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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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將近午夜12點該睡覺的時候,顧暄卻似半點困意也無一般,在客廳打開了電視來看。顏辭有些困,但又怕他一個人看電視無聊,便撐著睡意跟他一起看。

屋內開了適度的空調,顏辭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也不覺得冷,只是許久沒看電視,顏辭頗有點不習慣。

顧暄一個臺接一個臺地換,顏辭不明所以:“你到底要看什麽啊,怎麽不停地換?”

“不知道,只是覺得這些都不好看。”顧暄說著又換了一個臺,這次他卻沒按走。

顏辭看過去。

這是一個讀詩的節目,屏幕上是一個穿藍紗裙的小女孩站在舞臺中間讀一首詩,是葉芝的《當你老了》。柔和的燈光緩慢旋轉著鍍在小女孩身上,她的聲音輕靈而幼嫩,跟優美的鋼琴背景音樂結合在一起,十分動人。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沈,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淒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

顏辭笑了下:“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還喜歡這個?”

“大概是受你影響吧,”顧暄頓了下又道:“她念得很好聽。”

“好聽是好聽,只是我覺得,這詩不該讓小朋友來讀的,”困意突然上來,顏辭打個哈欠:“聲線再好,也彌補不了毫無滄桑感的單薄。”

顧暄看他一陣:“那你給我念?”

顏辭怔了下,然後笑道:“好啊。”

顧暄二樓的書房裏有很多書,顏辭以前在亂翻的時候就看到過書架上有一本全英文的外國詩集,而裏面剛好便收錄得的有這篇《當你老了》。

顏辭找到這篇詩,拿著書就準備下樓,結果在門口看到顧暄,一時有點驚訝:“你跟上來幹嘛?”

“我突然覺得,單純聽你念詩單調了點。”

“所以呢?”顏辭嘴角一抽:“你還要給我配上BGM不成?”

“我確實有這個想法。”

“……你今天怎麽這麽會玩?”

“我一般都不怎麽會玩,偶爾會玩一下,也沒什麽不好。”

顏辭找不到話來辯駁他,只能跟著他去了琴房。室內一架黑色的鋼琴,琴蓋掀開,便是幹凈整齊的黑白鍵,讓顏辭一瞬間想起了之前顧暄在學校附近的琴房給他彈鋼琴的景象。

“楞著做什麽”顧暄坐在鋼琴前面,雙手放在琴鍵上試了幾個音。

“沒什麽。”顏辭回了神坐在他旁邊。

“你想要什麽音樂?”

“我不大懂鋼琴樂,你隨便吧,你覺得好就好。”

顧暄笑了下:“行。”

於是空靈優雅的鋼琴聲便從他手指間傳來。顏辭不知道這是什麽曲子,只覺得很好聽,遠遠近近,高高低低,像是秋山頂上一路飛濺下來的泉水。

顏辭打開書,翻到那頁詩,跟著鋼琴聲念出來: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電視上的小女孩用的是中文,可顏辭覺得用英文更好,不論是什麽詩,翻譯都不會比原本更經典。

顏辭的聲音不比顧暄的低沈,卻很清潤,平日裏像流過玉石的溪水,這會兒壓低放緩時,卻有了如海霧一般的深沈和神秘,飄忽迷離間,一不小心便讓人沈醉其中。

“And slowly read,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Your eyes had once,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顧暄是個妥妥的現實主義,目的性極強,凡事著眼於當下,不會想過於虛無縹緲的事情,所以“老”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很遠,他不會去想到。可顏辭就不一樣了,顏辭會想到,而且經常想。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

他會想自己老了是什麽樣子,會不會滿頭白發,骨頭疏松,杵著拐杖沿著馬路慢慢地,費力地走。

也會不會,還是自己孤身一人。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其實所有的胡思亂想,都來自於懼怕。

他怕年輕的時候沒有能力,沒有錢,想做的事做不了,想留的人留不住,然後老了的時候,滿腹遺憾。所有的熱情,都被年紀一點點消磨殆盡,然後再也燃不起來。

你看顏辭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以為他什麽都看得開,什麽都不怕,其實他怕的東西很多。

多得要死。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a little sadly,how Love fled.”

更別說愛。

顏辭記得他跟顧暄一起睡覺的一個晚上,他做噩夢醒來。他夢見自己老了,顧暄依舊年輕,他對顧暄說“我愛你,”可顧暄只是淡漠地回答說“我不認識你。”然後醒來的顏辭抱住睡著的顧暄對他說,顧暄,我說我愛你,你信不信?

顧暄聽不見。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年輕的時候有這樣一個人陪著你,說喜歡你,可是你老的時候,他還會在嗎?你站在馬路邊等他,一如他當年開車在學校門口等你一樣,打開手機一看,才剛過了幾分鐘。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

顏辭念完了最後一句詩,顧暄的琴聲也逐漸緩下,到最後一個音,餘韻逐漸消失。

他看著書上的文字,覺得心裏有點澀,那些深情的言語,明明離他很近,卻又離他很遠,遠到無法企及。

然後他感覺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上,然後擡頭看見顧暄正在看著他,顧暄張了張口,想說什麽。

他黑色的眼睛深沈濃烈,專註地看顏辭,眼裏仿佛有什麽隱忍的情緒在流動,以至於顏辭懷疑他忍著的,想說的那句話是“我愛你。”

可顧暄到底什麽都沒有說。

“愛”這個字,太莊嚴神聖,又太不可理喻,在這樣的情況下,誰也不敢輕易地,明目張膽地說出來,害怕一不小心,就成了騙子。

騙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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