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秋的腳尖抵在地面上磨來磨去, 仿佛壓根聽不進去王晴說的話，又重覆問道：“你和秦淮說了？所有的事情都說了？”

王晴沈默了很久之後才低聲道：“沒有。”

張明秋聞言像是松了口氣, 轉瞬卻又更急, “怎麽可能沒有？他今天追出去和你一起呆了一節半課, 你們說什麽能說那麽久？”

“是不是在你心裏從來就沒有真的在意過我對你的喜歡？”王晴的聲音突然大了幾分，她擡起頭直視著對面的男孩, 牙齒在下唇上劃過, 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 “你答應過我, 只要我現在暫時答應做陸利臣的女朋友，高考後你就可以和我在一起。這是不是也是一個騙局？”

“我……沒有, 這怎麽會是騙局呢……現在快高考了，我真的分不出去心……”

“可是這和陸利臣有什麽關系？？”王晴質問道：“張明秋, 你知道陸利臣喜歡我，所以才利用我, 想讓我和他在一起，讓他分心、讓他成績下滑，對吧？！”

“我……”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嫉妒他成績比你好嗎？我之前真的是太傻了，竟然連這種不道德的要求都會答應。”王晴說著說著突然哭了出來，哽咽中透著深深的絕望, “張明秋, 我喜歡你五年了, 前四年都在暗戀，暗戀太辛苦, 我以為我表白後不會那麽辛苦了，卻想不到比之前更加辛苦。”

“我不想再喜歡你了，我以後不會再找你了，我也已經和利臣把話說清楚了，你好自為之吧。”

王晴說著，擦著眼淚轉身就要走，張明秋卻在後面一把拽住了她。

“你和陸利臣坦白了？你把一切都告訴他了？那秦淮呢？他都知道了？”

張明秋焦急的質問卻換來了沈默，他以為王晴是默認了，氣急道：“你怎麽可以這樣！你難道看不出來秦淮和古城走得有多近嗎？古城是數學老師，相當於副班任，如果這些讓他知道了，我還怎麽高考？學校會給我記處分的！”

王晴低笑一聲，“到頭來，你關心的還是這些，名聲和成績，永遠都只有你自己。”

張明秋咬了咬牙，“這整件事情是我對不起你，可我說過，等高考後我會補償你的！但是至少請你不要和任何人說，不然……你看 ，你有傳染病這件事情我也沒和別人說過。眼看著快要高考了，一旦被人知道了，你在班級裏也呆不下去……”

王晴沒有再聽下去，她已經哭的收不住，一把甩開張明秋的手扭頭就跑了。張明秋看著女孩跑遠，原地急的打了兩個轉，過了半天才嘆口氣，打開防火門進了二樓的走廊。

隱藏在黑暗中的方淮慢慢地走出來，聲控燈亮了，他透過扶手的縫隙看著樓下已經空蕩蕩的消防樓梯間，臉上面無表情，眼角眉梢卻是絲絲森冷之氣。

方淮回到宿舍的時候張明秋正在泡腳，看見方淮進來後他的神色有些慌亂，提著暖壺的手都抖了一下，僵硬地笑道：“秦淮，你跑哪兒去了？我看你書包都放下了，人怎麽沒影？”

方淮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去走廊轉了轉。”

嘩啦一聲，張明秋手裏暖壺一傾，開水全都倒進了腳盆，他燙的“嘶——”了一聲，趕忙把燙紅的腳從盆裏擡起來，踩在盆沿上，齜牙咧嘴強顏歡笑，“去哪個走廊啊？黑燈瞎火的，去走廊裏瞎轉什麽？”

方淮沒吭聲，走進洗手間把門關上了，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啦啦的水流聲充斥了小小的空間。方淮掏出手機，王晴還是沒有回覆那條短信，他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那個電話。

第一遍撥出去沒有人接，方淮又執著地撥了第二遍，等到四十多秒的時候，電話終於被接了起來。

王晴在抽泣，她接起來第一句話是，“對不起秦淮，是我害了你。”

方淮的聲音很平靜，“剛才你和張明秋的對話我聽見了。所以，他利用你讓陸利臣分心，而陸利臣卻誤以為你喜歡我，上次模擬，是陸利臣換掉了我的數學卷子，是嗎？他是數學課代表，是最有可能做這件事的人，我早該想到的。”

王晴泣不成聲，“不是陸利臣，是他舅媽。對不起，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我叫他出去和他攤牌，他以為我喜歡你，一氣之下說漏了嘴，我才知道……我以為我喜歡張明秋這件傻事只能害到我自己，沒有想到會有連鎖效應傷害到你……對不起，對不起……”

“他舅媽？”方淮皺起眉，電光石火間，他突然想到古城說過，模擬考的卷子是鎖起來的，除了閱卷老師之外誰也碰不得。他突然想通了，“是三班的數學老師？”

王晴嗯了一聲。

方淮沈默了很久，他沒有想過，看起來簡簡單單的一個學校，白天裏嬉笑打鬧、刻苦學習的尖刀班同學，他們之間竟然有這麽多看不見的暗湧。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收到過的一個劇本，是一部青春校園劇，那時候他覺得編劇腦洞太大不切實際，就直接推掉了沒有接，可是現在想來，十七八歲將要成年的孩子們，也許正是經歷人生最初戲劇性故事的時候。

王晴哭的嗓子都啞了，一個勁地說對不起，還說明天就會去找班主任坦白，說會轉學，不會影響到班級裏任何人，方淮聽了半天，突然打斷了她。

“王晴。”

女孩沙啞的哭聲停頓了一下，“啊？”

“不是你的錯。”

“你說什麽？秦淮？”

“不是你的錯。”方淮走到鏡子前，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聲音平靜無波，“我不在意那一兩次模考，那不是高考，不會對我人生造成任何影響。陸利臣也是一樣，你應該也感受到了，他性格怯懦，就算是喜歡你也不敢為了你從課堂上跑出去，張明秋想要利用你擾亂他學習的計劃根本不可能達成。你說的沒錯，你喜歡張明秋這件傻事，最多也只不過能害到你自己而已。”

“秦淮……”女孩的哭聲止住了，帶著一絲不確定，“你說的是真的？”

方淮用嗓子眼嗯了一聲，“王晴，你是個很好的姑娘，聰明漂亮，性格溫柔。我可以想象到你幾年之後的樣子，頂尖大學畢業，在光鮮亮麗的外企公司喝咖啡談客戶，下班後會有優秀紳士的男孩子約你出去吃晚餐，即使生活辛苦但卻依舊盡興。也許這些話不該是我來問，但你喜歡張明秋什麽？是他長相好，還是在外人看來真誠體貼？”

“我……”

“每個人都不一定是外表看起來的樣子。越是優秀的女生，越要有識別渣男的能力。”

方淮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低聲道：“一個人是好是壞，在他成年走向社會之前，其實已經足已看出了。”

“秦淮……”

“好好學習，好好養胃，一個月之後健康開心地拿到最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方淮低聲道：“這件事情我不會說出去，但是希望你自己能拿定主意，同樣的漩渦，不要再陷入第二次。”

女孩子輕輕淺淺的呼吸延續了一會，而後她低聲道：“謝謝你，秦淮。”

方淮掛斷了電話。他飛快地洗了個澡，擦幹頭發走出浴室的時候張明秋正背對著他寫卷子。從男孩握筆僵硬的姿勢能夠看出來，他的心根本不在卷子上。

方淮三步兩步爬上梯子，張明秋回過頭來僵笑著問道：“秦淮，今天不學習了？”

方淮打了個哈欠，答非所問：“最近古老師總問我班級裏的事，這老師真能操心，煩死了。”

“啊？那你都說什麽了？”

方淮冷笑一聲，“沒說什麽，骯臟的事情看見了都覺得惡心，再對別人說一遍，豈不是讓自己更加反胃了。”

“啊？”張明秋楞在原地，冷汗從他發際劃下來，方淮面無表情地掃他一眼，又打了個哈欠，把被子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王晴好像有傳染病，但不是那種會危害到大家的，她心理負擔挺重，只告訴了我一個人。我現在告訴了你，你不會說出去吧？”

“不……不會的……”

“那我睡了，你把燈壓低點。”

“好。”張明秋輕手輕腳地壓低了臺燈，方淮翻了個身，床板咯吱咯吱響，他在一片昏暗中閉上了眼睛。

如果不是這次扮演了秦淮的人生，只怕這一輩子都不會想到半成年的孩子們會有這麽多故事吧。自己當年高三的時候都在幹什麽來著，怎麽對這些青春小事一點印象也沒有……

哦對了，那時候每天和邱城形影不離，吃飯睡覺刷題，就連收到的情書都懶得拆，哪有閑心去管別的事。回想當年剛出道的時候好像也是一樣，同公司的練習生每天糾纏在各種人際關系的爛事裏，只有他過的無比純粹，只因為那時候邱城每天在耳邊念經——“阿淮啊阿淮，你要是和他們一起攪來攪去，就真永遠和影帝無緣了，我要是你我就多啃啃劇本，趕在自己餓死前快點接上一個好角色……”

說起來，不是每個人都和他一樣幸運，能碰上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保駕護航，一直在旁邊提點和陪跑。

方淮輕輕籲了口氣，在有些冰冷的被窩裏蹭了蹭腳，掏出手機給男人發短信。

“你睡了麽？”

“沒有，怎麽了？”

“沒什麽。”

“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晚上宵夜也不去，著急回宿舍，出什麽事了？？？？？？”

方淮看著屏幕上的一串問號，輕輕抿了抿唇，雙手握著小手機緩慢地打字道：“有點想你了。”

打字如飛的老男人好半天都沒回覆，方淮握著手機等，等到迷迷糊糊眼睛都快要閉上了，手機突然亮了起來，晃了他的眼睛。他瞇著眼點開短信，看見幾行小字。

“我也很想你，每天都很想。很奇怪，明明每天都見面，我卻總覺得自己像是在等著你，已經等了很久了。”

困意在一瞬間蕩然無存，方淮睜大著眼睛看著屏幕，濕潤在眼底漸漸氤氳。

又有一條新信息彈了出來，古城又說道：“好像想了幾輩子那麽長，阿淮，明天見。”

第102章 全世界唯一的你15┃阿淮，就是阿淮啊。全世界唯一的阿淮。

方淮是攥著自己的手機睡著的,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張明秋已經去上學了，方淮看了一眼時間還來得及, 不慌不忙地洗了個漱去食堂。

他到的有點晚, 食堂裏已經沒什麽人了。早課是數學, 沒什麽可急的，方淮買了熱牛奶和蛋糕找個桌子坐下來吃。身邊的同學稀稀拉拉地離開, 食堂裏很快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正嚼著蛋糕裏的巧克力豆, 突然聽見一陣熟悉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方淮一擡頭, 和正站在窗口買茶葉蛋的王老師剛好對視。

王老師翻了個白眼, 臉上掛著輕蔑，“秦淮, 這都要上課了，你怎麽還在這不著急不著慌的啊？馬上就要二模了, 一點緊張勁兒都沒有。”

方淮笑瞇瞇地把蛋糕從嘴裏拿出來，“王老師您不知道, 我一模的時候卷子被人換了，好好學習也沒什麽用，不如最後高考發力。”

女人臉上的表情僵硬了兩秒鐘，“啊……你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快點去上課！”說著, 她從打飯阿姨的手裏接過放茶葉蛋的塑料袋, 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了。

“誒！那個老師！包子沒拿！”

方淮笑呵呵地站起來走過去, “我給她送過去吧，我是她學生。”

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就這樣轉到了方淮手裏, 方淮揣在懷裏，尋思著給老男人當個課間加餐，肯定能把人哄的開心一整天。他磨磨蹭蹭站到班級門口的時候第一節 課已經上了十分鐘了，古城正在黑板上抄著難題的解題思路，已經寫了滿滿一黑板，同學們安安靜靜地在下面做著筆記。方淮站在班級門口，“報告！”

古城扭頭，有些無奈地看著他，聲音卻還是為人師表的威嚴，“怎麽遲到了？”

方淮笑嘻嘻，“心裏有事，夜不能寐，起晚了。”

從他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見老男人的耳朵根一下子就紅了。古城清了清嗓子，“學習壓力不要太大了，越到考前越要放松，回去吧。”

“是，老師。”

方淮插著兜晃晃悠悠往自己座位上走，同學們又紛紛低下頭去看卷子，路過講桌的時候，方淮趁著沒人擡頭，嗖的一下就把一袋包子塞進了講臺書桌堂，對古城擠了擠眼睛。

古城被他嚇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大早上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只能佯怒瞪了他一眼了事。

這一天方淮照舊坐在班級最後排的角落裏，除了化學課聽一聽之外不是在刷題就是在睡覺。他的視野很好，能輕松把教室裏的每一個同學都看個真切。陸利臣一整天都坐在座位上埋頭苦學，比平時更加刻苦，就連偶爾起來打水上廁所都是低著頭快步疾行。王晴如常安靜，看起來比陸利臣更尋常一些，偶爾還和後排小姑娘討論討論問題。至於張明秋……

那家夥一整天魂不守舍，時不時就回頭來偷瞟一眼方淮，方淮笑瞇瞇地和他對視，那家夥被嚇得簡直要神經衰弱。

晚自習的時候方淮照舊被古城拐到辦公室裏“開小竈”，課間的時候王老師回來，看見方淮後臉色都變了。

古城問道：“王老師，二模考卷的終版確認了吧？”

王老師，“嗯，今天開會組長給通過了。”

“那太好了。”古城把目光轉向方淮，“小子，後天模考沒問題吧？”

方淮笑，“只要是我的答卷，就不會讓您失望的。”他把重音咬在了“我的”兩個字上，王老師背對著他們的身影一僵，什麽也沒說，從試卷櫃裏拿了一沓卷子就離開了辦公室。

一周後，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雙華中學的二模成績下來了。高三四班的秦淮就像是突然殺出來的一匹黑馬，從全年級墊底的成績一下子沖進了全年級三十名。雖然在四班仍舊算是下游，但是這一個月四百分的進步足以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其中尤以數學一百四十八分全年級第一的成績震驚了整個學年。

甚至有人在後面講閑話，說這次二模數學題又難又偏，是古城出的，古城總給秦淮開小竈，說不定透題了。

然而只有閱卷老師知道，最令人震驚的其實並不是秦淮的成績，而是他的解題思路。最後一道讓陸利臣這個數學高材生都完全空白的大題，秦淮不僅做出來了，而且還是用了大學數學隨機過程的思路做出來的。

等到某個夜深人靜、辦公室無人的時候，古城手裏卷起來的教案“砰”地一下敲在了方淮的頭上，“你這家夥，上輩子不是也沒活到上大學嗎？什麽時候學的這些東西？”

方淮捂著腦袋裝無辜，“我也不知道哦，穿越了之後腦子裏多了不少東西，我哪知道都是哪來的。”

“撒謊！”古城瞪著他，“你接著胡編亂造，下次再犯到你們班主任手裏，又要被打手板，我可不救你了。”

“好啊，你別救啊，看我的手被打成哆啦A夢，上床的時候都沒人幫你解褲腰帶。”

“你！”古城氣結，四周環視一下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咬牙切齒，“我自己也能解！”

方淮哈哈笑著不說話。

二模之後，王晴、陸利臣、張明秋這三個人徹底消停了下來，到了最後沖刺階段，沒有人再有閑心去操心別人了。方淮心裏安定下來，覺得自己這個任務完成得還不錯。

系統先生也說，這個世界的任務已經差不多了，只剩下替秦淮考個好大學就算功德圓滿。系統還特意叮囑方淮，高考前吃好睡好，正常發揮，然後坐等回到現實和邱城拉拉小手說說情話。

方淮一邊含著棒棒糖，看著教室前面黑壓壓的一片後腦勺，一邊在腦海裏問道：“高考後，我就又要死了嗎？古城怎麽辦？”

系統給的答覆是，不知道。

不知道嗎？鬼才相信。

方淮把棒棒糖從嘴裏掏出來，看著講臺上一板一眼講著最後一道大題的男人，輕輕地嘆了口氣，感覺胸口一團惆悵。

高考前的生活平靜到有些無聊，方淮從宿舍裏搬了出來，住到了男人家。早上搭男人的車去上課，白天刷題睡覺，晚上一起去吃宵夜，然後有愛地做點運動，一覺昏睡到第二天。日子簡單幸福得讓人一下子就忘記了時間，直到準考證發在手上的時候，方淮才意識到，高考真的來了。

高考那兩天下了雨，沒有想象中涼快，反而悶熱得要死。方淮順順當當地考了語文數學英語，最後一科是理綜，男人開車送他去考場。方淮在路上打開透明的備考袋，最後一次一樣一樣地盤點著身份證準考證和2B鉛筆。男人扭頭看了他一眼，突然低聲道：“準考證我看一眼。”

方淮覺得有些奇怪，拈起來在男人眼前晃一晃，“這有什麽好看的？”

“秦淮……”古城低聲念了一遍上邊的名字，“這輩子你叫秦淮，上輩子你叫楚懷，我得記清楚一點。”

“什麽意思？”方淮發懵，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兄弟，不會是上輩子騙你名字的事情還沒翻篇吧，你要翻舊賬？”

“怎麽會？”男人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末了嘆口氣，“你上輩子走之前對我說，要寬容。還說，以後要是再因為這種事情和你冷戰，你就真的會生氣。我都記著呢。”

方淮啞口無言。

進考場前，男人撐著傘把他一路送到了警戒線外不能再送的地方。別的考生都是父母來送，只有方淮是老師來送的。周圍依稀還有幾個同班同學，方淮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揮了揮文具袋，“行了，我去考試了，你回車裏睡一覺等我出來去吃烤肉吧。”

然而古城沒動，透過嘩啦啦的雨簾，他微微瞇起眼睛看著方淮，漆黑的瞳仁中像是籠著一簇若有若無的光。方淮被他看得滲得慌，“你怎麽了？”

“看看你。”男人低聲說道。

“我有什麽好看的？”方淮摸不著頭腦，“我得進去了啊，你放心吧，前面三科都很穩，理綜隨便考考，不太差就行了。”

古城用喉嚨嗯了一聲，突然擡起手，揉亂了方淮的一腦袋蓬松的毛。

“幹什麽呀？”

“阿淮。”男人突然紅了眼眶，“我聽到過一個聲音，我和那個聲音聊過天。”

“什麽意思？”方淮聽懵，“什麽聲音？說什麽呢？”

古城垂下眸低聲呢喃：“即便我們都不是完整獨立的人，但對於我而言，你就是你，在我心裏全世界唯一的你，無論換了多少世界和身份都不會變。”

雨聲轟隆，蒙住了人的視線，也淹沒了男人的聲音。

“哎哎，那個考生！你還進不進考場了？要封閉了啊！”

方淮連忙跑進警戒線後，揮揮備考袋，“我沒聽清啊，有什麽話出來說吧，拜拜拜拜！”

男人沒吭聲，方淮跑了幾步又回過頭，“祝我最後一科考好啊！”

古城嗯了一聲，“考好，阿淮。”

理綜考試和想象中差不多，方淮做完了會做的題，加上前三科估了個分數，考個前幾名的大學應該沒太大問題。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方淮籲了口氣，蓋上了筆帽。

好幾個世界的愛恨情仇像是在眼前一股腦閃過，又像是什麽都沒有，只是在考場中尋常流逝的一秒而已。

“系統先生，我想，我的任務完成了。”

隔了一會，系統先生才連上線，“是的。您稍等，我還在為您調配時空轉換。”

方淮聞言一楞，坐直了身子，“什麽意思？我現在就要走？”

“您的任務完成了，方淮先生。雖然還不到最後說恭喜的時候，但您已經可以準備回去見到邱城先生了。”系統說著頓了一下，“確認一下哦，您的心願沒有更改吧？”

“沒有……但是……”方淮腦子亂糟糟，“那古城呢？我這就要走了？考場猝死？”

“也不能說猝死吧，畢竟這身體早就死過一次了。”系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平靜。

“可……”方淮一個可字還沒說完，腦海裏突然傳來滴滴滴急促的三聲，這是從前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下一秒，他突然覺得頭一沈，能夠感知到的最後的知覺是秦淮的身體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然而這一次，他沒有像從前那樣以漂浮的狀態旁觀還未來得及離去的世界。這一次，他更像是身處一片漆黑之中，整個世界只有兩個聲音。

準確的說，是古城的聲音，和，系統的聲音。

——“你是誰？”

——“一個默默關註您很久的朋友。”

——“我死掉後穿越來這個世界，和你有關？”

——“算是吧，我另一個朋友很思念您，我有點看不下去他被思念折磨，準備幫一把。”

——“你說的是阿淮？”

系統的聲音帶了一份笑意，“嗯。”

古城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荒誕和驚喜——“難道秦淮那小子真的就是阿淮？可是……不可能啊，世界上怎麽會有這種好事？”

——“其實也不見得是好事的，至少，這輩子不是。”

——“你在說什麽？我和阿淮還有多少前世今生？”

——“沒有前世今生，你們只有彼此。只不過人類總是過分相信眼下的記憶，以為自己是獨立的靈魂，卻不知道，只是某一個人的一縷獨立出來的意識罷了。”

——“你什麽意思？我不是人？他也不是人？”

系統沒有回答，過了很久，系統低聲說道：“邱城先生，也許您的一生還很長，但是請您珍惜眼前人。”

古城的聲音充滿了焦急——“你究竟在說什麽？我不姓邱，邱城是誰？”

系統先生沒有再說話，古城茫然無措地喊了很久，直到喊空了力氣，那股聲音漸漸低下來。過了不知道多久，男人忽然低笑了兩聲。

“沒關系的，有的活就是賺到。是不是人也不重要，真實還是虛空也不重要，阿淮就是阿淮啊，全世界唯一的阿淮，我的阿淮。”

整個世界的聲音戛然而止，下一秒，方淮突然感到胸腔深處一股強力的抽離感，像是真空的針管裏拉塞被一下子抽出去，空氣猛的灌入，他猛吸一口氣吐出，睜開了眼。

熟悉的輕音樂籠罩在小小的車內空間，車窗外是飛快倒退的街道，北京城的夜景璀璨生輝。他一低頭，看見自己正穿著一身熟悉的晚禮服。西裝褲平平整整地貼著大腿，沒有任何血汙和褶皺。

方淮一顆心突然像是被重錘，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猛然攥緊成拳，抖如篩。

在他身邊開車的是一個男人，不需要回頭，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已經足夠他將那人辨識。方淮不敢擡頭去看，他抖得太厲害了，不僅手抖，就連牙齒都在打架。

一個熟悉而低柔的男聲突然從身邊傳來。

“哎？你冷嗎阿淮？”

一只修長好看的手闖入視野，在空調旋鈕上輕輕轉了一把。暖風的聲音在車內響起，方淮咕咚一聲咽了口吐沫，他摸索著車門上的手摳，緩緩地讓自己的身體靠倒在副駕駛的真皮座椅上。

慢慢來，他需要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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