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片

我站在樹後，遠遠看著薛飛走來。

她沒有察覺身後有人，坐在草地上，仰頭望著星空。

我聽到了她輕輕的嘆息。

這使我有一絲詫異，在我眼中，她有種‘漫流雲吞吐，笑說離分’的瀟灑通脫。這瀟灑通脫的背後，又有一顆怎樣敏感細膩的心？

——

原來，這就是她的心事。

薛飛，她就是太清醒，也太執著。

做好人真的那麽重要麽？

讓我來告訴她吧，做好人比做壞人的代價還要大！

如果她知道我怎樣被最信任的人欺騙，而困於此地。

如果她知道龍在江是怎樣先間接害死了最愛的女人，接下來又被剝奪了最後唯一的寄托。

如果她知道她正在被小椴利用和欺騙。

她就會明白我為什麽這樣說。

——

可她不知道，因此她不明白。

她只是望著我。

那欲言又止、五味俱陳的覆雜目光讓我心中一顫。

薛飛，我讓你為難了，是嗎？因為我，你的心亂了，是嗎？

我回望著她，心中有一絲甜蜜，但更多是憐惜。

這時我才發現，夜色中多了一層淡淡的霧氣，睫毛被水氣打的有些濕潤。

薛飛，你知道嗎？你來的時間雖短，卻帶給我很多快樂。那是一種很久遠的感覺，我生怕自己忘記的太久，再也揀不回來。

你和小椴之間，我更願意信任的人，是你。

小椴本來是鳳舞山莊的人，她先是欺騙了龍在潭，接著就會背叛鳳夫人。

同是欺騙。你是為公理，而她，是為私欲。

你和我之間，為什麽要受小椴擺布呢？

當然，這取決於你。

如果你真的開始在意我，你會發現，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會等到你直面自己的內心，你跟我坦白的那天，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但如果等不到那天，你就什麽也不會知道了。

我不會主動告訴你任何事，有些東西，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我就是要你自己看清，我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你別怪我心狠。

我就是想看看，你會多愛我。你會因為愛上我，而拋開那些無謂的執念麽？

——

你吹起了我經常彈奏的那只曲子。

我跟著笛聲，唱了以來。

幾只螢火蟲在我們周圍飛舞。

我覺得，我們的心靠的那麽近。

你問我，這闋天仙子為什麽這麽感傷？

我告訴你，這是一段是讓人心碎的淒美愛情。

這個故事屬於龍在江。。。

第五片

我看著薛飛。現在，她成了龍在江。

我還記得第一眼見到龍在江的情景。

——

當時我被逼的沒有了退路，誤闖入他的房間。

我甚至沒有看清房間裏坐著的那人的樣子，舉劍便刺。

他隨手一揮，便化解我的攻勢，卻並不趁勢反擊。

我自知遠非敵手，正欲退開，追趕我的人已經擋在了門口。

龍在潭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嘴角邊帶著一抹冷酷的微笑。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龍在潭的手向我肩頭抓落，忽然有人托著我的手臂向後一帶，我退了幾步，隨即站定。

我只看見，擋在我身前的，輪椅上那清瘦的背影。

龍在潭的手硬生生停在那裏，叫了聲：“大哥。”聲音裏驚怒交集。

他沒有理會龍在潭，而是對著龍嘯游說了一句話，震驚了在場所有的人，龍家的人，還有我。

他說：“爹爹，我喜歡她，我要娶她做我的夫人。”

我以為龍嘯游會給他一巴掌，然後罵他瘋了。可是龍嘯游只說了句：“這事以後再說，今晚先讓爹爹把她帶走。”

他緩緩的搖頭：“不，今晚，她就留在我這裏，哪兒都不去。”

他轉過身來。

與其被人□□，不如自行了段。

我揮劍向頸上抹去。

折扇飛來，打落長劍，隨手封了我的穴道。他橫了我一眼：“想死還不容易，可我既然決定娶你，你就必須活著。”

我冷冷的道：“你不要枉費心機，我寧肯死，也不會嫁給你。”

他“恩”了一聲：“是嗎？可是這事情由不得你。”然後，他轉向龍嘯游。

龍嘯游看起來很為難，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顯然是內心交戰，拿不定主意。

我不明白這有什麽為難的，如果我是龍嘯游，一定毫不猶豫的拒絕他。

可龍嘯游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於是他也做出了讓步，先讓龍嘯游把我帶走。

我記得臨走前，他對龍嘯游說了一句話：“爹爹，你以前也曾答應過我，會保寧兒平安，但你沒有做到，今天你答應我的，我希望你能做到。”

龍嘯游身形微微一震，頓在原地片刻，這才擡腳邁出房門。

龍嘯游果然遵守了他對兒子的許諾，他沒有殺我，但他也不放心我。

龍在潭給他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主意。

——

薛飛的話把我拉回現實：“這便就好了吧？”

我看著她。

要扮成另外一個人，其他地方都可以靠易容遮掩，但眼神除外。

可薛飛和龍在江卻有著幾乎一樣的眼神，這一點，我早就發現了。

他們兩人，第一眼望上去，會讓人覺得過於冷浚。

但只要看到那濃密睫毛下，小鹿一樣的眼神。

你就會明白，他們有一顆多麽幹凈而柔軟的心。

——

三天後，我嫁給了龍在江。

房間裏只剩下我和他。

我告訴他，即便他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娶到我的人，也永遠得不到我的心。然後我用言語羞辱他。如果激怒他殺了我，我便解脫了。

他並不生氣，淡淡說了句：“我要你的心幹嗎？就是你的人，我也不要。我給你一個龍夫人的身份，為的是救你性命。”

他這話太過匪夷所思。我不相信，他會為了救一個不相幹的人，而與親人作對。

我咬著嘴唇：“我不用你救。你若真的想救我，就一劍把我殺了。”

他輕輕的嘆息：“如果死是那麽容易的事，我早已經是個死人。”“你聽完我的故事，就該明白，連我這樣的人還活著，別人更沒有權利輕易言死。”

——

他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他告訴我，他少年成名，憑一手‘無痕劍法’縱橫江湖，並且，還是個無形浪子，因為他有一張討女人歡心的臉。

說到這裏，他笑了笑。他笑起來的樣子很溫和。但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淒涼落寞。

他喜歡追逐女人，也頗受女人歡迎。直到十年前，西湖邊上的一次邂逅，遇到林懷雨。

從此，他眼裏、心裏，只有這一個人。

但是，因為珍重，反而一直沒有說出‘愛’這個字。

他停下來，搖了搖頭：“我當時是覺得，說的太早，只當尋常，不會被珍重；後來我才明白，一句話，一定要在那人最想聽到的時候，就說給她聽。不然，等你想說時，已經太遲了。”

他的口氣很平淡，但我仿佛感覺到他內心的悲哀，這哀思就象一縷輕煙，觸摸不著，卻氤氳在空氣中，無孔不入。

他的故事在繼續。

在一次偶然中，他救了一個苗疆女子的命。

卻在某次醉酒後，莫名其妙的與那女子發生了關系。後來他才知道，自己中了人家的圈套。

但從那時起，他覺得自己無藥可救，他配不上林懷雨，他開始自輕自賤。當著林懷雨的面與那女子親近。他以為林懷雨終會因失望而離開的。

林懷雨開始曾苦苦的追問，但他始終回避。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林懷雨從痛苦掙紮到默默放手。

聽到這裏，我有些難過，深吸一口氣，問：“你們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他搖搖頭：“我記得那天下著雨，林懷雨突然出現我面前。她跟我說‘記得小時侯練功，當時不覺得怎樣。過幾天，腰酸背疼才都顯出來。我愛你的時候，就是愛的太用力。停下來以後，才會特別難過。我開始想不明白，曾經怨你，所以才會苦苦逼問你，在江，那段時間，一定讓你為難了。現在我想明白了。’

說到這裏，他的瞳孔收縮，臉上的痛楚一閃即逝：“現在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她當時眩然欲泣的模樣，我知道，她沒有想明白。但我，就這樣狠心拒絕了她。我指著那女人對她說，我現在只喜歡這個女人，我會娶這個女人。既然她已想明白，就最好不過了。”

林懷雨就這樣離開了。

可沒想到，就在林懷雨走後，那女子的情人出現了。原來，他們是為了‘無痕劍法’。他剛喝下的茶裏已經下了毒。

他們低估了他，他憑借深厚內力將毒逼出，並且殺了他們。

但自己也中了一只子午釘。他拼著最後一口氣追上林懷雨，他要告訴她，自己有多麽愛她，可等到了她面前，卻已經無法開口。等他醒過來時，才發現，自己還活著，而他深愛的人，已經永遠的離開了。

他說完，看著我：“她臨死也沒有聽到我說愛她。她最後聽到的，是心愛的人對她的傷害。象我這樣的人，早就該死去。但我的命是用懷雨的命換的，我不僅不能死，還要好好活著。我想，老天安排我這樣痛苦的活著，就是在懲罰我吧。”

這時我才看清他，我才明白，他神情中的落寞與憂傷。

如果說我如飛鳥入籠；他便如孤雁失偶。

因為他，我才可以活到今天。他不只是從龍嘯游手裏救了我。更重要的是，他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

——

我癡癡的望著薛飛。

難道我留在這裏，就是為了遇到你。

你會不會象當年龍在江那樣，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對我伸出有力而溫暖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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