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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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過去了那麽幾年的時光,維克多依然堅持地認為丹尼爾做錯了,這點丹尼爾並不否認,好在兩人都不愛翻舊賬——吸血鬼總要生活上百上千年的時間,如果要翻舊賬,恐怕也要翻個一年多的時間才能盡數翻完,而這一年裏又產生了別的對錯需要重新翻賬理論。

維克多認為丹尼爾不應該要求自己為母親的去世而傷神。而那次爭吵讓維克多隱約意識到了或許他們就是這樣兩種不同的性格。

丹尼爾是見不得別人受傷。他可以換千百種方式嬌慣著維克多,任他逃課去玩,不交作業,把房間墻壁亂塗畫得一團糟——卻不可能容忍他傷害到別人的感情,哪怕那個人在維克多出生之前(準確地說是在他出生之時)就已經死了。

“所以你現在是在要求我必須為這件事情而傷心?”維克多覺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大喊了起來,“難道你要我哭嗎?你要看到我哭才能滿意嗎?”

他那時候還處在少年最敏感的時期,一語不合就能鬧脾氣的小男孩,甚至記不起來一開始是為了什麽而跟寵愛自己的哥哥爭吵。

“先把骨灰盒交出來,聽話。”丹尼爾有點無奈,語氣安靜冷淡下來,不給維克多一點耍脾氣的機會。

但這下好了,維克多這才想起來他們一開始是為了什麽而爭執。

起因“不過是”(用維克多的話來說)他偷來了露易絲太太家那只被紅色卡車撞死的小狗的骨灰盒。

而爭執起來,卻在丹尼爾的一句“你這麽做之前有沒有想過自己死去的母親”之後升級到了無法調和的爭吵。

“……我都沒見過她,丹尼。我沒見過她,連她的頭發顏色是什麽樣的我都不知道。她的死關我什麽事?”

——這句話才是無法調和的起點。

丹尼爾被維克多的話氣得呆了一下,隨後皺起眉來,語氣也嚴厲起來。

“……你是不是冷血?”

他不可能容忍維克多就這樣事不關己地輕松出口一句“關我什麽事”。

維克多承認,他這句話確實說得冷血無情。而稍停了片刻後,維克多抱著小狗的骨灰盒子,低著頭,低聲嘟囔著,“……又不是我害死她的。”

“把盒子給我!馬上。”丹尼爾沒有提高音量。

那是維克多第一次聽到丹尼爾用這麽冷淡的態度跟自己說話。他赤紅色的眼睛閃了閃,片刻後便將懷裏抱著的小木盒往地板上一摔,“給你就給你,我又不想要!”

盒子在地上摔出了裂痕,燒成的一根碎骨掉了出來。丹尼爾覺得太陽穴猛地一跳。他狠狠地瞪了維克多一眼。

“你是不是覺得……”

維克多安靜地直視丹尼爾的眼睛:

“……是我害死媽媽的?”

“我承認,那時候我確實很幼稚。”維克多沒有再接著喝酒。他安靜地縮在椅子裏,看著透明的大玻璃窗倒映出來的自己的影子。

過去了這些年再承認自己小時候的幼稚並不難。如果那件事發生在現在的年歲,維克多也不至於會心思敏感到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刺激的地步。

可那時候他怕極了。他在那個窗外夜風呼嘯的夜晚整宿都沒有睡著。他趴在丹尼爾的胸口靜靜地聽著他的呼吸和心跳,心裏盤旋著或許再也不會散去的負罪感和痛苦。

當丹尼爾輕聲告訴他母親的死因之後,維克多下意識地去問“為什麽”。他沒有問母親是怎麽死的,卻去問“為什麽”。

——為什麽我會殺害自己的母親呢。

那未眠的一夜以後,維克多總覺得母親是因自己而死的,而隨母親而逝的父親也是一定是因為自己——父親甚至不想與自己一起生活下去,因為自己殺死母親。

小少年的心思百轉千回,丹尼爾又怎麽會知道。他或許可以稱得上是吸血鬼研究專家,但可不是教育心理學的專家,怎麽會懂一個七八歲的少年人幼稚而偏頗的心思。

“沒關系的。”那位坐在對面的英倫紳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給予維克多充分的理解與安慰,“任何一個小孩子得知了這樣的事實,多少都會認為是自己的過錯而產生自責,再進而為了對抗折磨自己的負罪感而說出過分的話。這沒有什麽。可是——之後呢?你們兄弟兩個是怎麽和好的?”

“之後就恕我不再多說了。那是屬於我們的秘密了。”維克多勾著嘴角,把酒瓶從這位好心的紳士面前拿了起來,握在手裏,靠在椅子上,輕輕地瞇起了眼睛。

偏執的少年人在說完那句傻話之後,站在原地沈默了片刻,沖著丹尼爾狠狠地瞪了一眼,懊惱地學著大人吵架的模樣摔了門,“行了,好了吧,我走了……不跟你在一起了,反正對你來說,我也是殺人兇手!”

“維基!維……”

丹尼爾只是想喊住他。但維克多不屑於被挽留。他才七八歲,平視還看不到路邊新式電燈桿被貼上的廣告名片。小孩子覺得像這樣的爭吵都是無可挽回的,所以小孩才總會選擇離家出走。

維克多沒判斷錯,丹尼爾當時確實很生氣。先不提其他,單是維克多摔了一只可憐小狗的骨灰盒,就足夠讓丹尼爾憤慨了。

那天是梅雨季節還沒過去的中歇時候,外面天地裏的新鮮的泥土氣味被微風吹散開來,馬路還潮著的,低窪的地方積攢著一些等待蒸發的雨水,空氣裏都是有些微冷的黏濕。

維克多選擇的離家出走地點是離古堡式住宅有一個街區距離的電話亭。他可憐兮兮地占據了電話亭的一角,在有人要打電話的時候顫抖著詢問:“先生,您需要私人空間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在這裏嗎?”

大多數時候是可以的。甚至有些年輕姑娘因此被縮在角落的小鬼偷看了自己的裙底風光。

維克多絲毫不認為自己有錯。他拒絕反省,反而一個勁兒地幻想著丹尼爾找不到他的種種後果,並且堅定地認為——反正自己害死了他的母親,丹尼爾不會要他了。

那是一個小孩子最為偏頗和幼稚的時候,總會把並非自己為之的過錯強加在自己身上,並且認為全世界都會因此而責罰他。負罪感和痛苦讓維克多自以為是地產生幼稚與愚蠢的想法,又試圖用自己幼稚與愚蠢的做法去解決它。

只是維克多忘了,那天傍晚出現在電話亭裏還忘了放下撐著的傘的丹尼爾,偏偏最擅長對付小孩子的幼稚與愚蠢。

“他是一個、很……很好很好……的……”維克多有些困了。他不由得抱緊了酒瓶,像是醉倒在路邊的酒鬼一樣,窩在了椅子上,卻還不停地念叨著,“……很溫柔的人。”

當丹尼爾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維克多還以為自己睡著了。只是丹尼爾忘了把傘收起來,順著傘角滴落下來的冰涼的雨滴讓維克多發覺這不是一場夢。

“可以打電話嗎?”丹尼爾有些緊張和靦腆。

“……可以。”維克多小聲回答。片刻後,又不自在地補充了一句,“但我不想跟你說話。”

“我知道。”丹尼爾把硬幣投了進去,拿起來話筒,撥了一個在維克多看來只是隨便按的號碼,便自顧自地開始了講話,“餵?媽媽,是我,丹尼。”

維克多用冷冷的目光註視著丹尼爾,忍住了告訴他這樣自導自演的戲劇有多蹩腳的沖動。

可這冒著十足傻氣忘了收傘的傻瓜卻還在繼續:“我前幾天好像做錯了一件事情。”

“你今天才是做錯了。”維克多小聲地嘟囔著,自言自語,卻又剛好足夠讓丹尼爾聽見。

“我……跟維基說了假話。”丹尼爾低著頭,抿著嘴角,擦了擦被雨水打濕黏在額頭上的劉海。

維克多終於好奇地擡起頭來,盯著著丹尼爾的嘴角。

“不對,也不是說了假話。……我沒有跟他講清楚所有的事情。”丹尼爾低著頭。他稍微笑了笑,眼底有些傷感,“……我沒有告訴他,您在生下他之前,就知道自己一定會死了。”

維克多怔怔地看著丹尼爾,眨了眨眼睛,“……什麽?”

丹尼爾看也沒看他,繼續說著,“維基理解錯了。他以為在生下他的時候您出了意外才去世的,但在這之前……您知道的,是不是?這是您做的決定。”

“……為什麽?”

“因為您是人類。”

維克多楞在那裏,睜大了赤紅色的眼睛。

“您是人類,而丈夫卻是吸血鬼。您知道如果要生下來這個孩子,自己就一定會去世的,是不是?”

“……那、為什麽?”

維克多靠著電話亭的角落站了起來。他擡眼看了看不斷滴落到自己頭上冰涼雨水的傘角,只好站到了丹尼爾旁邊,站到他的傘下。

“……因為您愛這個孩子。”丹尼爾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無論什麽時候,想起來這件事情或許總會讓他傷感。維克多默默地想著。丹尼爾與自己不一樣,他與那些,家人,一起相處過那麽多年的時間,對他來說,那些已經不在的家人與自己同等重要。

“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所以……”

維克多忍不住抿起了嘴角。他擡頭看著丹尼爾的嘴唇,這才發現他柔軟而好看的嘴唇沾了一點潮濕的空氣,顯得更加溫柔。

“……我不希望他有任何的痛苦。所以我一直不想讓他知道這些。但我可能做錯了,我應該告訴他的。”

丹尼爾慢慢放下了電話:“……告訴他您明知道自己會死,卻依然要讓他活下來。告訴他您很愛他,他的出生帶著最溫柔溫暖的愛意。”

維克多抱著丹尼爾的腰,像是撒嬌一樣地靠在他身上。

“你沒有害死任何人。這不是你的錯。”丹尼爾揉了揉眼睛。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有些臉紅。

丹尼爾承認跑到這裏來演這麽一場獨角戲確實傻得要命,只不過他想不到更好的辦法跟那個窩在電話亭的一角的小鬼頭安靜地講這些話,“她希望你活著。而且我想她一定沒有後悔過。”

“沒人怪你,……父親也是,他們選擇了讓你活下來,是不是?”

丹尼爾蹲了下來。他想把維克多抱起來,卻被傘折斷的聲音驚嚇了一下,“……嗯?”

“你忘收傘了,傻瓜。”

維克多摟著丹尼爾的肩膀,小聲說道,“而且,演得還不錯。你可以去參加我們學校的戲劇愛好者協會。”

丹尼爾的臉一下子漲紅起來,生硬地轉移話題,“那你現在可以跟我說說小狗的事了嗎?我將它收起來了。”

“……露易絲是個壞女人。”維克多蹭著丹尼爾的肩膀。

“不許這麽說長輩。”

“她總是不給小狗飯吃,一直鎖著它,跟丈夫吵架就踹他,弄得它一點都不開心。我偷偷帶它出去玩,它最喜歡後山那裏,所以我想……”

“嗯。”丹尼爾點了點頭,“回家,然後我們一起帶它去。”

維克多擡頭看著丹尼爾,看他又習慣性地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溫柔的、好看的弧度。

“還有……對不起。”丹尼爾輕輕摟住了維克多。

“……我欠他一句道歉。”維克多迷迷糊糊地握著酒瓶子,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清晰地看見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看見了丹尼爾牽著他的手一起回家,看見了他們一起將那只可愛的小狗偷偷葬在了後山,一起做了壞事——跟露易絲太太撒謊骨灰盒被松鼠叼走了,還看見了丹尼爾嘴角抿起來的、溫柔的弧度。

“我……”

他睡著了。

對面的紳士停下了一直轉著的紅酒酒杯,酒保嘆了口氣放下正在擦著的加冰器走過來,而坐在高腳椅子上的紅發女郎也站了起來。

“那他……他在哪兒?……對不起,但是……”

丹尼爾緊張地從吧臺上握起來一杯酒喝了下去,“……他去哪兒了?”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老板苦惱地撓著毛發稀疏的腦袋,“他來這裏為昨天的事情道歉,又問我附近還有沒有其他的酒館,我跟他說東邊還有一些——或許是怕被您找到吧?”

“唉……”

丹尼爾隨口應了一聲,握著傘轉了身。

“昨天把小家夥拖回去可真夠麻煩的,是吧?您也很辛苦。”

“沒關系,……沒關系。”

外面下雪了。丹尼爾怔怔地看著街道上飄舞著的雪花,“沒關系的……”

“這裏的冬季比城裏那邊要早一些,嗨,這才十月份,您說是不是?這真是個可愛的地方。今天那小鬼頭又怎麽了?鬧了脾氣離家出走還是玩過頭了忘了門禁時間?”

“是、嗯,我會把他找回來的。而且我會跟他好好說,雖然他有時候不聽話又鉆牛角尖,但是……”

丹尼爾沒有再說下去。他突然意識到,這些事情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的。

就像很久以前,維克多為了安葬一只鄰居家的總被虐待的小狗而偷了它的骨灰盒。他做事總是肆意妄為、任性亂來,可是——

——那是個善良可愛的孩子。這點我再清楚不過。而且……

“我是他哥哥,我會找到他,帶他回家的。”丹尼爾解開了傘扣。

“再多跟我講一些吧,比如為什麽媽媽在生你的時候沒有出事呢?”

“什麽?”

“媽媽。她既然是人類的話。”

“唔。我們……我的親生母親很早很早很早以前就去世了。你的母親……後來是她一直照顧著我。”

雨漸漸小了,丹尼爾仍舊撐著傘。他轉頭看著維克多,摸了摸他的頭發。

“那這樣的話……丹尼,會不會你的親生母親也是人類呢?”

“唔,……可能吧。父親從來沒跟我提起過。”丹尼爾皺了皺眉,思索著。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習慣。”

維克多老神在在地說道,“家人之間不應該隱瞞那麽多事情的。”

“或許。”丹尼爾想了想,“但是有時候,我們會覺得想要保護對方而做錯一些事。”

維克多勾了勾丹尼爾的手指,輕聲道,“如果你的親生母親也是人類,那就好了。”

“為什麽?”丹尼爾笑了笑。

“只有我們是不同的,即使找到了其他的吸血鬼,我們跟他們之間也是不同的。我最親近的只有你,你也只有我。我們是特殊的。”

“本來就是特殊的。”丹尼爾頓了一下,“……我是你哥。還記得那個答案嗎?”

“……嗯。”維克多握緊了丹尼爾的手,“謝謝。”

“謝什麽,我是你哥。”丹尼爾抽出手來,輕輕摸了摸維克多的頭發,“你的頭發隨父親的發色。母親的頭發顏色是金黃色的,像陽光一樣。”

維克多點了點頭,擡起眼來望著丹尼爾的頭發,“就像你的頭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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