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回溯到那年春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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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脫掉風衣,擰開了臺燈。百度筆趣閣MM,更多好看小說免費閱讀。

他坐在書桌前,握著鋼筆,微紅的手關節上滴落下來雪水,但是男人依舊有些疲憊之意,無法在雪白的紙張上寫下什麽,食飽晚餐煮的面依舊無法令他血糖上升到足以使理智占據上風。他朝前翻閱,知道自己是該放下些什麽,可是痛苦縈繞著,連鼻息都是滾燙的,仔細盤算下來,也不知自己為何就走到今日之境地。

思及從前,危機四伏之時,他也從未放棄過自愛自顧之心,可是,被愛人背叛之事,令他此生無法釋懷。

熱愛、思考、痛苦使人活著,從前是熱愛,如今卻是痛苦。

他的愛人、仇人都住在這間公寓,這可真是始料未及之事。

是愛先被毀滅,還是仇恨?

男人也很好奇。

他覺得貼近冰冷衣裳的肌膚滾燙,雙手撐了窗戶。

寒風就這樣把筆記一頁頁翻到昨日、前日,昨年,前年,直至1996年。

“93年春寒料峭之事,我未聽小山之勸阻,終究還是接受了組織委派的任務。我要扮作普通待業青年,住在這間稱為錦城大廈的公寓中,我要等待那個13層公寓的主人,我得令她愛上我,我要毀滅她,這是我做警察要恪守之本職。”

“小山的阻止之心異常的堅定,他絕不認同我也要陷入這當中去,他言辭含糊,什麽是‘這當中’不剖開,我絕不依附,哪怕我們這樣亦師亦友的關系。當我同他鬧了幾場別扭,彼此亦有一二年未嘗通信了。聽說他去了國外執行任務,但是離去時亦未曾告知我所為何事,我心中益發別扭,不願主動聯絡。”當初寫到這句話的那個從英俊少年變成翩翩青年的宋唯,伸了伸懶腰。

那個被世人稱作奎因夫人的原名馮娣的女人,似乎已然漸漸愛上了他。

對未來的一切,宋唯想到了光明的晉升的臺階和世人的嘉許。

她愛上他的起緣、經過和以後一定會經歷的結果,都經過警務專家嚴密的計算。

只要等她伏法就好了。

宋唯盡職盡責地做著善良的、擁有憐憫之心的愛人,他撿了在風雨中因酒精麻痹而昏倒的奎因。

那時的奎因,在思念亡夫白帝。

準確說來,白帝其實應該算作兩個人。

白是指奎因先夫白然,而帝是馮娣的娣。

不過馮娣在丈夫死之前從未浮於水面。

但這個女人手段之高超,比起她的丈夫有過之而無不及。

且血債累累。

宋唯心中堆積起一個顴骨極高的高傲女人的形象,卻未想到,他拾起的女人只是個疲憊、白皙的長發女孩。

她的頭發極長,他抱著她的時候,那些發絲乖巧地蜷縮在他的手臂中。

她睜開眼時,對他狐疑戒備,眼中的神情有些像看到敵人的小動物。

宋唯摸摸鼻子,笑了。

他心中慌亂,不知該怎麽同她搭話,便閉上了嘴,給她取來甜湯。

他始終安靜,不發一語,女人問他洗手間在哪裏,他指了指,女人問他這是哪裏,他指了指窗外的明月大廈,這是S市的地標建築。

女人喝完湯,蹙眉問他:你是啞巴?

宋唯張了張嘴,始終無法吐出一些讚美或者符合身份的話,想了想,反而笑了笑,默默變成她口中的啞巴。

他向組織匯報,組織說,你這樣不好,你這樣顯得蠢。

宋唯沒和女孩子如何相處過,又怕自己露餡,硬著頭皮繼續裝啞巴,每天同她咿咿呀呀。

他聽說別人追求女孩要用鮮花和蛋糕,他便每天晨跑時采了帶著露水的鮮花捧到她的面前,直到城管追著他跑;他給她買奶油蛋糕,她說她不吃甜的,她一日日窈窕,他就一日日苦著臉變胖,這些招式都要用盡,那個冷若冰霜的女人仍然不為所動。

聽說她的丈夫頗為愛她,宋唯思索愛人該是什麽模樣。他想起了那個藏匿在記憶中的女人。

奎因偶爾掀開窗簾,啜著紅茶,覺得這個啞巴可真活潑。他真誠幹凈的樣子能刺傷傷痕極深的人的雙目。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丈夫的模樣。那個男人看著她,臉微微紅著,他小心翼翼地問她,你是不是想要我的腎臟,你不用殺我,我都給你。

那麽聰明,那麽坦然。

奎因夜晚總是流著眼淚,作為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經歷過的一切,她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聽說殺死他丈夫的警官唐小山亦有妻子。

他的妻子會有這麽一天的。

奎因告訴自己。百度筆趣閣MM,更多好看小說免費閱讀。

奎因和許多男人交往過,每一個都有所圖,她靜靜等著這個啞巴。

直到他又一次救了她。

宋唯一邊罵著娘,一邊背著奎因跑。

因為組織嫌他進度太慢,試圖用扮演對手、攪亂奎因生意的方式幫助他。

他被一群警察擦著空槍追著跑,他們拙劣又熱情地演出著,勢必看他一定泡到這個妞。

他忍了很久,才沒掏槍給這群王八蛋一人一槍。

他背著妞跑了三公裏。

喘成牛。

他放下她,緊張地看著她,說出了對著她的第一句話——你沒事吧,阿娣?

他不是啞巴。

他喊她阿娣。

奎因消化了很久。

宋唯當時目光深沈,令人沈醉,但是青年其實在思考,這位夫人談生意就談生意,何以眼線畫這麽長呢。

和平時沒有一絲相同。

漸漸地,宋唯發現,他再送鮮花和蛋糕,馮娣也有了笑模樣。

他大概明白了昏君點燃烽火臺的樂趣。

她不常笑,絕不是因為別的,而是明知,自己笑起來殺傷力太大。

對於男人,用一次就夠了。

宋唯雖然在組織的幫助下,和妞確定了關系,但是心中不知為何,有點不舒服之意。

男人小學三年級學過一年畫,想起初戀時,他就畫幅畫。想時就畫,畫時也想。

他畫的什麽鬼東西,只能看出是個頭發很長很長很漂亮的女人。可雖然漂亮,也不過是普通漫畫臉罷了,毫無特征。

可以稱為特征的,就是頭發很長很長,為了表達發質很好,他還特意好心在長發旁畫了幾道光、幾只星。

奎因再一次拜訪他家,這不,誤會就來了。

滿屋子的長發美女肖像圖。

想她都想出病了麽。

夫人很感動,抱著宋唯痛哭。

宋唯有點心酸,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畫得不像,心酸自己畫得有多不像。

其實,是時間太長了吧,都忘了曾經喜歡的小女郎究竟長得什麽模樣。

從那時起,他只畫閃著很多亮光和星星的漂亮長發,那張臉變成了空白。

他不懼自己想她,卻懼怕忘了她。

其實,完全忘了她倒好了呢。對不對。

他曾經愛過一個女郎。

現在,還愛著。

************

和組織給的對象談的時間長了,他發現,無論小妞們長得多麽出類拔萃,有個毛病全球共通。

她們愛逛街。

每次都能把人累得腿抽筋。

還要穿著超高高跟鞋,用著傲氣的女王的語氣——“這一件,這一件,除了這兩件,全部都要。”

除了腿,宋唯的雙手也開始抽筋。

他要捧著一堆裙子,跟著她跑前跑去,結著賬,心酸地看著微薄的薪水變少,看著漂亮精致的櫃姐艷羨地告訴奎因:哇,您的男朋友真是又高又帥又體貼呢。

聽到這句,能大大滿足組織給的妞的虛榮心。

那一日,陽光真好。

他坐在商業街道上的長凳上,奎因看他實在疲憊,繞過他,讓他坐下休息,自己獨自試衣。

他安靜地喘氣,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人群。

直到聽到清脆的哨聲。

一群小小的穿著娃娃衫的孩子們手牽著手過馬路。

兩個保育老師一前一後地跟著。

其中一個頭發可真長啊。

陽光曬得他快睡著,翩翩青年這麽無意識又百無聊賴地想著。

直到長發的女人轉過臉。

她不知道,不遠處有個男人正靜靜盯著她的臉,數著時間是怎樣把他從少年變成現在的青年,直到突然的意志力襲來,他像被香煙燙過,跳了起來,扔下手中所有的東西。

************

豆沙和宋唯重逢前的三小時,正在整理以前的舊衣服。

那些穿過的裙子、襯衫,有些因為沒有仔細保存而失去應有的形狀,有些是身材發胖而無法穿上的舊衣服。

女人的青春似乎很短暫,一眨眼就會隨著年紀胖很多。

雖然外人不大看得出來,但是她們總是心知肚明的,因此嚷嚷著減肥,也不是什麽無所謂的狀況了,而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還有一些衣服,總令她想起穿著它們的那些情景,春節、周末、約會、離別,這些讓人感慨,又不大敢觸碰,因此整理之後依舊束之高閣。

讀夜大認識的朋友朝露致電希望她能幫忙替半天工作。朝露供職於一間私家托兒機構,孩子們下午有戶外活動,她好像有些私事,因此走不開。

豆沙以前也幫朝露做過,輕車熟路,因此連園長亦是放心的。

她走下樓的時候,打開郵箱,不出意料,又掉落出許多明信片。

沒有落款沒有字跡,圖片映畫著世界各地的標志建築物罷了。

起初收到時,很納罕,之後從不勝其擾到如今的見怪不怪,漸漸習慣。

如非惡意,收到也好。她苦苦念書,朋友都很少,這些來自世界各地明信片倒成了難得的慰藉。

有機會出國,倒是可以一一去探。

不過單身久了,連這樣的事也沒考慮過和別人同行,所需考慮的只是攢錢這樣漫長的事罷了。她平時大多時間在讀書,空閑時間打打零工,僅能維持生活的基本物資,少有結餘。

看樣子,要多打一份工了,如果可以通過此次良好的表現,偶爾園長的讚賞,幫朝露帶帶孩子,多拿一份薪水,也是好的。

豆沙盤算著,出門時,打工時遇到的一名追求者亦打來電話,他從老板處得知她的電話,每日都會騷擾,令豆沙相當氣悶。這次出門著急,豆沙也相當不客氣:“我也經結婚了,不要再打來了,他會不高興。”

這自然是謊言。那個男人連尋都未尋過她,怎會不高興。

早有新歡也未可知。

孩子們好不容易春游,相當的開心,但是老師要看顧他們的安全,一點閃失都不能存在。

“小靜、阿諾,不可以距離老師那麽遠。”豆沙吹了吹哨子,走到商業街上,招呼有些掉隊的孩子。

剛制哨子吹得極響亮,孩子們又規矩了。

剎那間的視線翻轉,有個男人扔掉所有,追了三條街。

他跑著,眼淚就像不值錢之物,忍不住流了出來。

這個死丫頭,再不出現,他為她保留了二十六年的處男之身就要給了組織給的妞了啊。

這個死丫頭。

這輩子是戳了人妻的馬蜂窩嗎,和人妻這麽有緣。

“豆沙!!!!”他這樣想著,如驚雷一般,大聲嘶喊。

他怕撕裂每日描摹的女孩,連想念都小心翼翼。

因為打破一個碎片,便少了一個從前。

少有今日不講不顧的模樣,連腳下的鞋帶都悉數松開。

沒有不要面子的男人,可是有些人,比面子重要。

一百倍。

一千倍。

“豆沙!!!!”那個男人男人咆哮著。

豆沙楞了楞。

“豆沙啊!!!”他繼續喊著,熱淚卻滾了下來。

豆沙握著胸前的哨子,停下腳步。

這是重逢宋唯的經過,她轉身,看到他時,乍然相遇,抿著嘴,眼圈漸漸紅了起來。

他們中間隔著一盞紅綠燈和規整的斑馬線。

“爸爸!是我爸爸!老師!”小女孩小靜興奮地叫了起來,商業街有幾間公司,她湊巧偶遇自己的父親,用力地打著招呼。

突然出現的家長也楞了一下,看著女兒,熱情地和豆沙問好。

豆沙有一頭長發,春日陽光之下的湛然之態。人群之中,一眼可知。

站在街的對岸,家長擋住了視線所及,唯餘那點長發綽約之影,宋唯卻突然不敢再走近一步。

作為警察的敏銳令他望著四周。身後如芒刺在背。

他轉身時,楞了。

不遠處的奎因,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宋唯一眼,嫣然一笑。

***************

豆沙夜晚下課,走回家時,卻又看到那個男人。

他沈默地等在哪裏,沈默地等著她。

宋唯還是找到了豆沙。

商業街附近的幼兒園,一間一間找,有一個問一個。

直到一位年輕的老師告訴他,豆沙是她電大的同學,只是偶爾兼職,幫她帶一下學生。

“好久了吧,多少年了呢。”豆沙笑著揉揉有些酸癢的眼睛。

宋唯費力地舉起手,他說著冷笑話:“這只手都快不夠數了。”

“是啊,看頭發就知道了。”豆沙也笑。她試圖暖場,溫和地問候他,諸如近況如何、長得又帥了、是否娶妻生子之類。

當然這些念頭,也皆因一閃眼,看到他身邊有了一個女郎又狀若親密的緣故。

“荒謬!”他忍不住訓斥她,可是又自覺有些沒趣兒,垂著頭,沈默下去。

她點點頭,也不知要再說些什麽,轉身,打算去隔壁的小商店給他買杯熱飲。

宋唯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不許走。”

豆沙詫異看著自己手腕上修長的那只手。

他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大聲吼著:“不許走,哪裏都不許去!!”

豆沙楞了,他卻極生氣極憤恨道:“居然問我是否娶妻生子,我怎麽娶,去娶誰!平白對得起哪個姑娘,真是個惡毒的女人!”

宋唯從前連對豆沙大聲說話都不願,如今的氣憤和心酸蓋過一切。

連夢見她都要開心回味好幾日的他,憑什麽要被她指到臉上問著為何沒有娶妻。

她有什麽資格。

宋唯氣得發抖。他恨不得立時把她套著麻袋裹走,就放在家裏,綁著她,每日瞧著,這輩子都不能再離開他。

直到,一根冰冷的警棍戳在他後腰的西裝外套之上。

“幹什麽的!”宋唯聲音太大,招來附近的巡警。

“啊,是您。”豆沙似乎認出這巡警來,是因她是單身女孩,而多有照顧的轄區警官。她解釋道:“這是我的好朋友,您不要擔心,只是一點小沖突。”

那警官又狐疑地看了宋唯幾眼,才松開手,本預備離開,忽又想起什麽,扭頭對豆沙道:“對了,今天晚上八點,您未回來的時候,有一個男人鬼鬼祟祟地,好像是在等您,我訓斥過,把他的姓名登記下來,您也牢記他的名字,如果再有此事,一定記得告訴我。”

他拿出登記冊,遞給豆沙,又瞪了宋唯一眼。

宋唯情緒爆發一半,憋著一股氣,探過頭去惡狠狠看臺賬:“這是誰?”

一看便是男人。

豆沙看到那個名字,便知道是打工公司老板的那位朋友,一直給她打電話的那位,點頭道:“我的這些微末小事,實在麻煩您了。”

警官也笑:“職責所在。”

這位警官從她居住此處、辦理暫住證時便一直多有幫助,實在是個難得的好人。

巡警此時雖笑笑不語,卻亦真未把這小事當成小事,但凡和這位女郎相關的事情,他都要一一過問,因為上級警官密切關註著。

s市陽城分局局長深夜時,終於得空,看到手下巡警的匯報。今日工作忙碌,一不留神,就到這會兒了。

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打了那通越洋電話。

對方真情實意的感激,雖然聲音嘶啞疲憊,但是第一瞬間接通,果真是在等待他的電話。

“全仰賴您的看顧了,萬分感謝。日後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豁出性命,但死不辭。”他這樣低聲說著,沈靜而溫和。

年少、位高權重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令中年男人有些惶恐,卻也異常的感動。

看顧一個姑娘罷了,何以值得如此。

看顧一個姑娘四年罷了。

每日打個電話的事情罷了。

周三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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