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了下來。

小椴的聲音飄進車廂：“再往上，車便走不了了，只能停在這裏。”

我將車簾掀開。眼前是一階石梯。

我跳下車，走到小椴身旁。她指著半山腰：“今晚只好在那裏委屈一晚了。”

順著她的手指，借著月色觀望，似是一座廟宇。

小椴這時回過頭來，表情一驚，也連累我一驚。她卻恍然大悟地笑了：“殷若水，我幾乎忘記你是易過容的了。”

原來，她是被面前的“薛飛”嚇到了。

既然到了這裏，就無須再掩飾身份。我卸去臉上的妝。

小椴與我一前一後沿著又窄又陡的青石階梯向山上走去。石階上布滿青苔，滑溜溜的。

小椴一面走，一面說：“鳳夫人做夢也想不到，現在她面前的‘龍夫人’究竟是誰。殷若水，我這計策，可謂天衣無縫了。”

——

難怪她得意。

當小椴告訴我，她可以幫我重獲自由，並提出交換條件時，我對她說，我走不了。

因為，單憑我和她，是沒有辦法同時對付龍在潭和龍在淵兩個人的。要想平安離開龍吟山莊，實在是一件麻煩事。

而這不是最大的麻煩。我逃離龍吟山莊的那天，只怕才是真正麻煩的開始。

鳳舞山莊一定會不遺餘力的追查我的行蹤。

不只鳳舞山莊，每一個垂涎於寶藏的人都會不遺餘力的追查我的行蹤。

一但踏入江湖，立刻便成眾矢之的。天下雖大，只怕也沒有安身之所了。

小椴告訴我，我說的這些都不是問題，她早已經有了計策。也就在那時，我知道了小椴的真正身份。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預定的計劃發生了。

龍在潭死在了她手裏，而龍在淵死在薛飛劍下。

而用薛飛代替我，既給了鳳夫人交代，也同時讓那幫江湖人徹底死了心——殷若水一旦進了鳳舞山莊，就等於是死人，還談什麽寶藏。

小椴設了棋局，只有她一個人在下，其餘的，都是棋子。

——

小椴停下腳步。我也駐足觀望。

原來是一座道觀，只是似乎已經荒廢了許久，有些破敗。

點起火堆，我和她圍坐在火邊。

小椴拿起一枝枯樹枝，扒弄著火堆：“明日，翻過這座山，就離開了鳳舞山莊的勢力範圍，你便真正的自由了。”

我看著火苗，聽裏面不時發出樹枝爆裂的‘劈裏啪啦’的聲音。

小椴見我沒有開口，接著道：“我已經履行了我的承諾，現在，你也該履行你的承諾，把我想要的東西交給我。”

我盯著她的臉，反問道：“小椴，你真的相信這個江湖傳聞？你也真的相信我可以幫你得到寶藏？”

小椴的眼睛斜著向下瞟著，笑了笑，隨即擡起眼皮，看著我：“殷若水，你不會到了現在才告訴我根本沒有所謂的藏寶圖吧。”

有時候，人越是擔心，越是害怕被欺騙，越是會做出這副輕松的表情，越是要裝出這種調侃的語氣。好象這樣在表明他們是開玩笑，也就間接證明你也是開玩笑。

當你回答他們，你不是開玩笑，他們便會翻臉無情。

可我看得出來，小椴的表情和語氣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她有十足的把握。

她總算對了一半兒。

於是我告訴她：“小椴，你放心，我會履行我的諾言。但有些話我想先對你說明白，離天亮還早，你也不急在一時吧。”

小椴沒有接口，只是點點頭。

我問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的有寶藏，龍吟山莊豈非近水樓臺，怎麽卻至今也沒有聽說龍家得了寶藏，反而在江湖上傳的沸沸揚揚。”

小椴沒有想太久，也許這個問題她早已經思考過：“也許是龍家至今沒有參破寶圖的秘密，因此一直無從下手。至於為什麽會流傳到江湖，我想這也不是龍家希望看到的，想守住一個秘密，尤其是與巨大財富有關的秘密，畢竟不是很容易的事。”

我搖搖頭：“對龍家來說，想守住什麽秘密，並不難。這個秘密是龍家故意散布出去的。我只是想事先提醒你，讓你明白，所謂的藏寶圖，能有多大的價值？”

小椴‘奧’了一聲：“故意的？這倒是個新鮮的說法。”她站起身來：“聽你這麽一說，我反而等不急要看一看這神秘的藏寶圖了。殷若水，可以嗎?”

我也緩緩站起身來，解下腰帶。

小椴有些不解的望著我。

我背過身去。解開衣帶。

衣衫滑落到腰際。

我整個後背已經完全丨□□在小椴的面前。

在最初的一瞬間，聽到她很驚訝的“呀”了一聲，之後，是長久的寂靜，除了火堆的啪啪聲，沒有任何聲音。

我知道她看到了什麽。

我已經在鏡中看了無數遍。後背的圖案已經映在了我的腦海裏。

那是一株梅花。

枝幹彎曲勁挺，伸展交錯，呈四出之勢。

枝頭綴滿花朵，或含苞欲放，或初綻花蕾，或盛開怒放，或殘美點點，千姿百態。

這不過是一副普通的梅花。

與寶藏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整理好衣衫，轉過頭去。

對小椴道：“你看到了。這幅梅花圖是龍家紋到我身上的，這秘密也是他們故意散布的。我想，要麽這根本不是藏寶圖，要麽是已經失去了價值的藏寶圖。”頓了一頓。接著到：“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明日，你可以請人臨摹下來，仔細參詳，也許你有好運氣也說不定。”

小椴沈吟不語，從表情上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緩緩走到我身前。

突然兩指平伸，向我腰間點落。

我伸手一隔，隨即躍開幾步：“小椴，這是為什麽？”

小椴偷襲不成，更不答話，又是一掌，向我胸前擊落。

我知道小椴的功力不在我之下，因此不敢絲毫怠慢。擋開她的攻勢，跟著手掌一翻，已是轉守為攻。

這式看似隨意，卻是當年齊夢涵苦心孤詣自創的招式，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甚為繁覆繚亂。

小椴肩胛、胸口、腰間三處要穴已同時籠罩於我掌風之下。

哪知小椴似早已洞悉其中玄妙，避虛就實，化解了我的招式，熟練程度就如同門之間相互餵招拆招一般。而且好整以暇地讚了一句：“這招‘輕羅小扇’當真妙極。”

我疑心重重。存心試她一試。當下只守不攻，連連後退。

看準時機，縱身躍到香案後面，順手抄起桃木劍，一劍刺出。

小椴出其不意，身子向後疾退，我劍勢如風，去得更急。

小椴後背抵住一根柱子，已無退路，向旁閃躲也自不及。

左手向腰間一探，一柄軟劍已被抽出。向後一劍，劍身被柱子壓成弧形。覆又彈出。手中之劍借著這反彈之勢，劍意綿綿而至。

我讚了一句：“好一式‘碧葉隨風舞’。”

後退兩步，左足一蹬，借力躍起，劍鋒斜挑，從下至上，劍尖已向她額頭點落。嘴裏還說了一句：“這式‘長空射雁’，你可識得？”

小椴劍身一橫，擋住這一擊，卻退了兩步，有些狼狽。

小椴剛一出手就落了下風，不禁惱怒，低聲一哼，又是一劍，直刺過來，招式甚為狠辣。

我搖搖頭：“這招‘落葉驚殘夢’使得不對，這般來勢洶洶，氣度全無。”當下劍鋒一轉，將她逼退。口中道：“‘蕩劍回風’。” 並不硬拼，只是用纏絆之法，存心逼她施展看家本事。

卻見眼前劍影翻飛，如同數十把寶劍一起在眼前，看得人目不暇接，劍光頃然消失，小椴的軟劍已將我劍身纏住。左腿踢出，趁著我避讓的間隙，手一揚，存心要將兩柄劍一起甩脫。我已看出她的心意， 口中道：“‘雲龍四縱’” 手腕輕抖，小椴尚未看清我的手法，我已將劍撤回，一劍向下斜刺，向她手腕斬落，“咣當”一聲，她的劍已掉在地上。

我這時再無懷疑，問道：“小椴，這‘流光幻影’是齊夢涵的不傳之術，你跟她究竟什麽關系？”

小椴捂著手腕，只是冷笑，並不說話。

我一掌拍出，卻是再不容情。

小椴避讓不及。

忽然一個人影竄出，啪的雙掌交疊。

緊接著我感到一股淩厲的內勁，身子不由自主向後飛去。

落地後仍是不住倒退，右足點地，卸去後退的力道，穩住身形。擡頭去看來人。

一個人影擋在小椴身前，卻是背對著我。方才正是此人接下那掌。

我望著這個背影，忽然開口道：“你居然還活著，江湖上的人都說你已經死了。”

她轉過頭來：“水兒，就算你不再當我是義母，總該叫我一聲師傅吧。”

我轉過劍身，自胸前略過，劃了一道弧線，劍尖下點，指向地面。冷冷道：“在五年前你把我出賣給龍吟山莊的那天，我們師徒的情誼就已經不覆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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