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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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夏天頗為悶熱。

尤其是碰上沒風的日子,簡直熱的人喘不過氣來。

李勤平日下了早朝便歇在凝和殿裏, 好在殿內放著冰, 倒還相對好過一些。

他正在擬定去北江與大夏談判的人選, 可早朝的時候,朝臣們提的幾個人他都不太滿意。或許是憂心忡忡過的太久了, 如今的李勤對誰都無法徹底信任。

派個官階低的人, 說不過去, 派個太有名望的,他又信不過。偏偏此事事關重大, 他又無法親自前往。

正在李勤猶豫不決的時候,有內侍來報六王爺求見。

六王爺在京城已經被困了數月,先前還軟禁在府裏,如今漸漸的便也恢覆了一些自由,只是到哪兒都有人貼身跟著。

“皇兄,在為了何事煩惱?”李勉進門後問道。

皇帝見到李勉面色稍好了些,問道:“你不是素來不愛朝宮裏來,怎麽今日想到要來看我了?”

李勉笑了笑道:“什麽都瞞不過皇兄, 臣弟今日來的確是有事要求皇兄。”

李勤看著眼前的李勉, 心中頗有些感慨。原先他這個弟弟對自己何曾有過好臉色, 倒是自從造/反那件事之後,卻突然轉了性子。

確切的說, 是自從對方當了父親之後,突然轉了性子。不僅對皇帝沒有了從前那種敵意,反倒敬重有加, 頗有做臣子的樣子。

“說吧,你我之間,不用那般見外。”皇帝道。

“臣弟……有些想家了,想回一趟池州。”李勉道。

皇帝沈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道:“是該放你回去了,孩子們應當都長大了不少,你這個做父親的,總該回去看看。”

李勉沒料到對方這麽輕易就答應了,又道:“未免朝臣風言風語,懇請皇兄派人跟著臣弟回池州,並且按時將臣弟的一舉一動奏報給陛下。雖然臣弟已經沒有反心,但為了安撫朝臣,還望皇兄應允。”

皇帝皺了皺眉頭道:“允了。”

六王爺聞言拱手謝恩,兄弟二人沈默相對,竟然淪落到無話可說的地步了。

“皇兄,臣弟還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李勉道。

“想說便說吧,如今也沒人會跟朕說心裏話了。”李勤道。

李勉聞言卻一撩衣袍先跪了下去。李勤一怔要去扶他,李勉卻直接伏地道:“皇兄請聽臣弟把話說完。”

皇帝有些無措的立在那裏看著對方,心裏十分訝異。他這個弟弟向來不把自己看在眼裏,能畢恭畢敬已經讓他驚訝不已,沒想到還能這般跪拜自己。

“征北軍的主帥一職,皇兄一直不曾給劉璟,如今赫南已經不存在了,大夏又要求和,看似征北軍沒什麽作用了。”李勉道:“皇兄是否想借此機會,將征北軍拆分整編?”

皇帝道:“朕的心思這麽好猜?”

李勉道:“皇兄,恕臣弟直言,即便你除掉了劉璟,也還有王璟、李璟,你拆分了征北軍,還會有征南軍、征西軍,大餘不可能永遠太平,你又何苦坐那兔死狗烹的事情?”

“你要說的只有這些?”皇帝冷聲問道。

“皇兄難道還不明白嗎?”李勉道。

皇帝有些惱羞成怒的道:“朕是皇帝,該讓誰死誰就得死。劉璟手握重拳,朕怎麽可能放心?”

該果斷的時候優柔,該懷柔的時候又狠戾。

李勉心知對方聽不進去,卻還是有些不甘心。

他嘆了口氣道:“當年楊少師明知你優柔寡斷、缺乏胸襟,依舊盡力扶你上位,你可知為何?”

皇帝聽他提及楊敏行,驟然眼睛泛紅道:“你胡說!先生若非覺得我有為君之才,怎麽會那般盡力的輔佐我?”

“皇兄,其實你自己心裏比誰都明白。楊少師之所以輔佐你,只因你是太子。他為人聰敏才高,唯一的缺點就是愚忠,但凡他稍有變通,也不可能選你。”李勉道。

這話可以說是非常的大逆不道了,怪不得李勉要跪著說。

“但是楊柳岸和他父親不一樣。”李勉道:“楊敏行有多麽的忠君,楊柳岸就有多麽的反叛。他從前忠於劉璟,此後也只會忠於劉璟。”

皇帝厲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臣弟想說的是,當年若非我行差踏錯,間接害死了二皇兄,你我兄弟之間也不會生分至此。而皇兄你,若不是抓著對楊少師的妄想放不下,又怎麽會有了楊家的滅門之事?”李勉道。

“你閉嘴!”皇帝吼道。

外頭的太監聞言在門外出聲詢問,被皇帝大吼著趕走了。楊敏行之死,一直是李勤心中的一根刺,雖然他一直都知道是自己的錯,可如今被人當面揭穿,無異於生生撕開了傷口一般。

“朕只是傾慕他,朕有什麽錯……”李勤說罷失聲大哭,跪在地上抓著李勉的肩膀道:“你說,朕究竟有什麽錯!”

李勉心有不忍,卻依舊開口道:“你當年會傾心楊少師,是因為從未有一個人待你那般器重,一個像他那麽才高八鬥如謫仙一般的人,本不會將任何人放在眼裏。然而他卻對你一心一意,幾乎是拼盡全力的在輔佐你,只盼你成為一個好皇帝。”

“而你將他這份忠心扭曲成了情/欲,對他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還一發不可收拾的害了他全家人的命。”李勉道:“如今總算有了恕罪的機會,你還要再將他唯一的兒子也趕盡殺絕,將來到了九泉之下,你有什麽臉面去見楊少師?”

皇帝驟然推開李勉,如同發了瘋一般嘶吼。這些他當然知道,他又不傻,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甚至都問過自己,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是二皇兄死的時候?是楊敏行說要離開京城的時候?他想不起來……仿佛所有記憶中的自己都是這般歇斯底裏且不計代價。

他的優柔寡斷只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根本就不配當一個皇帝!楊敏行一世英名,唯一做錯的一件事就是把他扶上皇位。李勉說的沒錯,他不配當這個皇帝。

皇帝把自己關在殿中一整日未曾出門,也沒有內侍敢進去打擾他。

次日早朝,皇帝宣布由六王爺李勉帶人去同大夏和談。

李勉曾經和大夏有過來往,雖然當初是為了造反,但交情終歸是交情。如今派李勉去,乍一想覺得令人費解,仔細一想卻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李勤想了一夜,他倒不是大發善心的想要放過劉璟一馬,只是經六王爺提醒,他突然意識到,若劉璟真要與自己作對,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而楊柳岸雖然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但心思謀略一點也不輸給楊敏行。若是柳岸與劉璟聯手與他作對,恐怕這龍椅自己也未必能坐穩。

李勤不是妥協了,而是認命了。

北江平靜了許多時日,劉璟找人在城外重修了大營,看樣子是打算在此長駐。

劉伯叔的腿傷漸漸好轉,玉竹給他弄了一副拐杖,整日帶著他在外頭溜達,生怕他躺的太久了會頹廢。

那倆鄭將軍撿回來的孤兒,被寄養在了玉竹這裏。大概是玉竹看起來太過冷淡,而且比較嚴肅,所以兩個小孩不大喜歡纏著玉竹,反倒是很喜歡劉伯叔。

劉伯叔生性不善與人交往,但是與孩童相處卻十分自然,於是沒幾天的功夫,倆孩子便跟在他屁股後頭成了跟屁蟲。

玉竹倒是提過要把孩子送給城內的人領養,但劉伯叔一時有些不舍,又擔心孩子跟著別人吃苦,便推說等幾天再說,一推再推便越發舍不得了。

“京城的人是不是到了?”劉伯叔問玉竹。

玉竹道:“一早到的,而且聽說六王爺還帶了潘文傑一起來的,這下你哥可有的忙了,新仇舊恨一起算。”

劉伯叔大笑道:“我哥那個人,看著正經,實際上心眼小著呢。有一次喝多了,揪著我就要揍我,說是幾年前柳岸剛來府裏的時候,差點被我那什麽了……你說這事兒能怪我嗎?我哪裏能想到他會和我哥……”

玉竹面無表情的看著劉伯叔:“說啊,怎麽停了?”

劉伯叔有些尷尬的道:“我出去走走。”

原本在一旁鬥蛐蛐的兩個小娃娃聞言忙跑過去跟著,嘴裏嚷嚷著“二爹……二爹,我們也要玩……”

劉伯叔一本正經的道:“誰教你們的,怎麽老是這麽叫,什麽二爹二爹的,多難聽。我自己還是個孩子呢,不想當爹,更不想當二爹……”

他這麽說著,兩個孩子反倒圍著他叫的更起勁了。

玉竹挑了挑眉,將他們丟到一邊,自己揚長而去。

這二爹的稱呼說起來還是柳岸讓叫的。孩子剛來的時候整體哭著鬧著要找爹爹和娘親,後來實在沒轍了,柳岸便哄著他們,說劉璟是大爹爹,劉伯叔是二爹爹,以後想爹爹和娘親的時候,就找大爹爹和二爹爹……

於是便有了眼前這一出。

談判的事情也進行的很順利。

六王爺親自帶人來同大夏談判,事情便簡單了很多。大夏和大餘約定彼此不再侵犯,但作為交換條件,大夏提出駐留在大餘北防的只能是征北軍,若是換了旁的軍隊,他們不放心。

明面上是這麽說,實際上是因為劉璟還在臨江以北養了私兵,而塔安作為私兵中很重要的一個統領,由他擔任中間人,能在大夏和劉璟之間起到平衡的作用。

因為塔安之前娶了大夏國的一位郡主,所以他與大夏和劉璟都有著相對穩固的關系。

這個要求提出來之後,李勉便給京城去了折子。

皇帝別無他法,只能妥協。

隨後他便下了旨,正式任命劉璟為征北軍的統帥。

而此時他才意識到,幸虧李勉當初勸了他那一番,否則若是真與劉璟撕破了臉,還真是不知該如何收場。

到時候劉璟若是夥同大夏一起南下,把李家的江山改姓了劉也不是沒有可能。

然而劉璟對於他李家的江山,根本也沒有覬覦之心。如今劉璟只想守著家和征北軍,在北江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若是大餘需要他征戰,他自然責無旁貸,若是不再打仗 ,他就練練兵。總之,對於權力他並沒有太大的渴望,守著征北軍,不過是確保能護著他在意的人罷了。

“大夏看來是真不打算和咱們再起沖突了。”柳岸道:“他們自己主動要求,每隔十年用他們的一個皇子或公主與咱們交換,待十年後將孩子再換回去,然後再換一個新的。”

玉竹問道:“六王爺答應了?”

柳岸道:“陛下子嗣單薄,只有一個兒子,不可能送到大夏。所以後來協商了一番,大夏同意用他們的一個皇子,換六王爺家的小世子。”

“這倒是可行。”玉竹道。

古往今來,兩國若想長久的保持和平,最好的法子除了聯姻就是交換質子。如今兩國約定的交換期限是十年,而且中間允許彼此探望,所以倒也不算太殘忍。

相對於兩國的和平而言,這點犧牲倒也值得。

北江的夏季也不算太熱,劉璟正和楊崢金路生他們在不遠處的演武場上蹴鞠。

待到黃昏之時,幾人一起用過了飯才各自回去。

柳岸和劉璟並肩走在回營房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一事,便問道:“那之前是不是瞞著我把潘文傑打了一頓?”

劉璟呵呵一笑,道:“潘文傑是原來的太子少保,雖然後來被撤了職,但他終究是武人。習武之人打架不叫打架,叫切磋。”

“哦,所以你切磋的時候把人切磋傷了?”柳岸問道。

“嗨,都是皮外傷,回到京城後就愈合了。”劉璟道。

“你這麽會打架,皇帝真該找你做太子少保。”柳岸道。

“他要是請你去做太子少師,我倒是可以順便考慮一下。”劉璟道。

“你認真的?”柳岸問。

“開玩笑的,我可沒那閑工夫。”劉璟道。

柳岸笑了笑,左手輕輕勾住劉璟的右手,指尖在劉璟掌中輕輕撓了撓,而後被對方一把抓住包在了掌中。

風雨已過,但願此後彼此的道路能少些泥濘。不過就算是前路依舊多風雨,只要有彼此相伴,倒也沒什麽可怕的。

劉璟四處瞅了瞅,見周圍沒人註意,突然俯身在柳岸耳邊說了句什麽。柳岸聞言擡腳便踹了對方一腳,劉璟嘿嘿笑著,卻也不躲。

夕陽下,兩人的身影被暖暖的餘暉籠罩,遠遠看去,便如同要融在一起了一般。

此生所求不多,但願執君之手,與君長相守。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終於寫完了,松了一口氣。感謝所有寶寶們的支持,所有的閱讀、留言、訂閱、打賞、灌溉都記在心裏了,無以為報,只能努力奮鬥,繼續好好寫文。

接檔新文《怪朕自以為攻》,講的是皇帝和敵國王爺相親相愛的故事,今晚就會發出第一章 ,歡迎寶寶們繼續支持,麽麽噠。

另:本文還有一章番外,是三對cp的糖,想看的可以明晚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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