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麽意思！”董夫人的臉立刻沈了下來，裴萱妙真是好大的膽。

郭姨娘急了，趕緊對裴萱妙呵斥道：“阿妙你胡說什麽呢！還不快給夫人認錯！”

然而裴萱妙只是站在那裏，什麽動作也沒有。郭姨娘連連使眼色，可是裴萱妙就是不理她，這讓她急得團團轉。這孩子是怎麽了？

裴萱妙並不是完全沒有爭強好勝的心思，否則也不會苦練丹青之功，堅持這麽多年。但是裴萱妙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會看人眼色的，知道什麽事情該做，什麽話該說，不會逾矩，更不會跟長輩頂嘴。

仔細想想，這恐怕還是裴萱妙第一次敢當著董夫人的面拒絕什麽事情。

“阿妙！”見裴萱妙還是無動於衷，郭姨娘又喊了一聲，這一次，她的語氣裏帶著濃濃的不悅。

其實裴萱妙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她並不是要頂撞嫡母，只是一聽到自己要訂親了，下意識地想抵觸。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或許她就不會那麽莽撞，可是話已經說了，她竟然覺得輕松多了。

“我不嫁。”裴萱妙又重覆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說給董夫人和郭姨娘聽的，還是說給自己打氣的。

“為何不嫁？”董夫人冷著臉問道。

裴萱妙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喝，我辛辛苦苦忙東忙西，為你張羅一門好親，你就是用這種態度來回報我的？”董夫人氣極，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碗乒乓，底下站著的丫鬟們全部凜神，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了。董夫人平日裏是和藹好說話的，但是一旦生氣起來，就是國公爺來了都得哄好久。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郭姨娘嚇得趕緊跪下，“是奴婢沒有教好她，是奴婢的錯。”做了姨娘之後，郭姨娘已經很久沒有用奴婢自稱了，但是常年伺候董夫人，她最是清楚董夫人此刻的心情是有多震怒。

裴萱妙看著下跪的郭姨娘，心裏很不是滋味。這是她的生母，她卻不能叫娘，只能叫姨娘，而現在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姨娘一臉小心翼翼的模樣替自己像主母賠罪。裴萱妙心裏梗得慌，有些後悔剛才的沖動，可是再來一次，也說不準她還會不會再說出那句話。

“你起來，這不是你的錯。”董夫人對郭姨娘說，隨後又轉過頭來，對裴萱妙說，“最後問一遍，為何不嫁？”

裴萱妙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一刻，腦子裏蹦出來一個身影，盡管有些模糊，但是就這麽毫無征兆地跑了出來。是他……

董夫人眼瞅著裴萱妙紅了臉，身子也有些扭捏，心裏有了底，便更加煩躁了，沖著裴萱妙揮了揮手：“你先回去吧。”

裴萱妙沒想到董夫人就這麽輕輕放過了她，很是意外，但瞧見董夫人一臉嫌棄的神色，心下又是一黯，福了福身，這才轉身離去。

“女大不中留啊。”看著裴萱妙出了屋門，董夫人才感嘆了一句，隨後看向郭姨娘。

郭姨娘心下一怔，隨後明白了董夫人的意思，趕緊表態：“妾身定會打聽出來的。”

正屋裏發生的事情，有海棠這個包打聽在，自然瞞不過裴萱婷的耳朵。彼時裴萱婷正拿著一本話本子瞧得起勁，書裏講的是一位懷才不遇的詩人同一位青樓名妓相知相許的故事。話本子是裴煊放偷偷帶給她的，這種事若是被董夫人知道了，兩人的受罰一個也跑不了。

“三姐姐不願意嫁給劉公子？”裴萱婷放下話本，側頭看向海棠，“為什麽？”

“三小姐沒說，大夫人就叫她回去了。”

裴萱婷皺著眉，一臉思索。重生以來，雖然很多事情都在改變，但是總體的大趨勢還是沒有變。上輩子二姐被賜婚，是碰上皇後娘娘主動要挑選大家閨秀，她在候選名單上，因此入了宮；今生則是因為一場意外，叫太子主動去請旨，才有了賜婚。但不管怎樣，二姐總是被指給了太子。還有大姐，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遇上了大姐夫，同一時間出嫁。因此董夫人看中劉公子，裴萱婷一點也不意外，卻萬萬沒想到上輩子老老實實接受父母之命的裴萱妙這輩子居然起而反抗了，這太奇怪了。

“走，跟我去瞧瞧三姐姐。”裴萱婷“啪”地合上了話本子，囑咐海棠為她梳頭。

裴萱婷走到裴萱妙的院子時，正巧碰上了剛從院子裏出來的郭姨娘，卻見郭姨娘的臉色很不好看，甚至帶著點怒色。

“姨娘。”裴萱婷主動同裴萱妙的生母打招呼。郭姨娘給她做過一件小襖，這情分她還記著呢。

“啊，見過四小姐。”郭姨娘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裴萱婷，趕緊撤下了怒容，換上一副恭敬的態度。

“姨娘不必這樣，你是三姐姐的生母，也算是我半個長輩。”這話，裴萱婷也只會對郭姨娘說，絕對不會對龔姨娘講。

“這怎麽行，規矩不能破。”郭姨娘堅持要給裴萱婷行禮，裴萱婷便隨了她。

“三姐姐在嗎？”裴萱婷問。

“在，在。”郭姨娘趕緊答道，又走近了一步，一臉急色，“四小姐，您能否同阿妙好好談談，這孩子，似乎有些想不開。”隨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好意思起來，“啊，這好像太麻煩四小姐了，要不，還是算了。”四小姐也還是孩子，能懂什麽？

裴萱婷看著郭姨娘前後的糾結，不由笑了：“不管發生了什麽，都會有解決的辦法的，姨娘別急。若有我能幫上忙的，自然會去幫的，畢竟那是我三姐姐。”

郭姨娘有些感動，四小姐果然是府裏最好說話的一位。她想起了二房，五小姐和龔姨娘真是蠢，好端端的怎麽就同這麽好說話的一位小姐生了嫌隙。

“那就拜托四小姐了。”郭姨娘向裴萱婷道謝。

裴萱婷點頭，便朝裴萱妙的屋子走去。

“三姐在裏屋？”沒瞧見暗香，倒是看見裴萱妙的另一個貼身大丫鬟朱丹守在正門口，裴萱婷遂上前問道。

見是裴萱婷來了，朱丹倒是松了一口氣，小聲回道：“小姐一個人在裏屋坐著呢，把我們都趕出來了。”

“方才她同郭姨娘說了什麽？”

“不知道，只知道中途似乎吵了起來，大概是因為著那樁親事。”

“你可知道你家小姐為何不肯嫁給劉公子？”

朱丹想了想，搖了搖頭：“奴婢不知。”

“明白了，我進去看看三姐姐。”

朱丹連連點頭，有四小姐出馬，想來自家小姐不會再任性了。那位劉公子條件多好，能找著這樣的人家，大夫人必然也是用心的，難怪聽到小姐說不嫁要生氣了。

裴萱婷把自己的丫鬟留下了，一個人進了屋。

“誰？”裴萱妙的聲音裏充滿了警惕。

“三姐姐是我啊，婷婷啊。”裴萱婷掀了簾子，進了裏屋，一眼就瞧見裴萱妙雙眼通紅的模樣。

“四妹妹？”裴萱妙有些意外，同時想起自己現在的形象見人不妥，趕緊背過身去，用絹帕擦著淚水，“叫四妹妹看見我狼狽的樣子了。”

“咱們是姐妹，什麽狼狽的模樣彼此沒見過？我哭起來可比你還驚天動地呢。”

裴萱妙噗嗤一笑：“哪有姑娘家這麽形容自己的。”

笑了就好，裴萱婷知道裴萱妙是不會把她趕出去了。

“你也是來勸我的？”待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裴萱妙這才問道。她毫不奇怪裴萱婷能這麽早就知道方才發生的事情。

“你猜？”

“若是那樣，還是死了那條心吧。”

裴萱婷有些尷尬地笑笑：“其實我對你的理由更加感興趣。”

涉及到這個話題，裴萱妙又不說話了，她知道裴萱婷定也早就猜到了理由。方才郭姨娘過來，就是要打聽出來她心裏的那個人是誰，可是她一個深閨女子，怎好因為自己的一時心動就把人家名字說出來。可是不說，就要嫁給那個劉公子，她心裏又是極其不願的。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違背過什麽，然而只有這一次，她發現她無法遵從長輩的安排。

裴萱婷見裴萱妙不說話，只好自己接下去：“為什麽不願意嫁給那個劉公子？我聽母親說，那劉公子才貌雙全，且讀書上進，如今就已經是個舉人，中進士是遲早的事情。嫁給這樣的人，身份地位不愁，吃喝用度也不愁，有什麽不好？”

“才貌雙全？”裴萱妙很是不以為然，“真正才貌雙全的人早把他甩身後去了。”

裴萱婷忍不住挑眉，裴萱妙對有學識又上進的文人向來是很欣賞的，雖然那劉公子有些風流不假，但學問是實打實的，照理裴萱妙不應該瞧不上啊。

咦？等等——

裴萱婷覺得有什麽東西從她腦海中一閃而逝，趕緊想要抓住。她重新咀嚼了一下裴萱妙這句話，反覆體會著裏面的含義。

真正才貌雙全的人？

裴萱妙一年能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不少還是同裴萱婷一起，她見過什麽人，裴萱婷都能說得上來。裴萱妙所熟識的才貌雙全之人，首選無疑是大哥，可是她為何不直接說大哥的名字？再來就是陶澤，但是裴萱婷可以肯定，裴萱妙對陶澤似乎並沒有那方面的想法，只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而已。再然後……

咦？啊？不會吧……

裴萱妙被裴萱婷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感到全身不自在，尤其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仿佛能看到她心底裏去。

“這麽看著我作甚？”裴萱妙不自覺地動了動身子，仿佛這樣就能擺脫裴萱婷的視線。

裴萱婷細細打量了裴萱妙許久，這才緩緩開口：“是董二公子還是唐三公子？”

“咳——”裴萱妙大窘，臉頓時就紅出了血，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裴萱婷，仿佛在問“你怎麽知道？”

得，猜對了。

能讓裴萱妙心生愛慕的，必然是個足夠優秀的，甚至能和大哥比肩的。陶澤固然也不錯，可惜至今還沒考中進士，那剩下的就只有裴萱妙見過兩三次的董鋒和唐旭了，他們都是同裴煊致同一屆的進士。

裴萱婷回想了一下兩人的長相，基本可以肯定人選了。

“應該是董二公子吧？”

話音剛落，裴萱妙就急得起身，眉毛糾結到了一起，眼珠子亂瞟，尤其是緊張地看著屋門口，就怕有人聽見裴萱婷說的話。

“放心，這個時候門口應該沒有沒眼色的丫鬟，菡萏她們早就拉著你的丫鬟們到隔壁間聊天去了。”裴萱婷說。

聽說沒有人在外面，裴萱妙這才有些安心，隨後又有些惱怒，沒想到她藏的好好的心思，才一句話就被這個四妹妹給猜了出來，真是太可怕了！

然而裴萱婷卻完全沒有猜出答案的滿足，反而是一臉憂心忡忡地對裴萱妙說道：“董二公子已經訂親了，這你應該知道的吧？”

董鋒已經及冠，婚期似乎在明年四月，而對象裴萱婷也不陌生，是前年賞菊宴上被玉琳公主推出來和裴萱媃打擂臺的趙五小姐。

作者有話要說： 百度了一下朱丹，嚇了一跳，沒想到百科裏就有那麽多同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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