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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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先來了解一些關於吸血鬼這個種族的小常識。

說起這個。維克多小時候便知道自己是一名可愛的吸血鬼。這是因為當他提出這點時候,丹尼爾便很坦白地告訴他了。

“丹尼,我是不是跟別的小孩不太一樣?”

當維克多這麽問的時候,丹尼爾習慣性地抿了抿嘴角,讓眼睛也垂下去一個弧度,“嗯,是吧。”

“為什麽?”

維克多把懷裏抱著的排球放在了木地板上,而後坐了下來,擡起頭認真地看著丹尼爾。

“呃,這個就……”

丹尼爾想了一會兒,先用手指推了下眼鏡,才將視線轉到了維克多的臉上。

“呃,這個就……說來話長。”

每當丹尼爾這麽說的時候,維克多就知道故事情節的覆雜程度又開始挑戰到了他哥哥的表達能力。

丹尼爾的長處從來就不是表達,更何況,他總想盡力營造出一種能夠讓維克多接受的氣氛,再告訴他一些事情。

或許換句話說,——他老是把維克多當成那個坐在排球上眨著赤紅眼睛,還不習慣收起小尖牙,擰著眉毛認真聽他講述吸血鬼歷史的六歲小男孩。

“聽著。”維克多用手指輕快地撥了一下擋在眼前的頭發,垂了下眼睛,四下尋找一番,最後走過去,在布滿灰塵的皮沙發上輕掃了幾下,“咳、咳——好嗆啊……”

“沒事吧?”丹尼爾略顯擔憂地看著維克多,“小心點,吸血鬼的呼吸器官都很脆弱的。”

事實上,丹尼爾並不知道吸血鬼的呼吸器官是不是都很脆弱。他只是不善於用一些覆雜的道理來保證維克多遠離任何哪怕一丁點的危險,於是每次都很緊張地用“吸血鬼都……”這樣的句式開頭,來保證維克多能夠聽進去。

“得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這麽說著的小少年靈巧地跳到了沙發扶手上,巧妙地避開了坐墊上不知道經久多少年的骯臟汙跡。

他皺著眉,仔細觀察了片刻,得出結論,“許多年前,有一位吃相不雅的人類在這兒吃過意大利面。”

“聽著,維基,我也很抱歉。但這兒沒有別的古堡了。”丹尼爾解釋道。

實際上他大可以將“誰害得我們必須離開溫暖舒適的小窩”這件事情提出來,以打斷維克多繼續對現如今的居住環境進行諷刺,可他沒有那麽做。

丹尼爾從來沒有這麽做過。無論維克多闖了什麽禍,在他 “教訓”過後,就再不會提起維克多的過失。那些禍事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在丹尼爾心裏,這個睜著一雙赤紅眼睛無憂無懼的少年永遠需要自己的寬容和保護。

“戴上隱形眼鏡。”丹尼爾沖維克多說道,“一起出去,買些吃的。”

“好啊。”維克多從沙發上跳了下來。他興致勃勃地捉住了丹尼爾的胳膊,笑得燦爛明亮,“出去逛一逛,總比呆在鬼屋裏要好得多。”

“……我說多少遍了,這不是鬼屋。”丹尼爾捂住耳朵,用自以為兇狠的目光懲戒了維克多一眼。

而這輕巧的責備被維克多用一個鬼臉還擊了回來:“丹尼,晚上要不要跟我睡?”

“不。”丹尼爾動了一下眉毛,沒什麽表情地回答道,“你的牙齒已經長出來了,維基,我不會再陪你睡了。”

在吸血鬼的世界裏,當尖尖的牙齒開始像春筍一樣生長的季節(大約是八九歲)過後,就意味著你已經是一名獨立的吸血鬼了,不應該尿床,也不應該讓床上有任何別的什麽人——除非是一名亮麗的金發女郎。

“但是剛搬到新家——”維克多拖長了尾音。

那綿羊一樣的抱怨聲被丹尼爾關在了門後,“準備一下出門。我先下樓跟這裏的房東交接一下。”

“不會吧?鬼屋也會有房東?”維克多驚訝地停下了正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眼睛和牙齒的動作,不懷好意地喊道,“小心是個千年伯爵哦,丹尼哥——”

“……”

丹尼爾沒應聲。他有點頭疼。

在這種偏僻的鄉下能租到一處古堡已經是十分難得的事情了,丹尼爾自然沒打算對住處挑挑揀揀,只不過就像維克多所說的,這地方實在是太過荒涼。哪怕是主人真的是已死千年的伯爵,丹尼爾也不覺得沒有可能。

這些東西維克多是不怕的,小家夥最喜歡的節日就是萬聖節。可丹尼爾怕,——當然,這件事情他沒有讓維克多知道,……或者說他就沒打算讓維克多知道。

某次被強拖出去的萬聖節裏,丹尼爾跟維克多走散之後被滿街裝扮鬼怪模樣的人嚇得蹲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前面出現一個只比自己蹲下稍高一點的小吸血鬼,他才哆哆嗦嗦地一把將其抱在了懷裏。

那次無異是丹尼爾“帶孩子”生涯裏最為丟臉的一次。好在他演技還算不錯,很快將害怕的哆嗦轉換成了激動的語調,將維克多緊緊地抱著,“沒丟就好,沒丟就好,你個不聽話亂跑的孩子嚇死哥哥了……”

“所以——如果一只吸血鬼願意,他可以永遠是十六歲,也可能永遠是二十多歲,或者,嗯……”

“六十六歲?”維克多插嘴道。

“沒有人會選擇那麽不方便的年紀暫停生長的。大多數吸血鬼會更樂意維持年輕的樣貌身體。”丹尼爾一臉教師的嚴肅神情,相當篤定地說,“我在教你……嗯,我們吸血鬼最重要的事情呢。”

“最重要的不應該是如何獲取食物嗎?”維克多低頭研究著排球上已經模糊不清的簽名,專心演繹著一個不聽講的可惡的學生。

那是他前幾日剛剛得到的。

那天在街上見到許多人都拿著籃球圍著一名高高瘦瘦的男人請求簽字的時候,維克多用希冀的目光看向了丹尼爾,而丹尼爾不負他所望地去隔壁商店買了個球遞到了維克多手裏,目光充滿鼓勵地看著他。

那球黃藍白相間,亮麗可愛。於是維克多成了抱著排球等籃球明星簽名的小傻瓜。

但他不在乎這個,反正他也並不知道那個黑人是誰。他只在乎球是丹尼爾買給他的。

“生長也同樣重要,我們……我們吸血鬼獲取食物,那是因為食物是生長所必須的。”丹尼爾頓了一下,像是在吸引他唯一的學生的註意。

“好吧。”

足足沈默了有半分鐘,維克多才意識到輪到了自己的戲份,配合地從走神中回到了課堂氣氛裏來,直起腰來坐好,“我在認真思考呢。”

“怎麽樣,這裏還是有甜芹的。”丹尼爾抱著便利超市的紙袋子,搖搖晃晃地走在花壇邊緣。

“丹尼你這樣很蠢哎。”維克多成熟地提醒丹尼爾,“每次走不完就會摔下來。”

“……小孩子別多嘴大人的事情。”丹尼爾臉紅了一下,輕輕敲了下維克多的腦袋,掃了一眼他抱著的高高的袋子,“真的不用換一下嗎?”

“不用。”維克多拒絕。

當丹尼爾註意到每次結賬,維克多會有目的地將重的東西統統收走的時候,關於維克多變得那麽體貼這件事,他也想不起來已經有多久了。

丹尼爾很少註意生活裏的一些細節,而當他註意到的時候,偶爾也會驚訝於他的小孩子已經成長為一個體貼的少年了。

“沒事的,我比較平衡。”

維克多意有所指地盯著丹尼爾的腳下,隨時準備好了在他“啊啊啊……哎”地趔趄下來之後嘲笑他。

“吸血鬼需要血液,因為吸血鬼,……我們不生產血液。”丹尼爾一板一眼地教育著維克多。

“那我們幹嗎?搬運血液?”維克多托著腮,百無聊賴地盯著天花板,把不想聽講的勁頭表現得十分充足。

丹尼爾並不介意維克多的態度。他鼓勵地點了點頭,鏗鏘有力地說道,“人類的骨骼……還是細胞?人類能夠造血,但是吸血鬼不能。”

“唔,……這就是為什麽我們要吸血。”維克多順口接道。

“這樣才能保證我們活得健康,喝下去一點點新鮮血液,就足以刺激我們身體裏原有的血液,讓它變幹凈變新鮮。”丹尼爾一只手拿過來杯子,另一只手小心地掏出來一個小玻璃瓶,往盛著滿滿牛奶的杯子裏倒了兩滴,遞給維克多。

維克多皺了皺眉,接過來杯子,把牛奶一飲而盡。他喝完後用袖口擦了擦嘴邊,“這樣才能長高?”

“嗯。”丹尼爾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才能長高。”

“這裏沒辦法洗澡,我猜。”維克多站在浴室裏對著生了銹的花灑發了會兒呆,又轉身推開門,跟丹尼爾大聲地宣布。

“也沒有那麽糟糕吧?”丹尼爾正把買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子上,正中間是一個打開了的披薩盒子。

披薩被吃掉了一大半,而剩下的一些,丹尼爾決定留著它暴露在空氣裏,以顯示這裏是有人居住的。

“好像生銹了,我沒有去開。”維克多越過椅子跳到丹尼爾背後,舉起手臂擋在他眼前,“我不是怕沒水,我是怕萬一……”

他的語句上挑了起來,帶著十足的煽動性。

“萬一?”丹尼爾明知道維克多下一句一定不是什麽好話,多半是在故意嚇他,卻還忍不住咽了一口緊張的唾液,順著維克多的話問道,“……萬一什麽?”

“算了。”維克多突然想起來了什麽,擺了擺手,“這招不好用哎。對付人類小女孩還可以,但是嘛……我本來想說萬一流出來的是鮮血呢。”

“……”

“……”

“……”

“……呃,你不會害怕吧?”維克多忍著笑,從盒子裏拿出來一片披薩,一口咬了上去。

“滾。”丹尼爾惱羞成怒地把披薩盒子蓋上,“睡覺前不許吃東西了。”

“那是不是因為我們血液一直不會變,不生產血液,所以我們才能將自己一直維持在十四歲,或者六十六歲?”維克多難得舉手發問。他意識到反正丹尼爾都會講下去,那不如自己來加快一下這啰嗦過頭了的說明。

“……我再說一遍,維基。應該沒有吸血鬼想把自己的年齡維持在六十六歲。”丹尼爾停了一下,“差不多是這樣。人類的血液可以刺激我們身體,可以讓我們選擇使細胞更新,成長……”

他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權威吸血鬼專家,“也可以選擇讓細胞恢覆,維持現有的狀態,也就是永遠年輕。當然,就像是不能使河流逆流一樣,一旦選擇了成長,你便沒有辦法回到過去了。”

“那你呢?”維克多好奇地問道。

“我?”

丹尼爾對學生的提問猝不及防。他睜著一雙黑色的眼睛,“我怎麽了?”

維克多也眨著眼睛。他還不習慣戴隱形眼鏡,赤紅色的眼睛像是血玫瑰,“我在沈睡休眠的時候,模模糊糊裏似乎能感受到你,但我那時候感受到的你,比現在要矮要小。”

“你又沒睜開眼睛。”丹尼爾不滿地嘟囔道。

“那你現在呢,選擇停止自己的時間了嗎?當時是不是暫停在了十幾歲?但是為什麽又選擇繼續了呢?”

維克多不能確定丹尼爾具體的年齡,他只知道自己第一眼看到的丹尼爾遠比現在要矮小。在他還沈睡著的初生時期,隱約覺得丹尼爾一直是那樣子沒有變化的。但在自己睜眼之後,卻一直陪著自己成長……或許他現在停止了。維克多仔細地打量著丹尼爾。

“我嘛……”

丹尼爾抿著嘴唇。他遲疑了一下,碧綠的眼睛對上了維克多幹凈的、赤色的眼眸。

“丹尼,你需要跟我睡的。”

維克多一邊篤定地說著,一邊毫不客氣地鉆進了丹尼爾的被窩,跟他分享被窩裏的溫度。

“我不需要。”丹尼爾堅定地拒絕道。他握著維克多的胳膊,想把他趕下床,“回自己屋裏去,你已經有尖牙了。”

“我屋裏冷。”維克多縮在了丹尼爾身邊,伸手摟住他的腰,像是嬰兒一樣做出了毫無防備的依賴行為。

“那也不要來蹭我的被窩。”丹尼爾猶豫了一下。

“我怕鬼。”維克多在黑暗裏眨了眨眼睛,緊緊地抱著丹尼爾,毫不客氣地用毛茸茸的腦袋在他睡衣上脖子上亂蹭,“我剛剛看到了窗外有白色的影子,還有像是斷了的手腳……”

“……真的?”丹尼爾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真的,所以丹尼,你能收留我一下嗎?”維克多用撒嬌的語氣蹭著丹尼爾,“鬼最害怕生物的體溫了,我又沒有體溫。喝了血都沒有。”

他提到這裏,倒是讓丹尼爾心又軟了下來。

“好吧。”丹尼爾摟住了維克多,“就一晚上。”

“嗯。”維克多頓了一下,壞笑著擡頭望著丹尼爾,語氣輕快,“那丹尼你那麽晚都沒有睡,是在害怕什麽嗎?”

“我……”丹尼爾遲疑了很長一拍的空白,才靈光一閃,編出個理由,“我擔心你會害怕。”

“嗯。”維克多笑著應了一聲,在丹尼爾懷裏閉上了眼睛,“我害怕。”

就像那年在萬聖節的街頭,丹尼爾哆嗦著抱著維克多的時候一樣。小少年用身體擋住丹尼爾的視線,安撫地摸著丹尼爾的頭發,“對啊,我也怕自己會走丟,怕鬼,沒有你保護我,什麽東西都很可怕的。”

“哦,對了,我剛剛看到的白色的影子,說不定是千年伯爵害死的女人哦。”維克多調整了一下睡姿,更舒服地靠著丹尼爾身上的溫暖,“她的舌頭又紅又長,舌根卻是斷的……”

“……壞小子。”

丹尼爾忽然想起來那年他將維克多抱得緊緊的,這小子可憐兮兮地趴在自己身上,過了一會兒,突然說道:“丹尼,你看後面。”

而他回過頭去,被拍著自己肩膀的狼人嚇得一口氣跑到了街的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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