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過往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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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學期的第一節 班會課,程秋華依舊如同上學期那般,為他們回顧過去,展望未來。

讓他們勝不驕敗不餒,新的一年也要在高考的大馬路上撒腿狂奔——而對於費立來說,他上一年最大的戰績就是泡到了老婆,今年最大的目標就是和老婆進一步發展,然後走向人生巔峰。

教室裏大家模樣散漫,好似還沒有從新年的餘韻中回過神來,發呆的發呆,講著新年趣事兒的人也一直沒有斷過,韓東還轉過頭踢了下隔壁桌角,壓低聲音,神秘兮兮,“你昨晚不問我嗎,我不住宿,但我聽說……”

話還沒說完,教室最前方猛地傳來一聲教鞭落桌的砰砰聲,所有聲音戛然而止,曾黎被嚇了一跳,往後一縮,瞧著程秋華在上面萬分嚴厲地說道:“都安靜點!不管你們新年過得怎麽樣啊,到學校就給我拿出學生的態度來——端正一點!萬事學習為重,正常上課啊,晚自習也一樣,四節。”

大家夥頓時發出殺豬般的慘叫,總覺得還沒玩盡興,就要開學了。

程秋華絲毫不理會他們的抱怨,吩咐語文課代表抱來一沓考卷,分發下去,說,“這節課講上學期期末的試卷,你們做的有多差心裏有點數嗎?是不是快放假了心思都不在學習上啊?我跟你們說,高考完也放假,你們這個心態啊……”

一節課就在嘮裏嘮叨中結束了。

下課時間,班裏亂糟糟吵成一團,學習的氣氛還沒回來,大家夥一個寒假沒見,興奮的不得了,你說這個我說那個,熱鬧非常。

曾黎也睡不著,揉揉眼睛往費立那邊看去,費立還在意韓東課上沒說完的話,將正要跑去廁所的韓東給抓回來,問道,“剛剛課上,你說你聽說了什麽?”

“噢,”韓東眨眨眼,尿急,“就外頭可以租房子,學校附近有人租的,好了好了放開我,你東哥要頂不住了。”

“租房?”費立見狀松開他,冷酷無情道,“好了滾吧。”

韓東實在頂不住,快馬加鞭溜了。

曾黎把水壺裏的水倒出來,喝了一口,費立轉頭趴在桌子上看他,問,“要不咱租房子?就我倆。”

“會很貴吧……”曾黎有些猶豫。

費立想說那我幫你出了,但又覺得曾黎會不開心,便轉而道,“那我問問,實在不行我多貼點。”

他咧嘴一笑,一雙眼睛裏溫柔的笑意滿了出來。

——這特麽就是同居啊同居!

費立決定就算死也要把這件事給安排下來,天啊,光是想象日後能和曾黎一起生活,費立就覺得自己頂不住了。

你媽的,要是成了,他死而無憾。

曾黎恍惚點了點頭,把蓋子蓋上,將水壺掛回了桌邊,有些失神,費立伸手戳了戳他軟軟的臉蛋,從桌底下悄咪咪抓住曾黎的手指,四周人來人往,這讓費立有一種他們在偷情的刺激感。

“怎麽沒精打采的?”費立拿手指輕輕撓了撓他的鼻尖,有些擔憂,“一大早狀態就不對,我還以為你沒睡醒呢,怎麽不開心啦?”

曾黎搖搖頭,“沒有不開心。”

“還說沒有啊。”費立盯著他好一會兒,忽然身子往前一探,一把將窗簾扯了過來,將他們兩人包裹在其中,那麽一瞬間,費立飛快壓了上去,輕輕啄了一下曾黎的嘴唇。

費立臭不要臉威脅道,“說不說?不說我就再親你,大家可都看著呢。”

曾黎被嚇了一跳,一激靈,紅了臉頰四處張望,活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好在沒人往這邊看,曾黎松了一口氣,又羞又氣,說,“別,別這樣。”

他有些無奈,但被費立那雙擔憂的眸子盯著,曾黎一下子就有了傾訴的欲望,嘆出了一口氣,往桌子上一趴,下巴埋在臂彎之中,將昨晚和俞悠的談話內容和盤托出。

費立心疼地在桌子底下牽住他的手,放在手心裏反覆觸摸,將他身上炙熱的溫度慢慢帶到曾黎的身體裏,礙於在班上,費立不好親親他,便只能偷偷摸他手,邊摸邊說,“沒事,都過去了,還有哥哥在呢。”

他揉了把曾黎柔順的黑發,趁著沒人看,飛快捏了捏他的耳垂,“待會兒給你親一下。”

費立覺得也真是奇怪,以前沒確認關系的時候他什麽都敢做,現在在一起了,卻反而心虛,怕被別人看到害了曾黎了。

曾黎一楞,“幹,幹什麽?”

費立臭不要臉笑了下,找借口索吻,“安慰你一下嘛。”

就在昨天晚上,俞悠親口將曾黎心中的猜想承認以後,曾黎足足楞上了好一會兒,父親在他的記憶裏,除了年幼時的體貼關愛,便是稍微長大一點時的日夜爭吵。

畫面最終定格在曾民俞離開前的最後一幕,他的撫養權被判給俞悠,那時曾民俞瞧著面無表情,懵懵懂懂的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說,“連哭都不哭啊,真是個白眼狼,看來我沒要你是對的。”

當年他不過才是剛上初中的年紀,封閉自我,抗拒外界,那一天,曾黎雖然不能完全明白,但是曾民俞的話,卻讓他知道——就連他的親生父親也拋棄了他。

這個念頭,在那一天,深深烙在了僅僅十二歲的曾黎心中。

然而,俞悠卻說:“阿黎,你已經長大了,媽媽覺得……有些事情,你是有權知道的。”

或許為時過晚,或許他們並不是一對稱職的父母,俞悠垂下眼睫,樣貌與曾黎些許相似,她啟唇,將當年的事娓娓道來。

俞悠和曾民俞,是自由戀愛,因愛情而結婚,最終俞悠又誕下兩人愛情的結晶,生命中的奇跡——曾黎。

曾民俞當初給他命名黎,是希望這個孩子能像是初生的黎明般,微微亮,將長夜驅散,能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能夠幫助到身邊人,能夠幸福的孩子。

小曾黎的出生,對他們這個家庭來說莫過於恩賜,夫妻二人愈發如膠似漆,但生活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卻並沒有想象中的容易——

在生活了幾年以後,夫妻之間或多或少出現了矛盾,他們一起克服,一起容忍對方,但兩人性格,觀念上一些微妙的不同,在漫長的生活裏一次又一次產生碰撞,最終爆發。

曾民俞性格有缺陷,他易怒,發起脾氣來控制不住自己。

某一次他險些對俞悠出手,好在小曾黎抿著嘴唇毅然決然擋在了媽媽身前,像是一個小勇士。

曾黎把曾民俞的理智拉了回來。

那次過後,他後悔不已,沈默不語,這是個導/火/索,讓夫妻二人的矛盾越來越大,漸漸的,吵架的次數越來越多……生活越來越累,變得難過。在相互糾纏了幾年以後,他們終於放手了。不是不愛了,而是沒辦法再繼續生活下去了。

但他們兩人之間的矛盾,還牽扯到了第三個人。

年幼的曾黎。

當時年輕氣盛互相爭吵的夫妻二人,誰都沒有留意到兒子的不對勁,而直到他們發現時,卻已經為時過晚。

小學的經歷讓曾黎一度抑郁,越發不愛說話,像是個木頭人,雙目空洞,夫妻二人發現的那一天,俞悠緊緊擁抱著木然的曾黎,嚎啕大哭——

可是晚了。

她責怪曾民俞,責怪自己,可是無論如何,時間不能倒退,木已成舟,誰都沒有辦法。

就是從那天起,曾民俞有了離婚的念頭。

他對俞悠說,我們還是離婚吧,算了吧,俞悠。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或許還能糾纏一輩子,但是阿黎他是無辜的,他是無辜的啊。

如果給不了一個好的家庭,倒不如就此放手。

曾民俞和俞悠離婚了,而自身有缺陷的曾民俞,則將曾黎身上的缺陷歸結到了自己的身上,不僅僅是基因問題,他連教育也沒做好。

他不能和曾黎見面。

越接觸越亂,他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倒不如做出選擇,從他身邊遠離,不影響他,便是他唯一能做的。

離婚的那天,曾民俞說,“撫養費我會定期打過去的,希望你能時不時跟我說說阿黎,給我看看他的照片。”

俞悠說好。

然後兩人各朝一邊,再也不見。

俞悠註視著曾黎的雙眼,說,“其實……爸爸以前還送過其他東西的,只是寄過來的時候,他又後悔了,讓我攔下來,丟掉。我沒丟,阿黎,你想看嗎?”

曾黎低著頭,慢慢點了一下。

紙箱擺上桌面,俞悠清點著裏面的東西,從頭開始數:“這是爸爸媽媽剛離婚那年,我們一家人,第一次不在一起過的新年。”

俞悠將炮竹拿了出來,放在桌上。曾黎的回憶一下子被牽引到了過去,小的時候,曾民俞抱著他在外面放煙花爆竹,笑容寵溺,問阿黎,今天開不開心呀?喜不喜歡爸爸?

俞悠一年一年的慢慢數:“這是初二那年,我看你想要別的小朋友玩的游戲機,就提了一下,結果沒想到他給你買回來了。”

“這是初三那年,你中考,爸爸很擔心,給你買的教材和一封信……”

“這是高一……”

曾黎抿著唇沒說話,克制著從唇間快要發出的聲音,強忍著淚意。

——這太過分了啊。怎麽可以這樣。

他從前以為,就連家裏人也把他拋棄了,他一直以為,他爸爸是不愛他的,他是埋怨的,是怨恨的。

可是事到如今卻告訴他。

你有人愛——而且那個人很愛很愛你。只是,他怕會傷害到你,便在遠方默默守望,傾其所有,悄無聲息地拿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這讓他,還怎麽能繼續恨下去啊。

“連哭都不哭啊,真是個白眼狼,看來我沒要你是對的。”曾民俞紅著一雙眼,情緒交雜在心中,下意識將惡毒而違心的話脫口而出。

而他原本一直沒有生氣的兒子,卻在這句話之後,稍稍一楞,與他對視。

那個眼神掀起了曾民俞心中萬千層浪。

他忽然無法抑制自我,撲通蹲下來,將曾黎猛地抱了過來,仿佛要將他揉碎在懷裏一般,一遍又一遍的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爸爸不是個好爸爸。爸爸要走了,沒有了壞爸爸,你會好好成長的吧,要好好長大啊,我生命中的奇跡。

對不起,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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