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關燈
周鶴被周康叫去了局裏,配合調查一起兒童溺水案。

問詢的過程像是把他當成了嫌疑人,巧的是,那孩子出事的時間他正一個人在家抱著貓打盹,確實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周鶴心裏隱約有了猜疑,不過也沒多為自己辯解什麽。空口白話,多說無益。

配合調查結束,出警局。

送他出來的周康安撫了他幾句,他沒怎麽能聽進去,在盤算自己是怎麽被卷進這起案件裏的。

對方殺了那麽多人都沒露出馬腳,智商不低,要栽贓不難。

把這盆臟水潑到他身上,既能轉移了警方的註意力,又能讓警方合理懷疑當初他提出並案調查的原因,確實算是一箭雙雕的計策。

他作為並案申請報告的直接參與者,能第一時間掌握警方的調查方向。以他的能力,也能不著痕跡地修改變更案件相關的線索。

外加從前姜教授對他做出的那份似乎很有說服力的病態型人格評估報告為證,並案調查的申請,更像是他在為自己歸國後的犯罪行徑做鋪墊。

這麽一想,他好像更像個殺人犯。

真是諷刺。

就算他再怎麽想要學著適應正常的社會生態圈,他依然是被防備的那個。

周鶴坐在車裏發了會兒呆,心情不怎麽好。

手機震了一下,他回神,劃開屏幕。

是唐雨杺發來的微信消息,詢問他午飯有沒有好好吃。

周鶴盯著那條最新消息看了兩秒,決定去找唐雨杺一起吃個午飯,也好轉換一下心情。按滅屏幕把手機丟到副駕駛位上,擰了一下車鑰匙,把車開了出去。

車子一路往前開,遇上堵車的地段。

周鶴踩住剎車,往後靠了靠。被這惱人的路況搞得心情越發煩躁,深嘆了口氣。

偏過頭,往後車的方向看了一眼。

無意中瞥見了一個眼熟的車牌號。

視線頓住,盯著隔了兩輛車的那個車牌凝神看了片刻。

有便衣在跟著他。

真當他是殺人犯了嗎?

一股火蹭的一下躥了上來,周鶴擡指揉了一下太陽穴,微微瞇起眼。

前方的車子在徐徐往前開。

換擋,變車道,加塞。提速,急轉。

駛離主路,超小道。

後面的車不消多時便跟了過來,隔著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緊咬在後方。

周鶴看著後視鏡的方向,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搭在半開的車窗邊,指尖扣住窗沿輕敲了一下。

轉回視線,盯著前方不遠處的路障標記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車子在不斷提速,後方的車緊跟著提速。

臨路障標志前,周鶴極快的小幅度撥轉了一下方向盤,猛踩住剎車。車胎壓過石塊,車身顛了一下。

側滑漂移,車胎在粗礪的石子路面上擦行而過,發出一陣刺耳的刮擦聲。

方向盤回撥,腳下松力。車身恢覆平穩,駛回正常車道。

後方發出一聲巨響。

尾隨其後的那輛車沒來得及應對突發狀況,轉動方向盤的力度過猛,車頭“嘭——”的一聲甩撞到了樹上。

周鶴輕飄飄往後車方向看了一眼。

踩油門,遠離事發地。

**

唐雨杺接過何靜靜遞來的水杯,拉開門探頭往過道外看,詫異道:“外面怎麽回事?怎麽那麽鬧?”

“好像是有人在吵架。”何靜靜靠站在門邊,跟著探頭往外看,猜測道:“聽這動靜,像是大廳那裏的聲音。不會又是醫鬧吧?”

“又?”唐雨杺轉頭看她,“之前有發生過類似的事嗎?”

“就前天……”何靜靜慢半拍反應過來,“哦,對,那天你休息,怪不得你不知道呢。”

“前天剛發生過的事?也是奇了怪了,你這個大喇叭竟然沒跟我提起過。”唐雨杺關上門,回座,問:“說說看,那天發生什麽事了?”

“是要跟你八卦來著,我那不是忙忘了嘛。”何靜靜跟過去,坐在她的辦公桌上,說:“有個做鼻息肉切除手術的病人,術後覆發。跑院裏來好一通鬧,差點把主任辦公室砸了。”

“鼻腔疾病是容易覆發,大多有神經官能癥。術後恢覆期病人的飲食和生活習慣對病情也有一定的影響,再加上涉及感官疾病,病人主觀感受也更為強烈,不一定是手術中出現的問題。”唐雨杺說。

“當時我們都是這麽跟對方解釋的,可對方認死理,偏聽偏信了什麽親戚的意見,非說是手術出了問題,罵我們都是滿嘴謊話的庸醫。”何靜靜說,“我也是倒黴,正巧那天在主任辦公室。”

“既然都鬧起來了,主任當時就沒給出一個妥善的解決方案嗎?”唐雨杺問。

“給了。主任都說了,如果是反覆覆發的情況,可以給那位病人制定其他針對治療的方案。或者,視情況,可以考慮行篩竇開放術。”何靜靜無奈道,“可人病人不能理解啊,偏說是醫生的問題,死活說不通道理,非讓賠錢。拍了桌子叫囂,唾沫星子都飛我臉上了。張口就要十萬,簡直就是獅子大開口。不像是來看病,倒像是來找茬的。”

來辦公室送資料的徐娟在一旁聽了會兒,忍不住插嘴,抱怨道:“醫患關系本來就覆雜,要真遇上找事的硬茬,還不能有任何過激的正面沖突,不然有理也變沒理了。也是倒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咽。”

“誒,小娟,外頭鬧著的那個,還是上次那男人不?”何靜靜問,“紋著大花臂,鑲著大金牙,看著就不像好人的那個?”

“對,就是他。上次不是沒能訛到錢嘛,他這次帶人來鬧了。那浩浩蕩蕩的陣仗,保安根本就攔不住,主任辦公室的玻璃都被砸了。”徐娟說,“護士長已經報了警,就是不知道警察什麽時候能到。”

何靜靜優哉游哉地喝了口茶,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這麽鬧,改明兒都要上社會新聞了吧。”

“我好像記得,大廳值班的,是張揚吧?”唐雨杺急忙放下手裏的水杯,問徐娟:“張揚她不是懷孕了嗎?她人還在大廳嗎?”

“呦,還真是!我剛剛路過大廳,好像還看到張揚在那挺著個大肚子拉架呢。外頭亂了套了,估計護士長都忘了這茬了。”徐娟匆忙往外走,說“我得趕緊去替一下張揚的班,讓她先避避,可別真鬧出事。”

“我也一起去吧。”唐雨杺起身跟過去,說:“多個人多份力。”

“加我一個!”何靜靜舉了舉手,快步尾隨了出去。

**

醫院門診大廳比想象中更亂。

鬧事的那個拎了棍子帶頭進醫院,打傷了幾個醫護人員。一屁股坐在導醫臺上,嚷嚷著讓賠錢。

一張嘴,兩顆亮閃閃的大金牙晃眼。

前天還是十萬的價碼,現在已經漲到二十萬了。

完全不講道理,擺明了就是來鬧事的。

“怎麽?手術做蔫了不認賬啊?一個個全他媽在推卸責任忽悠人,真當我是這麽好忽悠的嗎?”大金牙用棍子敲了敲桌面,吼道:“主事的到底是誰?這個醫院到底誰能說上話?別跟縮頭烏龜一樣躲著,趕緊的,出來!把錢賠了,這事兩清。不然,別怪我這群兄弟不跟你們講道理!”

“誒,我大哥問話呢,啞巴了?”有個瘦高的男人拿棍子指了指張揚凸起的腹部,說:“你不是就擱那兒坐著指路的嘛,這來來往往的,主事人你總該知道是誰吧?”

“我真的不清楚,這種問題你問主治醫生。”張揚捂住肚子,都快嚇哭了,說:“你不要為難我,我就是個打工的,這事真的跟我沒關系。”

“到底能不能好好聊了?”瘦高男人沒什麽耐心地說,“你只要告訴我們能主事的是誰就行了!嘴咋他媽就那麽硬呢?”

張揚擺了擺手,緊張到話都說不連貫了:“我真的……真的不清楚。”

“嘿!我說!”瘦高男人舉起棍子舞了兩下,不滿道:“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好好的話聽不懂?非要哥幾個動了粗才肯說實話是吧?”

眼瞅著棍子快掄到張揚的肚子上了。

唐雨杺一看情形不對,沒顧上多想,立刻跑了過去。

把墻邊瑟瑟發抖的張揚護在身後,伸手攔住嚇到張揚的那個男人,說:“這位先生,麻煩冷靜一點。這事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是賠錢,還是繼續治療,都等警察來了再好好協商行嗎?別影響醫院的正常秩序,還有其他病人需要就診。”

“警察?當我們嚇大的啊?”大金牙像是聽了個笑話,從桌上跳了下來,朝唐雨杺那側走了兩步,說:“威脅誰呢?還警察?跟誰沒進過局子一樣。”

本想跟過來的何靜靜和徐娟見大金牙靠近,嚇的縮了回去,步調一致地貼著墻很緊張地看著大金牙的方向。

她們沒見過這樣的場面,慌了手腳。

“剛剛明明還沒這麽亂的,這會兒怎麽都見血了?”徐娟很驚慌地拽住了何靜靜的白大褂,“我看到有兩個保安被攙進錢大夫的辦公室,在裏頭縫針包紮呢。一頭的血,太嚇人了!何大夫,我們到底該怎麽辦啊?”

“你問我,我問誰啊?”何靜靜一聽徐娟這話,更緊張了。

看著唐雨杺的方向,暗暗給自己壯膽:“這雨杺膽子也太大了,她都沖過去了,我也不能不管她呀。再說了,張揚肚子裏的娃可經不起這麽嚇。不行,我不能不講義氣,得過去幫忙!”

何靜靜試探的腳往前伸了半步,又立馬縮了回來。躊躇片刻,換只腳繼續試探。

“雨杺竟然還敢跟那個挑事的嗆聲,我敬她是條漢子。”何靜靜扒著墻驚訝到瞪大了眼,“哇塞,空手接棍!沒想到咱們雨杺還有這身手!帥啊!”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自己是個菜雞,看到自己的小夥伴這麽厲害,她都跟著熱血起來了。

“唐大夫這麽厲害,我倆就這麽赤手空拳的過去,應該也就能添個亂吧?”徐娟看著她要走不走的樣子,慫慫地說:“對方手裏還有棍呢,就算過去,也就是多兩個人挨揍。”

“有道理!”何靜靜縮回試探的腳,短暫思考了一下,提議:“要不,還是上點家夥事,壯壯膽?”

“好!”徐娟點頭附議。

兩人一前一後貓著腰,往反方向跑。

唐雨杺拎著從大金牙手裏奪來的棍子,警惕防備周圍那群混混模樣的人,回頭催張揚快走。

待張揚被同事架走了,她才把棍子放下。看著大金牙,好言勸道:“這位先生,醫院有醫院的運作制度,不是隨便出來個人說一兩句話就能解決問題的。你這把人都打傷了,除了去拘留所待幾天,撈不著半點好處。不如聽我句勸,大家心平氣和的好好談談。該怎麽解決,總能找到折中的辦法,您說是不是?”

“大哥,別聽她的,她就是想轉移註意力,在拖延時間呢。”瘦高男人說。

被一個小姑娘輕松奪了手裏的棍子,大金牙面子有些掛不住。面色不悅地拿走了瘦高男人手裏的棍,用棍指了指唐雨杺,說:“少他媽給老子管閑事!”

道理是講不通的。

唐雨杺很清楚這點,護住了同事的周全,扔了棍子點點頭,靠後站。沒打算強出頭,見好就收。

大金牙就是圖財,也沒有要為難她的意思,轉頭繼續大吼大叫地嚇唬人。

何靜靜鬼鬼祟祟地站到了唐雨杺身邊,用胳膊碰了碰她,對她悄悄豎大拇指,小聲說:“雨杺,你也太強了。”

“張揚沒事吧?”唐雨杺小聲問。

“還好,就是嚇得不輕,這會兒還在發抖呢。”何靜靜說。

“這裏亂,你別擱這呆著,回辦公室。”唐雨杺勸她。

“別啊,我家夥事都帶上了,也想助一臂之力。”何靜靜說。

家夥事?

唐雨杺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史大夫結束了手術,匆匆忙忙趕來,在跟大金牙正面對峙。

唐雨杺的註意力被引了過去。

兩方各執一詞,很快又鬧了起來。

何靜靜撩起袖子,從白大褂裏掏出兩個空了的輸液瓶。掂著重量試了試手,躍躍欲試,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唐雨杺一看她手裏的東西,急忙攔她,說:“你就別瞎摻和了,這不是鬧著玩的。”

“誰鬧著玩了?我這是行俠仗義,懲奸除惡!”何靜靜說。

一把拍著唐雨杺拽住她的那只手,高舉手裏的空瓶,看著正揮著棍子威脅史大夫的大金牙方向,蹭蹭蹭小跑過去。

唐雨杺想拉住她,指尖只來得及勾住她的衣角。

何靜靜冒冒失失地往前沖,途經一個小混混身側,冷不丁被推絆了一下,啪嘰一下摔在了大金牙的腳邊。

手裏的兩個空瓶子跟著飛了出去,眨眼碎成了玻璃渣。

“……”

眾人看著何靜靜摔趴的方向,很有默契的一時沒了聲。

何靜靜嚇懵了,擡起頭,看了眼懸在她頭頂的棍子。秒慫,聲音帶了濃重的哭腔:“要死了要死了,雨杺,快救我!”

事情鬧大了。

唐雨杺一看情勢不妙,迅速跑了過去。一腳蹬開揮著棍子要打何靜靜的大金牙,拉起地上嚇到腿軟的何靜靜,拽著她轉身就跑。

對方人多,一片混亂裏唐雨杺被兩個小混混架住了胳膊,何靜靜被按回了地上。

大金牙罵罵咧咧地沖了過來,掄起棍子,往何靜靜背上狠狠砸了一下。

唐雨杺沒能掙脫,眼睜睜看著何靜靜挨了一棍子,心急如焚。

大金牙轉手把棍子對準了唐雨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逞英雄是吧?行啊!我今天就讓你逞能個夠!”

大金牙高高揚起手中的棍子,照準了唐雨杺的腦袋,作勢要砸。

唐雨杺眼看著棍子落下,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在何靜靜的哭聲裏拼命掙紮,怎麽都擺脫不掉。

只能死死咬住牙,盡量逼迫自己不要痛呼出聲,認命般等著那一棍子砸下。

那一瞬間她好似又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個在唐輝的棍棒下,咬牙硬挺,殘喘求生的自己。

眼前光影重疊,尖銳吵鬧的毆打聲、哭嚎聲不斷沖擊著她的神經。

驚懼間,她恍似看到人群間有個熟悉的身影在急速向她奔來。

那個黑影沖到了她的面前,在棍子落下一瞬護她入懷,抱實了她。用血肉之軀,替她扛下了原本應是她承下的一記悶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