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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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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季清儀和連尚峰是晚上才到家的,回家就看到季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季淮坐在她身邊。她轉頭朝季淮“啊”了一下,季淮就餵了她一口蘋果,季蘇笑彎了眼,也叉了一塊水果餵給季淮。

和睦又溫馨。

聽到門口的動靜,季淮先看過去,然後站起來說:“媽媽,連叔叔,你們回來了。吃飯了嗎?”

一如既往的體貼,讓人找不出破綻。

“吃過了。”連尚峰說,“季淮,我們有……”

“爸爸媽媽!”季蘇歡快地飛奔過去,“我好想你們呀!”

季淮笑了一下,又坐回去削水果。

“蘇蘇。”連尚峰摸了摸她的頭發,“爸爸也想你,過敏好了嗎?”

“好了!”季蘇仰著自己細膩無瑕的小臉,然後眼中閃著期待說,“禮物,有沒有禮物呀?”

每次他們外出都會給她帶禮物,這是雷打不動的,季蘇總是特別期待這個時候。

“禮物我忘了。”季清儀一進門眼睛就沒離開過季淮,“對不起,下次給你補上吧。”

季蘇有點失落,但她是個懂事的孩子,在這優渥的環境下生活了那麽些年也沒養成持寵生嬌的性子,失落沒持續多久,“沒關系呀,看到爸爸媽媽我就很開心了!”

實在惹人愛憐。連尚峰親了親她的臉頰,說:“蘇蘇,媽媽沒給你禮物爸爸給。不過你先回房寫三張字帖,寫完了我就給你。”

“嗯!”季蘇又飛一般的跑上了樓。

他們走到客廳時,季淮已經把水果切成了果盤,他們坐下來後,季淮就把果盤推到他們的面前。

季清儀的目光顫了顫,她看著季淮。他長大了,長高了,走在路上能夠吸引人回頭多看幾眼,謙卑有禮,溫文爾雅,像清晨陽光一樣美好。

可在這美好之下,他的靈魂,他的內心卻是千瘡百孔的。

想到這,她的心就像針錐似的疼。

“季淮,我們有話想對你說。”連尚峰先開口。

季淮點頭,“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麽。”

“抑郁癥……好了嗎?”季清儀問。

“已經好了。”季淮溫聲說,“我高一的時候就接受正規的治療,後來還有暮安陪著我,現在已經不會發作了。”

“高一的時候……”季清儀哽了一下,“我們都沒發現。季淮,對不起……”

“我也沒想著跟你們說呀。”

“為什麽不願意告訴我們?”連尚峰問。

季淮垂下了眼,“我的原因你們應該理解不了。”

“說說看。”

“我想讓你們自己發現。很奇怪吧?我在家是掩飾得最好的,吃藥發病都偷偷的來,一點馬腳都沒露,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聯想到那方面,都偽裝得最好了還希望你們能看出點破綻,是不是很任性啊?”

他苦笑了一下,聲音低沈了下來,“我可能是想讓你們……多關註我一點吧。”

連尚峰一時無言,季清儀鼻子發酸。

季淮呼出一口氣,將所有負面的情緒拋開,“不過現在好了,真的。”

“季淮,對不起。”季清儀握住了他的手,眼淚滴在他的手背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媽媽錯了,這些年來一直都依賴你,委屈你,都不記得關心你,是媽媽的不對,媽媽錯了……”

手背上的溫熱伴隨著她一聲聲“錯了”,變成了帶腐蝕的毒液,侵蝕他的皮膚表層,帶著辛疼進入他的體內。

他現在應該拿紙巾給她安慰她別哭了,可卻像是被凍住一樣冷冰冰地低著頭。

“這麽多年來辛苦你了。那個艱難的時候是你撐起了全部,季淮,我不應該把所有責任理所當然地推到你身上,你是我的兒子,也需要愛與保護,我總是依賴你的溫柔,不記得這些,讓你受苦了,我知道錯了,季淮,對不起……”

你聽,她說她知道錯了,她承認這些年來自己做錯了,對我忽視了,不夠關心我,她現在都知道了。

釋懷卻沒有降臨,季淮的頭開始疼了起來,久違的疼痛一時間讓他無法習慣,腦子裏嗡嗡地響,連季清儀的說話聲都聽得不真切了。

他知道會聽到這些,他以為這樣的結果就是大團圓結局,從此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相安無事。

但似乎不行。

季淮的腦內伴隨著疼痛,快速的閃過曾經的畫面。

在那個窄小的家裏,他看著那兩個人吵架,看著季蘇哭泣,看著滿地摔碎的玻璃,看著蜷縮在床上隱忍流淚的自己……

我被他們傷害透了,他們吵架,出軌,不顧家庭,當著我的面說要放棄這個家,從來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我一直維護著那個家,倒不如說希望他們回到從前,想對待一個普通的孩子一樣對待我。

我那麽拼命,說到底還是為了自己。

現在爸爸死了,媽媽說知道錯了,知道我那些年過得多麽的煎熬。

這強烈的認知從他心底最深處破殼而出,將他的所有思維都占據了。

他想,我這麽多年來,大概就是在等這句“對不起,我錯了”吧。

……然後就什麽遺憾都沒有了。

季淮的手顫抖了起來,他死死的握緊,擡頭看著季清儀。

“媽媽。”他輕聲說,“我原諒你了。”

頭疼,渾身都在疼,後背的傷疤在發熱,他知道這是他痛不欲生的前兆。

可腦子卻無比的清醒,他說:“你是我的媽媽,我相信你是愛我的。其實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這些年忍受了什麽,現在你已經知道了,可以這讓把之前的全部都畫上句號了。”

季清儀眼中含著淚水,淚眼朦朧中她看到季淮笑了起來,不知道是模糊不清的錯覺還是什麽,這笑中竟有著了無眷戀的意味。

“連叔叔。”季淮擡頭看著連尚峰,“雖然對我而言您一開始的出現不合時宜,但您是媽媽最好的歸宿,這是毋庸置疑的,您能給媽媽和蘇蘇帶來幸福,這就夠了。”

他站了起來,“好好照顧我媽媽。”

然後他像是累了一樣,虛浮地走回房間。

回到房間後,在房門關上那一刻季淮彎下腰,額角滴下了冷汗。

發病了。

他卻沒有拿藥出來吃,他的意識已經放棄了緩解痛苦。

因為是最後一次了。

他踉蹌地坐到書桌前,拿出日記本。這是很早之前張葉告訴他的一個冷靜的方式,把今天發生的事都記錄下來,在這過程中頭腦會鎮靜下來。

他拿起筆寫著,從起床開始,之後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巨細無遺地被寫在日記上。他的手很穩,字跡工整,所有事他都記得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現在頭腦清晰,正因為如此那個念頭才離譜荒唐卻無法動搖。

時間線越往後,筆尖劃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手臂酸痛也沒能讓他放慢。

他不加思索就寫下了一句話,眼淚沒有征兆地從眼眶滑落。

淚水滴在紙面上,墨水被暈染開來,他眼前一片模糊,找不到焦點,卻還在一筆一畫的寫著。

把今天寫完,我就去找爸爸了。

他邊哭著著,邊解脫一般的想。

“季淮我餓了,給我做夜宵!”

連暮安一進門,就大爺氣勢的喊。

然而他沒有得到帶著無奈的回應,不滿地環視了一眼客廳,沒看到他想看到的人。

“回來了。”連尚峰說,“肚子餓了?”

“季淮呢?”

“他回房間休息了。”

連暮安看了眼時間,不到十點。於是大步往季淮的房間走去,“誰那麽早幹嘛?不知道我今晚回來嗎?真沒禮貌。”

他按下把手推開房門,卻失敗了。

門被鎖起來了。

季淮一般不會鎖門,就是為了能讓他隨意進來。

只有在他想躲藏起來的時候才會。

連暮安瞬間就聯想到了什麽,快速拿來了鑰匙打開門。

季淮坐在書桌前。

他出乎意料的闖進來,季淮百分之九十都是坐在書桌前。他立刻就明白季淮的病發作了。

季淮背影所透露著的情緒和氛圍,卻是他第一次見到。

死氣。

他輕輕帶上門,走到季淮身後,低低地叫了他一聲。

“季淮。”

季淮渾身震了震,緩緩回頭,臉上滿是淚痕,狼狽不堪。

他茫然地說:“暮安?”

連暮安的心陡然疼了一下,他彎下腰伸出手抱著季淮,“難受了是嗎?他們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麽過分的話?我等會兒去幫你出頭。”

季淮無言地靠在他的胸膛,熟悉的氣息與溫度將他包裹著,某個瘋長的想法得到了抑制。

“是不是頭又開始疼了?藥還留著吧?吃了嗎?”連暮安柔聲問。

“……不吃了。”許久季淮才嘶啞地說,“沒必要吃了。暮安,今天他們向我道歉了,說知道錯了。然後我就覺得……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是什麽意思?“連暮安莫名升騰起不安,他看到了桌上平攤開的日記本,密密麻麻的字中,有一句話格外的清晰深刻。

如願以償了,可以沒有遺憾的死掉了。

……死。

連暮安被這個字眼狠狠哆嗦了一下,他拉開季淮,眼眶通紅地瞪著他,“你想幹嘛?!!季淮你想幹嘛?!!”

季淮無助地搖著頭,“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見我爸了,我覺得今天可以去見他了……”

“你想自殺是嗎?”連暮安絕望地喊著,“你怎麽能……這樣啊?你不要我了是嗎?!”

眼淚又不受控的溢出來,季淮努力想把聚焦在連暮安的臉上,他慌亂了起來,“暮安,我……”

“我到底算什麽啊,季淮?”連暮安顫抖了起來,他用力握著季淮的肩膀,聲音哽咽,“你憑什麽一點兒也不在乎我啊?憑什麽啊?!”

“對不起,暮安……”

“你閉嘴你不要道歉!”連暮安知道季淮現在的狀態他必須冷靜才是正確的,可他失控了,他徹徹底底亂了陣腳,“你想到死的時候,考慮過我嗎?”

季淮張了張嘴,突然崩潰了,“沒辦法考慮了啊!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支點了!”

連暮安狠狠吻住了他。

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撕咬,一點都不溫柔,絲毫不顧及牙齒碾在嘴唇上的疼痛。

季淮怔住了,完全忘記了反應。

舌頭舔開了他的牙齒,連暮安霸道粗魯地席卷他的口腔,帶來了淡淡的血腥味。

這樣密切深刻而疼痛的吻持續了很久,季淮任其擺弄,承受著他宣洩一般的侵略。

分開時,糾纏的難舍難分的唇齒間拉出了一根暧昧的細絲。

連暮安的呼吸不穩,額頭貼著季淮的額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眼睛。

“我來做你的支點。”

“所以不準死。”

“不準離開我。”

“為了我,活下去。”

季淮萬籟俱寂的世界,驟然亮起了一道光。

“……好。”

作者有話要說:

我筆力有限,可能沒有把季淮覆雜的心理寫清楚,想要在作話解釋也很費勁……季淮真的是個極其覆雜的角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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