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篇四:梅花烙

關燈
楔子

上古神族自創生大澤之中開始,便劃出了三界,一界謂之神,一界謂之人,一界謂之靈,千萬年來神靈之戰未止,人界雖夾在神靈兩界之中,卻相安無事,天地法則,人常律令,只能束縛的住人,卻從來制不住神與靈。

蒼梧山以東,有峰名為冰域,方圓八百裏皆為萬年寒冰,山高九百裏,其下冰層永凍,有說是幾萬年前神界冰神隕落,將其葬址選在了此處,待其羽化那日萬裏飄雪,冰凍三尺,人界連降七天七夜大雪,徹骨的寒氣竟波及到了神界,從此便有了冰域。

只說,那冰域之下有冰龍一條,晶瑩剔透的龍鱗包裹在雄偉傲岸的龍身之上,背鰭張開盤踞在萬年冰層之下,寒冰清晰如明鏡,站在冰面上可以看到冰下幾百米的景象,那條冰龍尾部稍稍盤起,龍身匍匐在地面,龍爪緊摳山巒,龍頭卻朝著蒼梧山。

【壹】

沫冰降生時,人界飄雪七天七夜,冰神浮生直說這孩子天賦異稟,將來定可接任他的職位,便收了沫冰為徒。

那時靈族大肆進攻天界,兩界兵戎相見了不知幾百幾萬次,可幸的是這些神靈之戰並未波及人界,只因當時靈界之主靈尊迦若曾向人界許諾,無論神靈兩界如何爭鬥都不會影響到人界,究其根本,始終是因為人界才是萬物之本源,神雖生於大澤,但人卻衍生了無數神與靈完全沒有的東西。

沫冰承襲了浮生的一切,連同他的戰神職位,那時浮生已經羽化,天界除了沫冰再無一人有資格承襲冰雪之職,只是沫冰不喜歡天界便居住在了人界。

在人界生活的時候,沫冰收了一只梅妖做了徒弟,那日她剛搬進無人居住的小院,繞著小院轉了幾圈,結果就在屋後看到了一棵梅樹,猶自感嘆了幾句便不了了之,大概是她覺得這裏出現棵梅樹忒不正常了吧。

隔天晚上她發現這梅樹很不老實,幾乎是貼著面的往她的屋子裏鉆,沫冰恍然大悟,這哪裏是什麽梅樹,這分明就是個小妖。

當晚這小妖就被沫冰封了凍,冰的厚度大概有三尺三,然而第二日沫冰發現這小妖竟然沒被凍死,她委實覺得這小妖福大命大,想著自己獨居什麽都要動手,找人打掃難免出什麽意外,可這小妖不會,知根知底的總比提心吊膽的要強。

於是,她便給小妖解了凍,問他:“你可願做我的徒弟?”

剛從冰裏鉆出來的小妖筋骨還都沒活動利索呢就被沫冰的詢問震驚的半天沒說話。

【貳】

沫冰稀裏糊塗的收了小妖,小妖莫名其妙的成了人家徒弟,這其中緣由連沫冰自己都說不清,不過收徒之事是沫冰一廂情願,小妖也並未答應,只是留下來幫沫冰打理在人界的事務,沫冰只當小妖臉皮薄不肯承認自己是他師父,每每“教導”小妖的時候總是“為師為師”自稱,小妖莫名其妙的看著她,竟生不起氣來。

不過最讓他無奈的是沫冰竟然連他的姓名都不問就直接給了他個新名字——長蘇,當時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迦若內心其實是拒絕的,他有名字,他那大名放到三界是能掀起一陣腥風血雨的!

迦若糾正過很多次,每次沫冰擺擺手說句:“左右不過是個名字,誰在意你是男是女呢?”

當時迦若正剝著新鮮的竹筍,聽到沫冰這話之後連筍肉帶筍殼一齊扔了出去,當天下午的午飯只有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不知迦若是從哪裏找來的吃食,沫冰嘟著嘴嘟囔道:“真是師門不幸,人家都說收徒如收寶,收個女徒兒叫如獲至寶,我怎麽收了個專來虐待我的徒弟,大逆不道嘛這不是!”

迦若無話可說,可沫冰的話怎麽聽怎麽都有歧義,沫冰也沒改口,一來二去迦若也就懶得糾正了,只不過誰都沒想到有一天迦若會因這個名字起了殺沫冰的念頭。

自從收了迦若做“徒弟”,沫冰已經不能用好吃懶做來形容了,她見這個徒弟任勞任怨每天變著法兒的提要求,迦若也是難得好脾氣的遷就著她。

帝都繁華,沫冰又是個愛湊熱鬧的主兒,那日恰巧是人界的除夕,沫冰像往年一樣出門司雪,只是這回她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冰域,九百裏高的冰峰就她一人,連寒風掠過耳畔都不覺得冷,司雪之後沫冰看著冰峰下的冰龍,又站了片刻才施法回去。

迦若見她回來滿身霜雪自然知道她去做了什麽,雖然沫冰從未同他說過自己的身份,只是放下手中的東西拿起火鉗撥了撥爐中的碳火,讓它燒的更旺一些,沫冰笑了笑坐在窗邊的小床上看她親手制出來的雪,還真是好看。

【叁】

迦若又去外面買了些吃的回來,沫冰還倚在窗口,雖然知道她不畏冷,但在他眼裏她還只是個小姑娘,就順手拿了櫃子裏的披風扔了過去,沫冰轉過頭幽怨的看了他一眼,拿過披風自己披上也沒理迦若。

過了許久她開口問道:“長蘇啊,你修煉成人形用了多久?”

迦若彈了彈落在衣服上的花生殼,一手遞給沫冰花生豆,說:“忘了。”

靈族對於自己的實際年齡是沒有印象的,更何況迦若呢,連他自己都覺得是不是活得太久了。

沫冰扔了一顆花生在嘴裏,含糊不清地又問:“那你覺得隕落後的神還能再活過來麽?”

迦若頓了頓,說道:“神族隕落的大抵都是上古之神,隕落後是入不了輪回的,血脈化為江河湖海,氣息化作人間清風,若是有幸最後一魄寄宿在修為高強之人的靈識之中,許過個千百萬年重凝魂魄也是有可能的。”

“哦。”沫冰淡淡的應了一聲,語氣很是失落,這樣的沫冰他還是第一次見,迦若忍不住看了眼她,卻在看到她表情的那一刻忽然間明白了什麽。

他面前的是這一任的戰神,因她是浮生一手教導出來的,所以她便成了戰神,有了自己的神邸和神域,可是她要這些有什麽用呢?屠殺靈族是她的使命所為,除卻這些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神,那些神是將多麽骯臟的一個職位推給了她啊?

只是死在她手下的靈族又要誰去償命?

迦若一言不發地收拾幹凈桌上的花生殼,找了一件披風拉著沫冰走到門口,伸手就將沫冰扔了出去,自己淡然的關上了門,沫冰則是一臉的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吃了迦若,或者再將他凍成冰雕放在外面凍上那麽一夜?沫冰想了想還是算了吧,以她那好吃懶做的性格,迦若消失一天她就能把自己餓死,小不忍則亂大謀!

【肆】

“你認識招魂師?”在見到魑魅的時候,沫冰呆楞了良久才問,迦若慵懶的坐著,紫黑色長發半垂在肩上,莫名有些妖冶,魑魅站在那裏,像一尊黑色的雕塑,除了黑色鬥篷下的那雙眼睛,什麽都看不到。

沫冰雙手環抱,靠在門上瞇著眼睛看著迦若與魑魅,她以為迦若是帶她到人多的地方去玩兒,卻沒想到迦若竟然帶她來見靈族的招魂師。

第一次她突然覺得“長蘇”不是“長蘇”了,她印象中的長蘇是個面冷心熱不善表達的小妖,你以為他對身邊的一切都不在乎,但事實卻是他將你的一切盡收眼底,可魑魅面前的長蘇,卻是在用一種王者姿態俯瞰這個強大的招魂師。

迦若輕笑:“雖然我不知道隕落的神會不會入輪回,可他不一定,靈族的招魂師可是連天界的司命都比不上的存在。”

迦若說:“也許那人在世間留了一魄。”

沫冰若有所思,她想凝魂是因為她的記憶中有一段並不屬於她的記憶,那是她沒有經歷過的故事,記憶中有個人叫長蘇,沫冰覺得那個人一定是對自己很重要的人,否則他又怎會在她的記憶中刻骨銘心?

那天見到迦若,她就發覺他跟長蘇很像,一樣的性格,一樣的眉眼,甚至對待她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樣,她忍不住喚他“長蘇”,不知是求一絲心安還是期望那是長蘇,可她不是長蘇曾溫柔對待的人,連司命都說她的命太濁了。

魑魅低沈的嗓音響起時,沫冰才回過神來,魑魅說:“我只是一介小靈,況且神與靈千百年來戰爭不斷,為何要幫她?”這話是對迦若說的。

沫冰笑了笑,從桌上抓起一把瓜子,擡手施法,三人便置身冰雪世界,沫冰一襲白衣,點點白雪紛飛,她的長發落了白雪,遺世獨立,只是她的冰殺不了靈族了。

【伍】

迦若坐在椅子上,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著杯沿,好笑的看著沫冰說道:“別當著我的面同他打,我應付不過來。”

沫冰將那一把瓜子扔到迦若身上,憤憤說道:“為師慈悲為懷!雖然普度不了眾生但是教訓一個大逆不道欺師滅祖的徒弟還是可以的!”她也就是嚇唬嚇唬魑魅罷了。

迦若頓時臉色黑了,咬牙切齒的說道:“我從來沒承認過你是我師父!”

沫冰:“……”

魑魅的神情古怪了好一會兒,那可是他們靈族的靈尊迦若啊,他用得著拜師?

迦若無視魑魅投來的目光,自顧自地說道:“賣我一個面子吧。”

沫冰挑了挑眉,笑了笑:“是啊,神和靈是宿敵,我與長蘇能相處這麽久也算是奇跡,今日是人界除夕,那些游離世間的魂魄總會出現,所以你明白嗎?”

魑魅清冷的眸子看了迦若一眼,他從來都不懂迦若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就像他明明可以動手殺了沫冰卻遲遲沒有動手一樣。

沫冰跺了跺腳,一揮手三人又回到了剛才的屋子裏,茶盞中的茶還冒著騰騰的熱氣,仿佛剛剛煮沸的開水,那是迦若之前沏好的滾燙的熱茶,迦若看著那白色的霧氣陷入沈思,沫冰與那人究竟是什麽關系?

沫冰不知從哪裏抓過來一把花生豆,就那麽倚在門上邊吃邊看,看她徒弟也看魑魅,她忽然覺得她這個徒弟好像不是一般人。

可不是麽,靈界的靈尊迦若,這人是放在神界能掀起一陣腥風血雨的存在,可如今成了一個年歲比他小很多的女戰神的徒弟,也大概也是魑魅驚異的緣故了。

沫冰覺得無論如何,這魂得聚,為她自己,也為往後的安寧。

【陸】

喧鬧的街市,燈火通明,浮光點點,連冰湖中央的高樓也掌了萬盞明燈,華燈初上,一片祥和。雖是除夕之夜,街上卻也是人滿為患,小攤販們吆喝著嗓子叫賣,閣樓上的茶室裏傳出來唱曲兒的聲音,黃鶯一樣清脆,連點心的樣式味道也比平時多了很多,同樣的正中央都印了一個大大的福字,各個店鋪的門柱上都貼了紅紅的對聯,從他鄉遠歸的人風塵仆仆的往家趕,老人小孩兒裹著厚厚的棉衣買小糖人,泥塑的娃娃。

迦若和沫冰從客棧裏出來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沫冰褪了懶骨玩鬧著跑向人群,迦若不緊不慢的跟著,暫時忘了剛剛客棧裏的談話,他也恍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人界呆過這麽長時間了,那數不清的光陰都用在了如何與神族對抗,保靈族平安,守人界安寧了。

迦若收回自己的思緒還是不緊不慢的跟著沫冰,哪怕人再多再擠他也能從蕓蕓眾生中一眼認出來哪個是沫冰,至於為什麽沒有在見到沫冰第一面的時候就殺了她,反而對她千般萬般好的原因連迦若自己都沒想明白,也許是因為她跟那人太過相像的緣故。

迦若的靈識中多了一魄,他隱約覺得那一魄跟沫冰有關,所以沫冰現在還殺不得,他還什麽都沒從她身上得到,怎麽可以殺了她?明知道再往前邁進一步便是去而不返的結局,卻還是忍不住去了。

迦若邁開大布,走在了沫冰的身邊,從此神靈糾纏不清像一團團相互纏繞的菟絲子,越長越瘋狂,勢不可擋。

沫冰發覺迦若過來,眼睛看向別處,嘴裏卻問:“長蘇啊,你說為什麽天界就沒人界這麽好玩兒呢?想吃就吃,吃多了也不會覺得撐,喜怒哀樂想怎樣就怎樣,唉——真是煩惱的人頭都大了。”她的語氣是孩子氣的,神不用吃東西,可沫冰是個例外,迦若也樂的慣著她,那是從骨子裏帶出來的溫柔,只是放在迦若身上就有些不著調了。

迦若伸手在身旁的攤子上拿起一個繪了彩的小豬泥娃娃,擋在沫冰眼前說道:“你。”

沫冰收回目光,烏黑的眼睛看到眼前的小豬泥娃娃時楞了,忽然跳腳大喊:“你才是豬!”她自己憤憤不平的哼了兩聲,跑到攤前拿起一只彩繪的笑面狐貍,指著泥娃娃說:“你!這是你!”

迦若嗤笑一聲看著她幼稚的行為,哪裏還有個神的樣子?

沫冰轉而又說了句:“不如為師教你什麽叫助人為樂吧?”

迦若聞言挑了挑眉,心想這家夥肯定又想差遣他做什麽跑腿費力的事了。

果然,“今夜除夕,再過一兩個時辰這長街的人就散了,不如你去置些年貨吧?多買點讓他們多賺點,回家也好過年?”這是沫冰的說辭。

迦若淡淡的看了眼沫冰,開口就是一句:“怎麽不蠢死你。”頓了頓又說:“那些東西我年前就買好放在家中了,讓我去買年貨,你呢?”最後一句“你呢”問的很是輕佻。

沫冰狠狠地瞪了一眼迦若,他竟然罵她蠢?她那明明是大智若愚!她是越來越拿自己這個徒弟沒辦法了,嘆了口氣轉身進了一間酒樓,好吧其實她就是想喝酒。

迦若看著那個嬌小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個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弧度,也跟著進了酒樓,早說不就好了?用得著支開他去喝酒?他又不是不知道這家夥其實是個酒鬼,難道是怕酒醉為老不尊?迦若搖了搖頭揮散了這些想法,論年齡他不知比沫冰大了多少,竟也順著沫冰的路子跟著胡鬧,想著也就笑了。

【柒】

迦若沒想到沫冰會醉,而且還醉的不輕,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硬是拉著他講自己從沒說過的故事,她小時候調皮,她師父老揍她,揍完了又哄她,後來她師父羽化了,她順理成章的成了戰神,奉命出兵靈族,每次下了戰場她總要去天池裏泡上整整一天,手上的鮮血能洗幹凈,可內心的血河越來越寬。

她還說了清醒時從不會說的話,她說:“長蘇,我想你了,可你到底是誰啊?我徒弟叫長蘇,他很像你……”說著說著就沒了聲,卻是迦若青筋暴起的手指掐在她的咽喉處。

原來那日給他的名字是那人的?他怎麽就忘了許多年前也有個人叫長蘇呢?那個長蘇是負了那女子的人啊!他是迦若,他不是那個長蘇!那個蒼梧山的人是神,而他是一個妖類啊……只不過妖類動了情,可動情的對象早已心有所屬,只是那人終究還是負了她。

迦若的手指僵硬了起來,可卻沒有再掐下去,他拿開手指,指下白皙的皮膚上有了兩個黑青的指印,迦若修長的大手覆在上面,青印消失不見。

而後,他喃喃自語道:“你和她究竟是什麽關系?”像是在問沫冰,又像是問自己,其實答案已經了然於心。

然後拿起披風將懷中的人裹地緊緊的,讓那人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處,他則抱著她走出酒樓,長街華燈依舊,只是人早已沒了蹤跡,僅有的幾人也趕著回家同家人團聚,雪還下著,迦若也沒施法,一步一個腳印走在沙沙作響的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走的異常平穩,白雪落在他早已散開的紫黑色的發上,長長的睫毛上,深邃的眼睛裏,他身後是人間的萬家燈火,胸前是一個喝醉了酒說了胡話的女子。

魑魅就站在不遠處的閣樓上,看著迦若抱著那個女子在雪地裏行走,也不施法,這個畫面本該在一萬年前就能看到,可那時的梨若眼中只有長蘇,也只想同長蘇一起白頭,以至於從未發覺身後那個人眼睛裏的光一點點暗淡下去。

沫冰便是一萬年前的梨若,迦若則是那個跨過無法逾越的鴻溝也沒能得到她的妖類,至於長蘇,他自始至終不過是個薄情之人,等到梨若最終明白的時候一切都成了一場空,長蘇早已隕落,而她想著同另一人重逢,帶著執念重新轉生,便是沫冰。

【捌】

“尊上為何執意幫她?她的手上沾著無數靈族的血。”魑魅站在迦若身邊沈聲問道。

“她是梨若。”

迦若坐在沫冰的床邊,他抱著她回了家,屋子裏溫暖如春,滿室馨香,於是迦若便決定趁著沫冰酒醉,讓魑魅凝魂。

迦若想做點什麽,想管人界的事,想保靈族安危,想護所愛之人,他真的很貪心。

真是可笑啊,他是靈尊,管著他的靈族不就好了嗎?為什麽還要插手人界的事?那不是神族應該做的麽?

可是那些天天喊著要讓三界歸於和平的神們一邊大肆屠殺靈族,一邊災難人間,嘴上說著眾生平等,手上卻沾滿了鮮血,做著傷害人的事卻還抱怨人不供奉他們,殺著兵甲無力的靈族,還一邊兒笑著說:“看那些畜生真弱,竟也值得那人墮入虛無才平定了神靈戰亂。”

迦若是恨的,他怎麽能不恨呢,就因為他們是神,高高在上,與天同壽,與日月同輝,自以為保人間喜樂安康風調雨順、五谷富足、賜予他們各不相同的命道就能隨便劃分生靈等級,將靈族劃為低賤一族,只配在黑暗裏茍且,見不得一絲光明,否則就要趕盡殺絕唯恐汙濁了自己的修行。

他們說靈族是妖類,手段殘忍,可迦若清楚的記得當他被綁在除妖柱上受著抽筋剔骨的極刑之時那些神臉上的笑容,那時的他還不是靈尊,他只是生於蒼梧山的一個妖類,沖撞了神,便受了天罰。

他果真是恨極了神啊,可偏偏這樣的神族中竟也有離經叛道之人,忤逆眾神,當眾解了他的鎖妖鏈,在一片議論聲中將他帶走,那女子說:“他,我帶走了。”留了這麽一句話,她就輕飄飄的走了,帶著傷痕累累的迦若,不顧他人言語,也不在意迦若的血弄臟她的白衣,笑的絕代風華。

只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是他先入了她的眼還是她入了他的心。

【玖】

所謂的凝魂,是找出那殘存的一魄,借以天地之氣,從億萬星辰中喚回那人的魂,從人間清風中抽出那人的氣息,代價是以命祭天,這便是凝魂,凝魂之術也因此被稱為禁術。

他終究還是不明白迦若到底在執著什麽。

魑魅也曾愛過一個人,只是他愛的那個女子已經離開他很久了,因而他放下了,只是偶爾想起來是會心痛的,同樣是為情所困的人,有的人執著往生,有的人坦然面對,自始至終還是一個“愛”字,所以魑魅很清楚梨若對迦若的重要性。

人界除夕之夜,天空飄著雪花,看得見月亮和億萬星辰,這般逆天之事只有靈界的人敢做,並且做的很好。

迦若隱約覺得自己靈識上的那一魄就是長蘇的,如今魑魅因為要凝魂便將那一魄硬生生從他的靈識上剝了下來,幾萬年的膠著陪伴,即便曾經是敵人卻也在他身體裏生了根,一下剝離是不行的,那樣迦若會受損,那一魄也會散化。

迦若讓魑魅動手,等到那一魄剝下來的時候迦若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魑魅聽見他說:“從今以後,我即是我,再不是他人。”

蒼梧山以東,便是冰域,那是神界之地,甚少有妖類踏入,迦若是第二次去那裏,九百裏冰峰高聳入雲,像是巨大的晶瑩天柱頂天立地,峰頂可以清楚的看到億萬星辰的運行軌跡,人界的一切繁華景象,還有腳下那條冰封萬年的冰龍,那條龍是梨若的前身。

魑魅與迦若並肩,手中的法杖閃耀著絢爛的光芒,接天入地,霎時億萬星辰便成了一個個流動的漩渦,數以計萬的點點明熒被魑魅吸入那一魄中,星辰之變的震動連神界都察覺得到,司命便知發生了何事。

自沫冰出生之時,司命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他們會重塑過往,要的就是一個交代,只是神界眾人又怎會放任他們改天逆命?雖是替長蘇凝魂,他們卻不知那魂凝不得。

那魂魄一點一點出現在他們面前,腳下的冰峰開始崩裂,那條冰龍周圍的冰開始出現細細密密的裂縫,沫冰忽然睜眼,下一秒便施法出現在冰域,望著冰峰上的迦若,沫冰笑了,那個傻子竟然真的幫她凝魂了?

司命帶著眾人出現之時,沫冰擋住了他的去路,她說:“你,不能過去。”語氣一如萬年前將迦若從眾神面前帶走之時所說的“他我帶走了”。

司命頓了頓,說:“梨若,你心中的那個人是誰?長蘇還是迦若?或者他們是同一人?你該知道那禁術,祭品並非一人,而是人界數萬人的性命。”

“一場瘟疫,一場洪澇,一場幹旱,死去的人還少麽?哪一個不是數萬人的命?現在你們說那些人的命貴,要不得,那我所殺的那些靈族又當如何?我又該如何贖罪?”沫冰的一席話問的司命無言以對。

沫冰又說:“你將我的記憶封印,賜我一個新身份,借我的手去殺那些靈族,我對你感恩戴德謝你令我重生,我所求的自始至終不過一個可以陪著我的人,長蘇負了我也罷,我執著於迦若也罷,若是我不聽從你們,是要替天行道嗎?”更何況一開始她心中的長蘇就是迦若。

沫冰提劍,擋在那裏,來一人她便殺一人,絲毫不肯退讓,這時她是梨若,浮在空中,她說:“從今以後這天地之間再也沒有梨若與長蘇,只有沫冰和迦若,他既是因為我凝魂,也須得我去了結,那些人的命我不要,你只需在我的命薄上改一道,從此過往煙消雲散,連同我的記憶一並抹去,我只做沫冰,那蒼梧山從此便是我的。”

她也不等司命點頭,提劍就落在冰面上,利刃直插冰層,霎時那冰龍便破冰而出,一聲龍吟搖山憾海,直撲迦若與魑魅,卻在接近他們的時候轉頭,一頭沖散了那還未完全凝聚的如虛如幻的魂魄,相撞之時冰龍也化為數不清的冰棱,沫冰提劍踩著冰棱走到迦若面前,笑靨如花,她說:“迦若。”

她叫他迦若,而非長蘇。

尾聲

沫冰坐在蒼梧山的山頂看著落霞與孤鶩齊飛,紫霞照在她的臉上,遠處是高聳入雲的青峰,腳下是綠茵繁花,她等著自己徒弟叫她回家吃飯。

迦若果真來了,看到沫冰坐在綠茵地上,輕輕走過去才發現人已經睡著了,恬靜的側臉一半埋在繁花裏,迦若無奈的笑了笑,彎腰抱起睡著的沫冰回家。

那日她提著劍擋了司命,逼著他改了她的命薄連同記憶也一並抹去,只留下了沫冰同迦若的記憶,所以她並未忘了他,後來迦若才知道沫冰執著的並非長蘇,而是她剛到蒼梧山時見到的迦若,只是那時迦若自稱長蘇,沫冰便記下了,也才生出了這麽多年的禍端。

“千山萬水,從今以後我陪你看可好?”迦若笑著湊到沫冰耳畔問道,也不指望睡的跟豬一樣的沫冰回答他,低頭卻在沫冰的手中看到了那個小豬模樣的泥塑娃娃,迦若緊緊摟住沫冰,抱著她回家,而這蒼梧山只有迦若。

從此,萬水千山抵不過柔情似水,一鏡之隔,斷不了紅塵千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