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的天還沒亮，法學院的門前空無一人，只有保潔人員在路燈下弓著背清掃著路面。掃帚與路面不斷地摩擦著，發出有些刺耳的簌簌聲。

不知不覺就在這裏過了一夜，這個城市的秋夜沒有想象中的好熬。手中握著的相片已經生了一些皺褶，其中的畫面如此溫暖暧昧，美好得讓人不忍打擾。

他的腦海中不斷重覆著那句話。

“只要陪著你就好……”

在那一刻他才知道，他和沈煜升原是同道中人。不求回報地付出，傻傻地去愛，即使知道沒有任何的結果。

只是遺憾的是，那樣的目光和那樣的愛並不屬於他。

所以是恨意帶他來到這裏嗎？他恨的是哪個人？是始終拿他當弟弟疼愛的沈煜升，還是和善親切對他從來微笑著的葉教授？

他感到戰栗，也不知是為自己的感情，還是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陰暗面會是這樣的奸詐惡毒。

七點後，開始有人向院辦大門走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完全沒有註意到坐在臺階角落裏的人。

他站了起來，拿著相片走到了院長信箱前，擡起手在鐵皮的開口處停滯著。偶爾有幾個人經過時向他投去了目光，以為又是哪個無聊的學生拿這個信箱當回事了。

天人交戰之時，一個聲音在他身邊響了起來，驚得他差點松了手。

“小暢？你在這裏幹什麽？”

彭熙文疑惑地看著他。她一手拉著行李箱，面色有些疲憊，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

“你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她看了看他猛地縮到背後的手，又看了看旁邊的信箱，“你要給院長送什麽？”

他的手心出了些汗，退後了幾步搖頭道：“沒有……沒什麽。”

他知道作為一個外校的人站在這裏有多麽突兀，一下子無從解釋，此時完全亂了陣腳，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能讓彭熙文看到手中的東西。

彭熙文靜靜看著他臉上的風暴，心裏隱隱有了說不清的預感。

“你不是要給我爸看嗎？”她向他伸出手，“我爸能看的，我也能看。”

易暢愕然，他完全沒有想到她會那麽堅持。彭熙文沒給他猶豫的機會，一步跨了過來將他藏起的東西奪了去。

相片中的燈光很明亮，照著緊緊相擁的兩個男人，姿勢親密得像是一對情人。其中一個人的面容不太明晰，另一個人卻能讓人一眼辨認出。他雙目微合，臉上帶著安詳的笑，像是從未那麽心安過一般。

那是她很久沒有在丈夫臉上見到的表情。

她專註地看著，片刻後緩緩蹲下了身，用拇指輕輕觸著丈夫的面容，脆弱而隱忍的神情讓易暢心裏也跟著難受了起來。

他知道他後悔了。

“對不起。”他啞聲道。

彭熙文沈默了很久，久到易暢以為他會永遠失去這個朋友。

“小暢，我知道你的心思。”

對方站了起來，指著照片道：“但是你這麽做又有什麽意義呢？你要報覆嗎？你報覆完了，就會開心嗎？”

“他就會喜歡上你嗎？”

他心裏一陣悶痛，苦笑道：“文姐，你太殘忍了。”

“感情就是這麽殘忍。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和我們沒有關系，你必須想通。”

“難道你不難過嗎？”他無法相信，已經和葉黎結婚這麽多年的彭熙文能淡然地接受這一切。

“我不難過？我難過，但我不管怎麽樣都不會傷害他……葉黎他已經經歷了太多了，我不能再給他負擔。”

“小暢，相信我，”對方握緊了他的肩膀，“傷害煜升也不會讓你更好過。不要再做傻事了，好嗎？”

大道上的梧桐葉已經泛黃，昭示著又一輪的破敗和雕謝，卻有著無可比擬的蕭索淒美。

在這個完全不同於X大的校園裏，隨處都是沁人心脾的清香和閑適的風景。葉黎和沈煜升就是在這裏落下了淵源，他們的故事在這裏開端，又在這裏美好地進行著。

此刻站在這裏，他更能體會到，他是如何地愛沈煜升，沈煜升就是如何地愛葉黎。

他忘不了那晚站在門口時，心底那要將他吞沒的妒火，還有那想毀盡一切的欲望。實際上這只是飲鴆止渴的發洩，毀了一個人的名聲，毀掉一段感情，到底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世上的愛不可能都是兩情相悅的。即使如此，被愛的人難道就有錯嗎？

在一宿的迷亂瘋狂之後，他已經能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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