還是決定再看一眼結了奇怪東西的那顆的時候，維克多正在無聊地數著旁邊的樹葉。

一百七十八。他數到了一個數羊時候通常不會數到的數字。

而後一轉身，便與那雙黃澄澄的燈泡眼睛打了個照面。

維克多嚇了一跳，眼睛睜大起來，身體往後一仰；而顯然樹枝上的原住民也被他嚇了一跳，發出了奇妙的叫聲，灰色的大翅膀撲騰著，拍打在了維克多的臉上。

“嘿、嘿——別打臉！噢！”

維克多大喊大叫著。他不得不一只手抓著樹枝，另一只手撲騰著跟貓頭鷹對打。

而這場面落在差點睡著卻被驚醒的丹尼爾眼裏，不得不說是一幅很不錯的動起來的油畫。

丹尼爾側著腦袋，困惑地揉了揉眼睛，看著像是只有動畫片裏才會出現的這一幕。

“唔。”

片刻之後，他才清醒過來，瞇著眼睛起了身，意識到這可不是動畫片。

圓滾滾的貓頭鷹有著尖利的爪子與鋒利的牙齒，那尖尖的嘴看上去也頗具殺傷力。這些都能傷害到維克多。

他的不聽話的小鬼。

丹尼爾緊張地沖到了事故現場的正下方，擡頭向上面望著：

“……呃。呃，維基，你還好嗎？”

與丹尼爾的鎮定悠閑不同，樹上枝葉嘩啦啦作響，顯然並不和平。

維克多低頭瞅了一眼下面，一時沒註意，細瘦的胳膊上被貓頭鷹狠狠地啄了一口。看來這夥計已經意識到了這就是自己原本的巢穴，而維克多在它心裏被升級成了一個不懷好意的入侵者。

“噢！——痛死了！丹尼……丹尼，我該怎麽辦？丹尼！”

“快下來！”

丹尼爾著急地在下面打轉。他伸手按著晃動的樹幹，另一只手卻又不住地拍打著讓它晃動起來。

樹葉嘩嘩地掉了下來，像是在下一場大雨，而丹尼爾在這片小範圍的暴雨裏面被遮擋了視線，擡起頭來仔細觀察也沒辦法再看清楚上面的戰況。

“我——我下不來，它擋到我了！……該死的！”

這聽上去像是又被咬了一扣。丹尼爾著急地撥掉眼前的樹葉，猶豫地沖到了樹幹旁邊，不知所措地將兩只手放在樹幹上。

他實在是困惑，維克多究竟是怎樣靈活，才能爬上這樣一棵沒有把手沒有繩索的樹上面。

“嗚哇——！丹尼，丹尼！救命！”

小吸血鬼最終還是敵不過大貓頭鷹，手背被狠狠地啄了一下的那一刻，也同時從樹上栽落下來。

丹尼爾楞了一下，下意識地轉身撲了過去。

抱著手風琴的流浪漢在睡夢裏聽到了巨大的一聲碎響，根據他的經驗，要麽又是路過的醉鬼砸了電話亭玻璃，要麽便是旁邊的那棟樓被炸了。

鑒於這個和平的飄著雪花的冬日，他還是認為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於是流浪漢又裹了裹身上的破爛大衣被子，翻了個身。

他翻身沖著街道那邊，嘴裏嚼著自己的口水，眼睛半睜不睜，像是要打發給醉鬼一些關註度一樣，不耐煩地擡了擡眼皮。

而後，流浪漢睜大了那雙紅彤彤的眼睛，精神猛然一振。

那一瞬間，自詡為藝術家的流浪風琴手，第一個念頭便是誤以為自己終於成為了真正的藝術家，邁過了與瘋子之間的那一線。

靈感女神從天而降，在幾乎貼近地面的時候，嘩啦啦地長出了巨大的漆黑的翅膀，夾裹著冬日裏漫天隨風飄亂的碎雪花，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那黑色翅膀幾乎是神話中墮天使應有的模樣。

藝術家揉了揉眼睛。被撞擊砸出來的一片風雪遮蔽了女神的身影，似乎很快便消失不見了，仿佛夢境一般，只有幾根沾著血水的羽毛被風吹了過來，飛撲在了他的臉上。

被風雪吹得凍僵了的手指跟懷抱著的手風琴黏在了一起，抽筋的疼痛的指節動了動，像是被這一幕沖擊出的靈魂忍不住要譜寫出美妙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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