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好不容易安撫好躁動不安的小玉並將它抱回了貓屋裏後，中原中也才看向了已經自然而然地坐在客廳沙發上並且十分自覺地吃他零食的太宰治，忍不住踢了踢他的腳，“別動我薯片，把它放下——所以，不解釋一下你那變態的行徑麽？”

太宰治正在看桌子上擺著的那張相框，照片是當年的本田菊抱著懵懵懂懂的赭發小孩在一座神社面前拍的，他答非所問地喃喃道：“荒霸吐啊……”

“知道嗎，中也。”太宰治的眼眸已經沈了下去，“我因為異能力的緣故，曾接收到無數個世界的太宰治的記憶。然而可悲的是，我發現這麽多的太宰治裏，自殺成功的只有兩個。一個是我，但是我死後靈魂卻沒有消散或者投胎轉世，反而被剝奪了死亡的權利。”

中原中也踢掉拖鞋，盤腿坐在了沙發上：“那另一個呢？”

太宰治露出了虛假的笑容：“他是唯一的幸運兒。”

中原中也“唔”了一聲，跟上了他的腦回路：“這麽說那個‘太宰治’就是唯一一個自殺成功並且真真確確已經死亡的了？”

太宰治點頭。中原中也便毫不留情地毒舌了一句：“與他相比，自殺成功卻沒能死掉的你還真是不幸呢。”

於是太宰治故作受傷一樣誇張地捂心口：“中也對我真是毫不客氣呢，以前作為幹部時的尊敬都去哪兒了？”

中原中也翻了個白眼：“既然你提起了這個話題，那我就可以如實地告訴你。以前還是幹部的時候，我每天都想把你暴打一頓。當然，要是你還敢惹我的話我不介意現在就付諸行動。”

於是太宰治就開始嘀嘀咕咕起來了，諸如“個子小小的脾氣還挺大”“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依舊沒長進”，其性格比小玉還難搞。

中原中也也沒生氣，只是沈默地看著桌子上的那張照片。

“我會殺死你的。”他突然說。

太宰治卻仿佛一點都不驚訝似的，側過頭看著一臉認真地說出了這句話的赭發少年，與少年外表不同，內裏卻棲息著一位成年人的靈魂。

“我會殺死你的——太宰。”中原中也重覆了一遍，鈷藍色的瞳眸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既然你無法死去，就由我來親手殺死你。所以在此之前……不能再作踐自己的身體，你自己也不行。”

他沒有開玩笑，他是認真的。

在異世界裏正式初見的那天晚上，太宰治就曾對中原中也坦言過自己的一些經歷。因為發現自己再怎麽作都無法死亡後，再加上覺得這世間上沒有什麽可留戀的，於是就一直很放飛自我，嘗試了不少自殺被殺的招式。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跳樓是最輕松最毫無痛苦的死法，他當初選擇的自殺方式果然是正確的。而安眠藥無痛自殺法純粹就是騙人的，嘔吐物會蔓延至喉嚨處，讓人在窒息中慢慢死去。

至於「無間奈落」，則是在這期間創立的。一開始它真的是個自殺網站的性質，每當有少年少女們想要咨詢相關信息的時候，太宰治的馬甲辻島眾二就會好心地如實告訴他們，這種死法有多痛苦，那種死法會輕松一點但是死後姿勢會很難看之類的雲雲。

至於那些少年少女們在那之後是否有真的施行自殺，太宰治一概漠不關心。

直到有一天網站不小心混進來了上司幾太、棉花糖與棉花糖與棉花糖和甘樂這幾個人，於是畫風才逐漸由正經的自殺咨詢歪向了不知何處，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誰也不知道最後會發展成什麽樣。

然而中原中也聽著聽著，臉色卻慢慢地沈了下去。

雖然他知道太宰治的心願一直都是自殺，並且也在最後真的實現了自己的夙願。可是他從來不知道，太宰治在死去之後也依然會作踐自己的身體，他從來不關心別人的生命，因為他自己也不把自己的生命當回事。死了就死了，沒死就繼續折騰。

這混蛋——究竟是把自己的生命當成了什麽？！

聽到這話後，太宰治沈默地看著中原中也，鳶色眼眸裏流轉著不知名的光芒。

他發現中原中也似乎還真的有預言的資質。在原來的世界計劃完成之前，他把中原中也調走去意大利出差的前一天晚上，中原中也就曾對他說過一個二選一的問題。

——“要麽長命百歲繼續禍害人間，要麽現在就被我殺死。”

當時太宰治還嘲笑說“長命百歲”這個選項對他來說真是個詛咒。於是他兩個都沒答應，選擇了自殺。

結果呢，後來太宰治果真就再也無法死亡了，只能被迫地長命百歲，真是應了中原中也的第一個預言……或者說，詛咒。

而現在……

太宰治發現自己居然已經開始有些隱隱地期待著這一天了。也許這世上，只有中原中也才能真正讓他死亡也說不定。

於是太宰治便緩緩勾起了一個笑容。

他說：“好啊。”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他都不會再嘗試自殺來折騰自己的身體了。

……

“你去過本田菊的書房嗎？”太宰治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啊？”中原中也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他是個很註重隱私的人，哪怕本田菊是自己名義上的養父，但書房是本田菊的私人空間，沒有得到允許，中原中也從來不會私自進去——雖然沒有好奇心也算是占了一個因素。相應的，本田菊也從來不會進去中原中也的房間。

“看樣子是沒有呢。”

太宰治從沙發上直起身，輕車熟路地找到了書房的所在處。書房被上了鎖，可他卻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根鐵絲，插/進鎖眼裏搗鼓了沒幾秒，哢噠一聲就輕松地打開了。

“餵——”中原中也還沒來得及阻止，太宰治就已經身形靈巧地竄進去了。

本田菊的書房很大，一排排書架上放置了許多書，種類豐富得讓人眼花繚亂。

“好了，你看。”太宰治走到最後面的那一排書架前，停下了腳步。

對於太宰治私自闖入別人家尤其是自己的父親的書房的行為，中原中也十分不滿。可這份不滿在看到書架上的書籍時就因驚訝而戛然而止。

《人間失格》，作者：太宰治。

“……你什麽時候去寫書了？？”中原中也十分震驚，而且怎麽書名還和異能名一模一樣。

“不是我寫的，但說是我寫的也沒錯。”太宰治拿下了這本書，隨手翻了幾頁，念出了上面的其中一段文字，“‘因為怯懦，所以逃避生命，以不抵抗在最黑暗的沈淪中生出驕傲，因為驕傲，所以不選擇生，所以拒斥粗鄙的樂觀主義’……順便一提，這本書作者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那個無數的平行世界中唯一自殺成功的太宰治。”

中原中也已經忘記了要訓斥太宰治的行徑，他拿過太宰治手中的書。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內頁邊緣有些泛黃，封面上的顏色也有些褪色。他小心翼翼地翻過第一頁，開頭便是作者的個人介紹。

“太宰治，本名津島修治，明治四十二年出生於青森縣北津輕郡金木村，日本戰後無賴派文學代表作家。中學期間開始創作小說、雜文、戲劇，對泉鏡花、芥川龍之介的文學相當傾倒……”

讀到這裏，中原中也沈默了數秒。他想起了在港口黑手黨裏，泉鏡花是一直跟在白色死神中島敦旁邊的小姑娘，雖然年紀小，但手中沾的血腥卻不比誰少。而芥川龍之介便是武裝偵探社裏的一員，似乎與中島敦有著一段不淺的淵源……話說那個太宰治居然會為這兩個人的文學傾倒，想象不出來啊。

昭和二十三年，那個太宰治最終與情人投河自盡，享年三十九歲。

“殉情……有種不愧是太宰治的感覺。至少他活的比你長。”中原中也說。

不計算作為靈魂在時空夾層裏飄蕩了多少年，太宰治在跳樓的時候只有二十二歲。

太宰治笑了笑，重新把書塞回了書架裏。而也是在這時候，中原中也才驚訝地發現在書架的其他位置上還擺放著不同的書，但作者卻是他曾經十分熟悉的。

《金色夜叉》作者尾崎紅葉、《舞女》作者森鷗外、《山月記》作者中島敦……

直到他看到了那個名字。

《山羊之歌》，作者：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一楞，冥冥之中心底裏油然而起一種直覺。這個與他同名的詩人，就是本田菊以前說過的英年早逝的朋友。

在還沒有恢覆記憶的時候，中原中也給自己的異能力取的名字就是選自他的詩名《汙濁了的憂傷之中》，直到恢覆記憶之後才發覺他的異能力其實本來就叫這個名字，不得不說是個莫大的巧合。

他想伸手把那本書拿下來，然而太宰治卻先一步把他的手按了下來。

“難道說，中也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嗎？”太宰治安然自若地說，“你能在網絡上搜到那些人的名字嗎？”

聽到此話，中原中也掏出手機在網絡上搜索了那些書名以及作者名，果不其然，結果依然只有一片空白。

“怎麽回事……”中原中也迷茫地喃喃道。

那些與他曾經認識的人同名的近代作家們活躍於明治、大正和昭和年間，並且根據起所得成就，他們絕對不可能直到現在都籍籍無名。可是為什麽……網絡上卻沒有他們的一點消息？

太宰治悠悠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網絡上搜索不到那些人的信息。可是本田菊，為什麽會有那些人的書？”

作者有話要說：  宅菊：我就去外面出差了幾個月而已，我的馬甲怎麽突然就要被扒掉了？？

23333宅菊為什麽會認識三次文豪但網絡上卻搜不到一點消息，這個後面會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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