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家人Ⅱ

關燈
“你覺得,堅持治那孩子,真的好嗎?”蔡宇幫忙照看著白果果,他身邊的男人問。

男人是蔡宇至交,這次也捐了不少錢,“醫生也說成功率極低,很可能人治不好,錢還會全打水漂。”

蔡宇接過他買來的肉片,坐遠了吃,饑腸轆轆。

“你要說值不值得,我也覺得不值得。”蔡宇邊吃邊說,“但親人之間,哪有什麽值不值得。那孩子倔脾氣,孤註一擲,不會放棄的。”

男人道,“你倒是挺了解他。”

病床上的小孩睡著了,暫時不需要照顧,蔡宇心煩意亂,走到外頭抽煙,眺望著對面大樓,他默了默說,“還好吧,他挺好看懂的。”

說完,蔡宇又垂下眼睫,扯了扯嘴角,“也不是,有時候也看不懂。”

“我第一次見他就不喜歡他,小孩子沒點小孩的樣。”男人走到蔡宇旁邊,“他防備心那麽重的一個人,會放下心防和你說不堪的過去,還看不懂嗎?”

蔡宇怔住。

男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拍他肩,“小刺猬在慢慢試探,悠著點吧,別心急。我還有事,先走了。”

蔡宇叼著煙,“去吧去吧。”

下午白揚過來蔡宇就跟他說了這事兒。

很殘酷的跟他說,白果果這病,堅持下去也未必能治好,治不好就是一無所有,人財兩空,“你想放棄麽?成功率渺茫,直接放棄去讀書的話,還值得一點。”

再者白果果在智力上又有障礙,要是換成一般人,可能就放棄了。

蔡宇不希望他以後後悔,便當惡人,把白揚最不願意面對的,最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擺到他面前來。

不得不面對。

白揚臉色有些難看,沒說什麽,他沈默片刻,只問,“如果裏面的是蔡康,你會放棄嗎?”

蔡宇不假思索,“不會。”

“這就是我的答案。”白揚說。

曾黎和費立沒過一會兒就來了。

蔡宇在病房裏照看白果果,曾黎也進去看了一圈,小家夥很虛弱,沒什麽精神,本來就傻乎乎的,這下更傻了。

曾黎就坐在旁邊看他,說,“要快點好起來啊。”

費立問,“他哥呢,今天沒來嗎?”

白揚這個點沒安排。

“來了。”蔡宇微微嘆氣,“在天臺吧。”

費立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勁,坐下來,“吵架了?”

“不算吵架吧,當了回壞人而已。”蔡宇笑了笑,“他總要面對的,發洩完了就好了。”

費立便沒說話,病房裏分外沈默,唯有儀器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去看看他。”在這樣沈悶的氣氛裏,曾黎忽然站起來說。

天臺在最頂樓,空曠,風很大,很容易就把人的發型吹得一團糟。

清新的空氣不禁讓人心情輕松,曾黎爬上頂樓,白揚趴在那兒,靜靜眺望遠方。跟他看到的一樣,擡頭就是湛藍的天空,仿佛唾手可得,卻又遙遠至極。

也不知道他們眼中看到的景色,是不是真的一樣。

曾黎走過去,就在他旁邊,和他一起半身趴在上面,“不開心嗎?”

白揚應了聲嗯,沈默。

眼前灰蒙蒙的,就連湛藍的天空也染上一層汙濁,這就是他眼裏的世界,充滿了玩笑和絕望。

老天爺跟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能解脫,能擺脫這樣生活的時候,又把他狠狠拽下來,摔得一塌糊塗。

曾黎也不說話,陪他沈默著,一同眺望遠方。

藍天白雲,他不久之後就要高考,將要去往的是希望和未來。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白揚淡淡笑了一下,回頭說,“你陪我在這呆著幹什麽啊。”

“外面冷,你進去吧,我就散散心,會舒服一點。”白揚說。

曾黎搖搖頭,“我也散散心。”

白揚便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五歲的時候,我爸媽就都去世了。”

曾黎看過去,知道他只是想找個人發洩一下,說說話,便只是安靜傾聽著。

風吹起少年的頭發。

“在那之前,其實我挺熊的,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就忽然明白,我是哥哥了,我得負起責任,只有這樣,我和弟弟才能活得下去。”他扯起嘴角笑,“我媽以前說,我的揚是希望我能獲得張揚,肆意。我也沒想到,自己現在會活的這麽窩囊。甚至剛剛還在想,我是不是可以放棄他了啊,如果放棄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去讀書……是不是就能輕松一點。”

“我就是個傻逼!”

他忽然就哭了,猝不及防。

“我怎麽變成這樣了啊。”他低下頭輕聲說,“如果沒有果果,我努力讀書,改變命運,改善生活的意義又在哪裏?”

“我就只剩下這一個親人了啊,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和我有聯系的孩子,我怎麽會那麽想。”白揚說,“錢、錢、錢……為什麽我現在,滿腦子都只剩下錢了。那我這些年所做的,到底又有什麽意義……”

榕城上空,狂風陣陣,驕陽高高掛在天空,天空湛藍,從這個角度往下看,便能看到整座城市。

但曾黎知道,白揚眼裏的世界,一定跟他是不一樣的。

這世界向來對他殘忍。

曾黎忽然想起來,那個孩子新年的時候來拜年,穿著喜慶的大紅色對他伸出手說,哥哥抱。

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他張了張嘴,想安慰白揚,對他說運勢守恒,但卻怎麽都沒辦法說出口來。任何語言在此時都顯得蒼白無力,從出生到現在,他的人生就是個黑色笑話,要怎麽信這世界上有運勢守恒?

曾黎視線落在他臉上,忽然把手搭過去,輕聲說,“我抱你一下吧。”

“會好的。”他說。

抱著這樣沈重的心情,曾黎開始備戰高考。

五月份是最沈悶的一個月,高考在即,大家都恨不得鉆進書裏面,多看一點是一點,甚至不用風油精了,都能自覺的不睡過去。

教室後排,兩邊都站了一排人,站著醒神。

費立每天眼皮都快要磕上,又在磕上前張開,困到站著都能睡著。

大家狀態都一樣,緊繃著神經,誰也不說話,氣氛史無前例的好。

程秋華讓大家也不要太累了,累壞了身子,到時候也沒辦法高考,功虧一簣。

“勞逸結合。”她在黑板上寫上這四個字。

但決定命運的機會就這一次,誰都不想落後。

最後一次月考成績下來,曾黎破天荒靠了第八名,掉了好幾名。

這在高考前可不是個好兆頭。大家變動不大,就他最大。

“曾黎,下課跟我來一下。”程秋華說。

她問的無非就是一些這次怎麽回事,要好好放松心情,不要著急,高考最重要就是心態,又問,“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費立也察覺到了。

曾黎搖搖頭,說沒事。程秋華看了他好一會兒,便沒說什麽,叫來費立幫忙留心著。

幾天後,費立問他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曾黎楞了一下,說,“這道題寫完再去。”

費立便靠在一旁等他,盯著曾黎看,玩著他的頭發。

“馬上就高考了,”費立似是隨口一提,“先別想太多啊,一切都會好的,別太在意。”

曾黎把東西收拾好,擡眼看他,褐色的大眼睛裏裝著個他。

費立就沒忍住把他摁在角落裏親,親到氣喘籲籲,差點擦槍走火才放開他。

“走吧。”費立笑了一下。

曾黎臉還微微紅著,“校服……校服忘拿了。”

兩人到病房門口的時候白揚正在餵白果果吃蘋果。

皮削的好看,小家夥一口又一口,吧唧吧唧,看起來氣色不錯。

“下午好……”曾黎很不好意思的說,手裏拎著一袋水果,“我們來探病了。”

費立走過去,看著白果果笑了一下,“今天感覺不錯啊。”

“坐吧。”白揚給他們搬來兩張凳子,這段時間他又瘦了不少,為了醫藥費不得不更拮據。

白果果慢慢吃著蘋果,模樣很乖,白揚揉著他的頭發,背對著曾黎說,“是啊,病快好了。”

曾黎楞了一下,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半天只憋出一句,“恭……恭喜。”

由衷的感到高興。

他去逗白果果,也給他剝水果,費立難得沒臭不要臉湊上來求投餵,白果果不挑食,誰給的都吃,張嘴就咬,還咬到了曾黎手指。

曾黎懷疑他上輩子是只小饞貓。

“話說回來,他生的是什麽病呀?”曾黎說。

之前不敢問,怕白揚難過,現在沒事了,便禁不住好奇。

“不大不小的,”白揚說的含糊,揉著白果果柔軟的頭發,“治好就沒事了。”

白果果吃了曾黎兩個橘子,忽然擡起頭看著他,雙眼亮晶晶的。

他笑著說,“哥哥,果果給你唱首歌吧。”

白揚一楞。

曾黎也楞,隨後說好啊。

小孩子調皮的唱,靠在病床上,昏黃的太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他像是個將要回家的小天使。

“小白揚啊,地裏黃呀,兩三歲啊,沒了娘……”

只那麽一秒,白揚眼淚唰啦一聲,就落了下來。

“哥哥,果果給你唱首歌吧。”

“哦,好啊,唱唄。”

“小白揚啊,地裏黃呀,兩三歲啊,沒了娘……”

“……”

“白果果你欠打是吧?這都哪學的!再唱一次哥哥就打你屁股了!”

“小白揚……哈哈哈哈哥哥不要撓癢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