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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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麽可能呢……”容大監頓了頓, 用一種不可置信的語氣笑道:“這鏡花瓷精貴著呢……聽說破城弩那弩箭有腕粗,六丈長, 一箭下去能橫掃千軍, 不瞞聖上,每次老奴收拾這幾個杯碟什麽的,都惶恐得緊, 生怕力氣大一點,就將它給捏碎嘍!”

皇帝自桌上拿起了茶盞,將裏面的茶水潑了,捏著杯壁仔細的打量著,道:“是這個理。”

“恕老奴多嘴, 就算是國師,也沒有這麽大的能耐!莫說郁寧那等半路上撿來的徒弟了……”容大監又道:“先前聽下頭來稟報說是國師府的馬車內都嵌了精鐵所制的甲片, 這才擋住了破城弩的去勢, 老奴聽著許是這樣,才叫郁寧逃過一命。”

皇帝微微點頭,突然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容大監:“你這老奴今天的話有點多了。”

容大監擡手輕輕往嘴上掀了兩巴掌:“老奴閉嘴。”

皇帝把手中的茶盞扔到了地上,薄如紙的瓷器立刻就被甩了個粉碎。他將手攏在袖中, 寬大的衣袖隨著窗外拂進來的微風飄飄蕩蕩,好一派神仙做派:“對了, 昨日吩咐下去的事情辦妥了嗎?”

那人稟報道:“稟聖上, 今日上午已經將致風寒發熱的藥物下到了郁先生的藥中,照您的吩咐,沒有收尾。”

“很好, 你下去吧。”皇帝擡了擡手,那人又跪拜了一下,這才退下。容大監小心翼翼的打量著皇帝的臉色,並不敢多擡頭去看,輕手輕腳的把地上的碎片給收拾了,又重新給皇帝沏了一杯茶:“聖上,喝口茶潤一潤吧?”

“國師……”皇帝接了茶盞,捧在了掌心中,他看著盞中起起伏伏的茶葉,道:“朕還是顧念著國師的功勞的,他年近不惑才收了這麽個弟子,換成朕,也是要寶貝得緊的。”

“那是聖上體恤。”容大監道。

“對嘍……朕是天子,殺個人算什麽?朕殺他,國師要謝朕,朕不殺他,國師也該謝朕。”皇帝琢磨著方才那人來稟報的事情,低頭呻了口茶。

說郁寧看不透吧,著實是個一眼就能看透的角色。心軟,做事全憑一股沖動,到底還年輕,做起事情來也顧前不顧後,不過是靠著國師才叫人高看他一眼。

但是又說能看透吧,他仍舊是對國公府那一日晴天霹靂猶有幾分顧忌。

這不是郁寧第一次招致風雲變色了。最開始是什麽餘慶齋,他記得——似乎是高老廚子的傳人開的,後來又是什麽護國寺,又是周閣老的祖墳,他想是這郁寧應該是有幾分真本事在手上的。

也是,若沒有幾分本事,怎麽能招得眼高於頂的國師收他為徒?

他想起了初見郁寧的時候,那年輕人姿儀秀雅,舉止進退有度,眼神中帶著一些好奇與敬畏,自以為沒有人知道似地偷偷打量他。他明裏暗裏的損他,也不見他有半點惱怒,應該是沒聽出來,拿了個舉子的出身還高興得和什麽似地……

皇帝一笑,將杯中殘茶潑去:“罷了,還是給國師留著吧。”

“對了,派人去把諸國師請回來,朕有事想要問問他。”

***

久縣。

郁寧這頭洗完澡,重新換了身衣服,一碗清湯寡水的粥湯下肚,他才覺得好受了些許。不過他對藥有了一個暫時的陰影,回長安府之前是不打算再喝了,免得今天吐一吐,明天拉個肚子,後天臥床不起,大後天纏綿病榻,十天半個月後一命歸西。

那可不大好。

不說其他的,他懷疑他要是敢不明不白的死在這上頭,梅先生能氣得把他拖出來鞭屍個三百遍。

三少爺不知內情,還要來找他出去玩兒,說是帶他去看什麽鬥雞鬥狗什麽的,郁寧想了想就覺得那味兒他實在是不喜歡,便回拒了,老老實實在院子裏休養了兩天,順道把宅子裏不幹不凈的東西都收拾了一通。兩日後,長安府傳來消息,河道衙門總算是把人員給湊齊了,錢糧到位,明日就出發趕往天玉府。

他們三人壓根就是提前出來玩的。主持這一次修河堤的工部周侍郎,這一位家傳淵源,其他不會,專攻河道,他為正使,聽說為人鐵面無私,正直清廉,不過他有一個好,只要不去擾他修河道,他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副使是三少爺他爹劉侍郎,還有一位副使是來自兵部的趙侍郎,監工則是宮中的容內監。這三位各自代表了一方勢力,三權並立,具體怎麽分配郁寧不大清楚,反正顧國師傳來的消息是三少爺他爹是站在他們這一方的,若有急事可以找他。

若是與河道相關,找這幾位都不如直接找周侍郎。

翌日,郁寧他們三個早早就起身了,車隊停在了驛站旁等待河道的大部隊前來匯合。等到日上三竿的時候,終於等到自長安府行軍而來的大部隊。

驛站這裏早早就收到了消息,水糧馬草一律準備妥當,等大部隊一停下,也不用他們吆喝,幾十號臨時招來的仆俾立刻就忙碌了起來。

車隊中馬車的數量極少,有也是那種看上去極為狹窄精悍的馬車,車輪寬而大,一看就知道適合長途跋涉,快速行軍。周侍郎是一個看著三十幾許的青年,膚色蒼白,高挑纖瘦,他冷淡的看了一眼郁寧他們,連招呼都沒有打,自顧自的進驛站去了。

倒是三少爺他爹劉侍郎,下了車就拽著三少爺噓寒問暖,一副‘兒啊,你瘦了,你辛苦了,你受累了’的表情,嘴上卻還是十分不饒人:“兔崽子,讓你提前去天玉府,你就是這麽提前去的?!聽說你在久縣裏頭又是泡溫泉又是逛窯子,你以為老子不知道是不是!”

三少爺一臉無所謂的表情:“爹,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顧國師的高徒,郁先生,這一位是鎮國公府的表少爺,陳少爺。”

劉侍郎抖了抖袖子,正色道:“郁先生,陳少爺,這幾日多謝你們照顧我這不成器的兒子了!”

“劉大人客氣。”郁寧笑瞇瞇的說:“三少爺為人風趣廣博,這幾日在外,都是三少爺照顧我們,何談一個‘謝’字?該是我們謝劉大人才是。”

陳少爺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此時後面的馬車又下來了兩人,一個是郁寧見過的,小容內監,容大監的幹兒子,之前在宮中還蒙照顧了一番。另一個想必是另外一位副使,幾人照常寒暄了幾句,便一同進驛站去休整一番,吃完了好繼續行軍。

陳少爺之前帶出來的侍衛頭領也跟著一道來了,侍立在陳少爺身後,與他低聲交談著什麽。

周侍郎就坐在堂中,見幾人進來眼皮子都不擡,只顧著埋頭吃飯。他吃飯的速度與他斯斯文文的外表可不同,可謂是狼吞虎咽,一大碗白米飯對著一葷一素兩盤炒菜,不到一盞茶就吃完了。

他吃完了嘴巴一抹,冷冷的道:“一盞茶後,門口集合,繼續趕路。”

他話一出口,自然無人敢不從,三少爺本還想說兩句什麽吃太快對腸胃不好之流的,被他老子一個白眼給瞪了回去。

這話正和郁寧的意思,郁寧也連忙吃了幾口飯,但是想到一會兒估計行軍的速度不會叫他太舒服,也不敢吃太多,免得暈車。

一盞茶後,幾人如約在門口集合,王管事這一頭已經為郁寧他們準備好了新的馬車,與行軍的馬車類似,也是輪子又大又寬,車身狹窄精悍。郁寧一上車,倒是覺得十分滿意——無他,狹窄,陰暗,特別適合睡覺。

芙蓉還特別貼心的給他墊了厚厚的褥子,叫他能躺得更舒服一些。

接下來的行程就要比郁寧想象中要順得多了,沒人刺殺,沒人下藥,一行千人的行軍隊伍一路上也沒什麽山匪馬匪的不長眼睛來打劫,反而有很多山匪馬匪聽說他們是要去治水的,還主動送上了幹糧和水,甚至有的幹脆就連自己一並送了,跟著隊伍一道去天玉府修堤壩。

郁寧有時候在馬車裏待得實在是煩了,就把芙蓉趕到車沿去坐著,自己趁機溜回一趟現代,補個眠,順道研究一下蘭霄給弄的資料什麽的,免得到那頭兩眼一抹黑,啥也幫不上忙。

王管事這裏也弄了天玉府的地圖給他看,讓他知道哪裏是山川,哪裏是河流。

越往天玉府的方向走,目之所及便越發的荒涼,路邊時時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渾身泥漿,結伴而行,有些人走著走著,一頭栽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前三天時,流民見了他們,都是默默的讓開道路讓他們通過,而到了第四天,終於有人忍不住,攔著部隊跪著求他們賞一口飯吃。

郁寧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就見周侍郎也掀開了簾子,對著跟隨車旁的將士說了幾句,很快將士們就揮舞著刀兵上前,將流民驅散開來,若是不走,就硬生生打走,若打了再不走,便是自己找死。

殺了兩個人後,流民們哭喊著四散奔逃開來。

芙蓉低聲勸道:“少爺還是別看了,周侍郎並非無情無義,只是一旦停下了,這隊伍就再也走不動了”

“後續的補給會逐漸送往天玉府,介時糧倉一開,他們也就能活了。”

“那要是在之前就死了呢?”郁寧知道芙蓉說的有道理,但總是有些不忍。

芙蓉低著頭說:“少爺,這些流民裏面……已經沒有老人和孩童了,今日起,少爺可曾見過屍體?”

郁寧目光一緊,仔細的打量著路邊互相攙扶的流民。

裏面大多都是壯年的男女,只有極少數背上背著老人和孩童。

有一個婦人緊緊的抱著懷裏的孩子,那孩子瞧著不過才出生沒幾天的模樣,婦人的眼神突然向郁寧的方向看來,又極快的低下頭去。

她的眼神就像是一匹母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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