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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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霍淩和陳明帆就如約來了。

易暢本以為還會有主演和霍淩團隊的一些人,卻發現只有他們兩個。問了才知道,原來陳明帆便是主角之一。

他以為好友只是參與攝影,竟然第一次演戲就挑大梁,這實在是不同尋常。

“這次的片是個小成本,加上題材原因,有資歷經驗的不太願意參加,我也傾向於挑一批素人演員。”霍淩解釋道。

陳明帆對易暢笑道:“你是霍導的例外。”

“是什麽題材的電影?”他問。

霍淩看了一眼旁邊領他們進門後臉色就不太好看的彭熙文,道:“是熙文的作品,可能你也看過了。”

“他不可能看過。”彭熙文語氣有些低落。

易暢看他們一來一去有些懵,問:“是哪一本?”

霍淩從包裏拿出一本冊子,遞給他道:“直接看劇本吧,改動不大。”

他拿過,開始翻看起來。

劇本不厚,大概只有他先前接觸的一半不到。人物不多,臺詞簡練,倒是很符合“小成本”的一貫特征。

故事背景是大學,主角是老師和他的一個學生。

看著看著,他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一邊彭熙文的表情也愈加不自然。

“這是……”他擡頭看她,有些難以置信,“教授和……”

她抿了抿嘴,有些艱難地點頭。

易暢失了會神,將劇本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手肘撐在腿上,沈默著。

“這本是我上個月完成的,初衷只是想紀念他,”她看向霍淩,有些無奈道:“誰知道你就偏看上它了。”

“所以說要談談,接與不接都是演員的自由,”霍淩面不改色,看著面前的青年,“‘許墨’這個角色,有沒有信心?”

易暢瞳孔震了震,目光回落到了劇本。

“許墨”便是老師,便是曾經的葉黎。

同性戀的作品在全球文藝創作中都是一個熱點。如果拍得足夠好,就能以完美展現的禁忌和破碎感從眾多作品中脫穎而出。

但因為受眾的局限性,此類電影的商業價值不會太高,自身所具有的話題度也會讓很多藝人望而卻步。

他感到茫然,但並不是因為這個題材。

“霍導,我可以知道你找我的理由嗎?”他問。

霍淩笑了,道:“回答你這個問題,很簡單也很困難。如果真的要說,一年前的你不行,但現在的你,就是我心裏的‘許墨’。”

導演挑演員可能有千百種不同的理由,或是外貌和氣質合意,或是演技出眾,或是資本或其他潛規則使然,等等。

他知道霍淩說話向來言簡意賅,作風幹脆利落,但不論對方是否是怠於向他解釋,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對他來說已是最高的肯定。

他對他寄予的信任,已經顯而易見了。

“好,”他看向他,眼神堅定,“我演。”

霍淩了然地點頭,看了一眼身邊面色有些蒼白的老朋友,說:“熙文跟我講過你的狀況,我已經了解了。在最終敲定前我要和你強調,這次拍攝周期雖然短,但需要你百分之百的投入。”

雖然他們只合作過一次,但霍淩心裏明白,他不用擔心易暢的職業素養,他只需要他想清楚後再做決定。

在看到青年點頭後,他非常滿意,剛想開口卻聽彭熙文道:“老霍,你來一下。”

他便讓陳明帆先跟易暢解釋劇組目前的情況,跟著她來到走廊裏。

好友雙手交疊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氣,對他道:“我看我是怎麽都攔不住你們了。這樣吧,我就只有一個請求,關於劇本的事。”

霍淩挑眉,道:“沒事,你只管提,我們還可以找時間一起修。”

這次的劇本是他一手操辦的。因為已經很久沒操刀文字,他對目前的本子還有些不夠滿意,若是彭熙文願意和他合作,便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對方只是搖頭,道:“我相信你的水準。我只是覺得,整個故事的基調或許可以調整一下。我知道你以前片子的風格,這一次你可以考慮不那麽尖銳,你是要靠它覆出的不是嗎?市場的胃口你不是不知道,這次題材本來就有些劍走偏鋒,在風格上妥協一些倒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霍淩安靜地聽完她的話,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你不用太擔心易暢,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算了,也瞞不過你,”沒想到心思就這麽輕易被看穿,她無奈道:“行,我就不幹涉了,你們幾個大老爺們自己看著辦吧。”

見好友難得的吃癟模樣,他不禁笑道:“你不怨我‘偷’你故事,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不管怎麽說都是緣分,你如果相信我的眼光,就請同樣相信他吧。”

這一次見面之後,拍攝並沒有很快開始。不是因為人員組織或是劇本方面的原因,而是資金遇到了問題。

這是在霍淩從影的歷史上幾乎沒有出現過的困難。

他出生於富裕的藝術家庭,在創作過程中向來不用操心錢的事,但因為先前發生的一系列變故,現在的他號召力已不比當年,任何一方出現的變數都可能讓拍攝計劃擱淺。

在原先承諾主投資的一家新興電影公司突然撤資後,大家一時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彭熙文得知後便讓他們不要著急,她可以去游說榮家籌到比先前更多的資金。然而就在事發後不久,霍淩又通知他們拿到了投資,這次已經敲定,他們可以正式開始了。

如此迅猛的救急讓彭熙文不禁取笑說,霍淩是不是去找□□了。

易暢也沒有多問,按計劃到了拍攝場地,也就是L大。

霍淩決定實地取景,其實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這個有些固執的藝術家向來追求與現實的對接。

他已經將劇本從頭到尾讀了幾遍,故事和他想象的出入很大。

除了老師和學生相戀的情節,高校的明爭暗鬥也占據了一定篇幅,也成為了主導兩人關系的外因。

而使得他們最終走向分裂悲劇的,便是世俗眼光的煎熬,還有二人年齡和閱歷的差距帶來的誤解和不信任。

可以看出,彭熙文花了不少的心思豐富原本的故事。

回想當初,他其實對於沈葉二人的事了解並不透徹。他不知道葉黎在象牙塔裏面對的是什麽,不知道那張照片是怎樣成為壓死教授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沒想到那段時日,看似平靜的校園裏竟存在著如此的暗潮洶湧。

在霍淩精巧而不刻意的劇情安排下,整個故事一氣呵成,讀完後他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他感到了切實的壓力,但隨之而來的,亦有將它完成的沖動和期許。

早上七點,劇組在L大棄用的教學樓集合。

因為學校正在擴建,為了整合資源便空出了老校區的一部分,正好供他們拍戲的時候使用。樓道和路面上都堆滿了廢棄的建材和一些雜亂的垃圾,搭配濃霧的天氣,周遭充滿了蕭條破敗的氣息。

這次組建的團隊有大半的熟面孔,因為先前合作過的原因配合起來很輕松。

之前在《座位》裏合作過的副導演這次也還是做一樣的工作,一如既往的活潑,在氣氛因為霍淩的冷臉而僵硬的時候會來打打圓場。

因為是第一次演戲的緣故,陳明帆不太能適應片場的節奏,被霍淩狠批了很多次,上午場結束後便灰頭土臉地來找易暢吃飯。

到了用餐的地方,陳明帆看見霍淩便僵直了身子要往旁邊走,易暢只能由他扯著一起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離早飯已經過去很久,他們已經能聽到自己肚子裏的交響樂,一坐下就很快打開飯盒開始扒飯。

“靠,真的快餓死了……”陳明帆道。

這時也有兩個熟人走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易暢鼓著嘴跟他們擺了擺手。

那邊也跟他打了聲招呼,不慌不忙坐下,開始邊聊邊吃。

“多不容易啊這次,還以為拍不了了呢,我差點啊又要被老婆罵一頓。”監制將一次性筷子掰開搓了搓。

攝影的負責人喝了口湯,道:“可不是嘛,咱們大霍導這次也是走運了,風水輪流轉這就是。我看我們這狀態,就算上不了院線也值了,有戲!”

“話別說太早,還是踏實幹吧。對了,你猜這次救我們的是誰?”

“誰啊?你知道?”

“盛,業,”見對方驚訝得睜大了眼,監制笑道:“沒想到吧。”

“開玩笑吧,他們怎麽會投這種電影?啥時候開始不賺錢搞文藝了?”

“嘁,誰知道。一開始他們那投資部還不屑理我們,一轉眼這態度變得,可能是真覺得我們這片能大賺也說不定……”

易暢邊吃邊聽他們的對話,頭上突然被一根筷子敲了一下。

他疑惑地扭頭,陳明帆努嘴示意他的飯盒,說:“快點吃!待會遲到又要被罵了。”

拍攝的頭幾日強度已經相當的大。因為租下的場地一個月後就要被改建,他們沒有再寬裕的空間,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快完工。

有一天下午,拍攝器械竟突然出了故障,易暢晚上的戲只能壓到明天再繼續,他只好提前收工。

走出場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時,原先緊繃著的神經突然間松懈,襲來一陣猛烈的困意。他將鼻梁上角色戴的眼鏡摘下,慢慢踱出了校園。

晚上的空氣還有些燥熱,街邊一些大爺已經開始光著膀子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群年輕的學生從他身邊經過,有幾個向他投去探究的目光。

他本來還有些緊張,但想到現在自己的造型跟過去差別很大,也就稍微放下心來,將口罩又往上提了提,叫了一輛車。

“小夥子去哪?”司機問他。

“去……”

一時他竟想不出別的地方,便報了一個最熟悉的地址。

車沒多久就到了小區門口。

與他剛離開的時候相比,這裏又熱鬧了許多,只是街道上整齊劃一的樟樹,敞亮的小區大門都還是老樣子。

他和沈煜升那時候很愛去的冷飲店還開著,價目表上多了很多時下年輕人愛喝的口味。他去點了一杯他們家的檸檬茶,嘗了一口發現還是原來的滋味。

他們以前住的那棟樓正對著樓下小花園的入口,非常好找。而一樓的構造已經改動,原先的住房變成了敞亮的大廳,裏面幾個推著兒童車的男女正看著他們的孩子打鬧,愉快地嘮著家常。

門口的臺階變成了大理石鋪面,看起來比以前幹凈了很多,他沒有多想就坐了下來。

易欣曾經對他說過,人不要太戀舊,否則會走不動路。

他又何嘗不明白。他深愛到放不下的人,其實是那個即使氣勢不足,但仍然挺直身板擋在他和父親之間的男孩,是冒雨背著高燒的他回家,一言不發幫他打架,穩重卻又有些孩子氣的男孩。

那時候一切都很純粹,包括沈煜升,也包括他。

八年過去了,他自己都已面目全非,怎麽有資格要求其他的人或景待在原地,安靜地守候他。

手機裏榮寅為他設的鬧鐘響了起來,用藥的時間到了。他拿出藥瓶,按醫囑倒出了兩顆吞下。

在藥物的作用下,他看著遠處的樓裏漸漸暗下去的燈光,慢慢閉上了眼。

迷糊的意識裏,又出現一些似有若無的吵鬧聲。他條件反射捂住了耳朵,但那聲音卻像是幽魂般揮之不去。

他吃力地擡起眼皮,眼前卻是一片模糊。他想站起來,整個身體卻像被凍結一樣動彈不得。

……又開始了嗎?

突然他感覺到,有一個人影出現在了面前。

對方的輪廓是他熟悉的樣子,他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是他知道那是誰。

他不明白,他已經認真地服藥了,為什麽對方還要到他的幻覺裏打擾?

腳下一輕,身體被抱了起來,堅實的胸膛向他傳遞著不真實的溫度。

他想,他也許該換藥了。

……

夜漸深了,街上只有兩三家商戶還開著,幾個經過的人向男人投去異樣的目光。

沈煜升將副駕門打開,將人小心地放了進去,將身上的外套脫下蓋在了青年身上,接著系上了安全帶。

車慢慢地行進著,他時不時觀察身邊的人。

青年剛上車的時候還會說一些夢話,但漸漸就安靜了下來,現在已經睡得很沈。

車廂裏充滿了久違的清新味道。他突然覺得有一些熱,便將領結松了松,將空調的溫度又調低了些。

等到了別墅門口,青年還睡著,他輕聲道:“小暢,小暢?”

對方只是皺了皺眉,頭歪向了另一邊,看起來不太舒服。他心沈了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好沒有發熱。他松了口氣,下了車繞到副駕打開了門。他將他的安全帶解開準備將他抱起,手剛觸到他的背便被抓緊了。

青年還是閉著眼,下意識將他的手往外推,囈語道:“放開……”

微涼的體溫緊緊貼著他的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青年眼睫的陰影投在清俊而消瘦的臉上,因為不安而微微顫動著。

沈煜升喉結滾動了幾下,伸手撫了撫他的臉,輕聲道:“乖,我們到家了。”

這時身後冷不丁地傳來一個聲音:“沈煜升?”

他轉身,發現榮寅正疑惑地看著他,當他看到車上坐著的人時有點吃驚,問:“易暢怎麽在你這?”

沈煜升一時不知道怎麽解釋,只說:“他睡著了,你帶他上去吧。”

對方看了他一眼,走上前仔細看了看副駕上意識不清的人,道:“怎麽又發病了……”

隨後榮寅將易暢的胳膊搭在肩上架了起來,剛擡出車子就被叫住了。

“榮寅,別告訴他我來過。”

榮寅挑了挑眉,調侃道:“怎麽,做好事不留名?”

沈煜升只是看著他,道:“拜托了。”

說這次的出現只是偶然,大概沒有人會相信。

跟蹤的行徑可能有些卑鄙,但也許只有這樣,才能滿足自己的貪欲,又不讓對方受到傷害。

即使他想要的遠不止如此,他也知道他必須忍耐。

“我知道了,放心吧,”對方笑了笑,“對了,我妹的事請你上點心,現在全家都被她弄得不安生。”

沈煜升皺了皺眉,剛想說什麽,人便走了。

他面對著大門看背影漸遠,隨後掏出了一根煙,點上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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