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郁子婧和靳霜在樓下分開, 她上樓從靳霜送的那些盒子裏拿出一盒感冒藥, 垂眸想了會才撕開包裝, 泡了一杯, 藥顏色偏黑,味甘苦, 郁子婧攪拌了幾分鐘後仰頭喝了下去。

她將空杯子放在茶幾上,走到窗邊看樓下, 靳霜的車早就不在了。

感冒的癥狀除了頭暈犯惡心外, 還想睡覺。

郁子婧用手指點著額頭, 覺得很昏沈,她關好窗戶拉上簾子慢步走到床邊, 躺下後看著天花板, 倏地想到靳霜房內的水晶燈,她搖搖頭,將頭埋在被子裏。

原本熟悉的香皂味, 此刻聞起來也有些陌生。

也許下次見面,她應該問下靳霜是用的什麽洗衣液。

郁子婧躺在床上昏昏沈沈, 輾轉好久才睡著, 呼吸平穩, 與她只隔了一個窗戶的樓下,本應該走的人卻只是將車挪了位置,靳霜坐在車裏,仰頭看樓上,窗戶被關好, 簾子拉上,杜絕了一切外在目光的探視。

包括她。

靳霜垂眸看躺在副駕駛的手機,嘆口氣一踩油門,銀色轎車劃出一個弧度,很快離開了小區。

吳雙住在臨湖小區,小區右邊有個公園,公園裏有天月湖,小區另一端靠在湖邊,所以才叫臨湖小區,靳霜其實不願意回到這裏。

她和吳雙去過長鶴市很多地方,沒錢的時候,橋下,貧民窟,甚至是危樓。後來條件好點了,她們開始租高層,別墅,她住過那麽多的地方,但是沒有一處有這處讓她覺得惡心。

聽吳雙說,她和靳天明就是在天月湖相識的。

現在又重新回到了這裏,她已經表明了立場。

她自問現在可以憑自己讓吳雙後半生無憂,但是她偏偏又要去靳天明糾纏在一起。

靳霜到臨湖小區才下午兩三點,她直接將車開到吳雙樓下,看到一輛黑色轎車正停在門口,正是之前看到的那輛,靳霜胸口悶悶的,幹脆別過眼,將車位置調靠後,在車上補眠。

再醒來,已經是傍晚了,夕陽照進車裏,餘光淡淡的,靳霜揉揉鼻梁,用手擔在眼瞼處,慢慢睜開眼,在狹小的空間睡著醒來容易全身酸疼。

靳霜伸開手臂,從副駕駛上的夾板裏拿了煙出來,點亮,猩紅的光在一閃一閃,她吸了幾口,窗戶也沒打開,滿車都是煙味。

味道不嗆人,但也不好聞,煙味太濃郁,她咳嗽一聲,打開窗戶將煙蒂扔出去。

吳雙正在準備晚飯,靳天明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帶著老花鏡,已經年過半百,但從小養尊處優的生活讓他看起來很年輕,此刻他放下報紙,看了腕表,有些不耐對廚房的吳雙說道:“那孩子怎麽還不回來?”

要不是雲兒躺在醫院裏,他也不會讓靳霜進游勝。

他從小就被灌輸外面的女人玩玩可以,絕不能留種,碰上吳雙,有了靳霜,是意外,但是他有賢惠的老婆,有聽話的兒子,從來沒想過給這個意外正名。

可現在,雲兒多半是醒不過來了,他又不甘心將游勝交給別人,這才想到了靳霜。

吳雙跟在靳天明身邊多年,豈會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她前半生一直顛沛流離,實在厭倦了沒錢的日子,所以在靳天明回來找她的時候,她也只是意思拒絕下,就接受了。

良心接受譴責,但是行動卻不是如此,她每天變著花樣打扮自己,甚至學那些少女撒嬌,妄圖用自己的魅力讓靳天明離不開自己。

還沒等她解渾身解數,就聽到靳家公子哥出事的消息,躺在醫院裏,植物人。

蘇醒的希望渺茫。

她感覺到機會來了,果然靳天明頻頻來找她,終於有天開口和她說,想把靳霜接回去。

給靳霜一個名分,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這麽多年,靳霜跟在她身邊不知道遭受了多少人的白眼,甚至上學時還有人去老師那裏告狀說靳霜是私生女,讓她別汙染了學校,想到靳霜一年轉幾次學,吳雙就握緊了雙手。

這次她終於有了補償靳霜的機會。

靳天明沒聽到吳雙回話,他皺眉看向廚房,吳雙正在發呆,靳天明吼了聲:“在想什麽呢!”

吳雙渾身一抖,手上的鏟子沒拿穩掉在地上,哐當一聲,她忙撿起來,邊洗邊回覆靳天明:“快到了吧,她說會回來的。”

她說的信誓旦旦,靳霜從來不會說謊的。

靳天明聽到回覆才緩了緩皺在一起的五官,他冷臉打開電視機,正準備看新聞,就聽到門鈴響了,吳雙忙從廚房小跑出來,笑瞇瞇說道:“肯定是靳霜回來了。”

靳天明沒回話,只是瞥了一眼她,哼一聲。

門打開,外面果然站著靳霜,一臉平靜,吳雙拉著她手進房子,生怕她見到靳天明就會臨時逃走,嗔道:“都和你說和我一起回來,非不聽話!”

靳霜低頭看吳雙。

雖然這幾年她註重保養,但是那麽多年的窮苦生活還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

吳雙無疑是漂亮的,要不然讓出靳天明也不會對她一見鐘情,甚至隱瞞已婚身份和她在一起,只是人再漂亮也是外表,沒有有趣的靈魂,看久了也就乏味了。

被靳天明嫌棄,正是她剛懷孕的時候,她一時鬼迷心竅,覺得她生了孩子,靳天明就會回來找她,所以偷偷生下了靳霜。

哪想她覺得那個會來找她的人,只是丟了些錢給她,從此消失在她的世界裏。

她一個人帶著靳霜連工作都找不到,所以才送到鄉下。

靳霜眼尖的瞥到她耳鬢的白發,她強忍想要離開的沖動,步子往前挪了挪,叫了句:“媽。”

看都沒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一眼。

靳天明等了半天也沒見靳霜來給他請示,他老臉板著,這麽多年高高在上,從來沒看過誰的臉色,現在被靳霜忽視,臉色難看至極。

吳雙也深知這點,她拉著靳霜進去,關上了門,對沙發上的靳天明說:“天明,你看,霜兒回來了。”

靳天明揚眸,扯扯嘴角:“怎麽,現在難不成是想讓我先給她請安?”

靳霜無意笑笑,她五官和靳天明有幾分相似,用譏諷的眼神看著人的時候更相像,她說:“媽,你也沒告訴我有外人在,早知道我就多帶兩個菜了。”

吳雙被卡在中間,有些為難,她頻頻看靳霜,希望能給她個臺階下。

靳霜只是冷眼看她,眼底譏諷越來越明顯,甚至連嘴角隱隱的笑容都不見了,靳天明和靳霜相識並不多,小時候從鄉下接上來,他看過眼,是個刺頭,看著就脾氣倔強,不好相處。

他那時候也根本沒想和靳霜相處,管她是不是用仇恨自己,他都能用睥睨的目光看她。

只是現在行不通了。

那個刺頭長大了,不受他控制了,而且他還希望她能回游勝。

靳天明和靳霜對視了片刻,他率先笑了:“霜兒都長這麽大了。”

吳雙被靳霜的冷臉怵到,回應靳天明的話:“是啊,看她就像看小孩子一樣,你看脾氣和小時候一樣倔。”

靳天明笑起來眼睛瞇起:“倔點好,像我。”

吳雙見靳天明沒生氣放下心,對靳霜說道:“你坐沙發上陪你爸聊聊,晚飯很快就好了。”

靳霜不置可否,吳雙見她沒反對推著她身體坐在靳天明身邊,她扭頭去廚房忙活。

電視機裏還在播放新聞,靳天明眼睛看著電視卻對靳霜說道:“我聽你媽媽說你在什麽保鏢公司上班?”

靳霜坐得筆直,不卑不亢,從容回他:“嗯。”

靳天明伸手從茶幾上拿報紙,低頭,說話漫不經心,嗓音在不大的空間裏飄蕩,他說:“去那種不倫不類的地方上班,有什麽前途,給我辭了,我和你媽說好了,下周一就讓你去游勝。”

“估計你有很多不會的地方,我已經聯系國外的老師,你出國進修一年……”

靳霜聽他正在安排絲毫沒惱火,只是扭頭看他,笑的淺淡,她說道:“敢問先生,您是哪位?”

“憑什麽幹涉我的工作?”

“不倫不類,還有比你和我媽更不倫不類的關系嗎?”

她說話聲音沒拔高,就很淺淡的語氣,周身也籠罩篤定的氣勢,扭頭看靳天明時宛如看待一個外人,眼神冷漠至極。

靳天明當即捏緊報紙,呵斥她:“放肆!”

“你就這麽和你爸說話的!”

靳霜歪頭看廚房,吳雙還在忙碌,她笑的不動聲色:“爸?你也配?怎麽了?是不是你兒子現在躺在醫院裏,醒不過來,你才到我這裏樹立好爸爸人設?”

靳天明從沒被人這麽反對過,他氣的揚手,眼神都是惡狠狠的,正欲揮手下來!靳霜手一伸拉住他手腕,纖細五指帶著力氣,將靳天明的手腕慢慢拉下,表情雲淡風輕:“惱羞成怒?

她明明看起來瘦弱,纖細,但是握著靳天明的五指卻宛如鉗子,牢牢將他手腕固定在手掌裏,笑的眼睛彎彎,只是裏面蕩著滿滿寒意。

靳天明手腕生疼,他氣憤到全身發抖,咬牙切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拼命呼吸。

吳雙很快準備好飯菜,靳霜瞥到她出了廚房,她輕飄飄放下靳天明的手腕,起身到吳雙身邊:“媽,我幫你。”

靳天明看著被她抓過的手腕,通紅,還有五個明顯的手指印,他惡狠狠站起身,一肚子火氣發洩不出來,最後只得狠狠踢了茶幾,只聽到砰地一聲,茶幾上的杯子搖搖欲墜,差點摔碎。

吳雙忙碌的手一頓,扭頭看靳霜,指責她:“你不是又惹你爸生氣了?”

靳霜低頭洗菜,頭也不擡的回她:“我不會惹爸生氣。”

吳雙怔楞住,她剛剛從靳霜的嘴裏聽到了爸爸?

還沒來得及欣喜,就聽到靳霜接下來的一句:“我爸都死了,我怎麽會惹死人生氣呢。”

吳雙咬咬牙:“靳霜!”

一頓晚飯,吃的三人都不開心,靳天明臉色陰沈,吳雙試圖讓兩人搭話,但是靳霜始終在吃飯,不開金口,最後她也只得嘆氣,沒再說話。

飯後,靳霜說有事,要先走,吳雙送她到門口,靳霜看眼房子裏面的靳天明,扯扯嘴角:“您還是回去陪陪客人吧。”

吳雙都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靳霜推回來,門在眼前被合上,吳雙嘆口氣,轉頭去看靳天明。

靳霜的性格不像她,她很有主見,而且不輕易改變決定,當年她執意要去當兵,她以死相逼,都沒能讓靳霜回頭看一眼,她有時候太狠心。

就和靳天明一樣。

所以吳雙有時候是怕靳霜的。

此刻見她決然離開,吳雙無奈的轉頭,見坐在沙發上的靳天明看自己,她尷尬笑笑,靳天明冷哼一聲:“瞧瞧你教得好女兒,怎麽,當我靳天明的女兒還委屈她了不成?”

吳雙湊到靳天明身邊:“沒有,靳霜只是一時腦子糊塗,你總得給她點時間吧。”

靳天明推開吳雙:“我給她的時間還不夠長嗎?”

他何時在同一個人身上受挫,連低身下氣的示好都被嘲諷,如果不是想讓靳霜去游勝,他早抽死她了!

吳雙不在意靳天明的態度,她伸手撫著男人胸膛:“好了好了,別氣,靳霜那邊我去說,她的倔不也隨你嘛,你還怪我。”

靳天明剛剛被靳霜弄得騎虎難下,沒心情和吳雙調情,見她如此只是推開她,冷硬丟下一句:“她什麽時候腦子清楚了,再說其他的事。”

吳雙見他拿外套忙站起身:“你要走?”

靳天明扣好外套,年過半百依舊英俊的面容帶著不耐煩:“公司還有事,你先睡吧。”

吳雙大度的替他整理了衣擺,笑笑沒說話。

哪是什麽公司有事,只怕又不知道和哪個小姑娘勾搭上了,這麽多年,她早就習慣了。

靳天明下樓後上了黑色轎車,很快離開了臨湖小區,他沒註意到不遠處的銀色轎車裏,靳霜正冷眼看著他。

直到看不到那輛黑色轎車的身影,她才仰頭看眼,見到吳雙抱著雙手站在窗戶口,表情寂寞,靳霜撣了撣煙灰,發動引擎,將車開出小區。

暮色四合,靳霜開車經過郁子婧的小區,她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將車停在小區門口後上了樓。

靳霜站在門口打電話,手機鈴聲從房子裏傳出來,郁子婧伸手揉眼睛,開口就說道:“靳霜,手機響。”

喊了會見鈴聲依舊在響,她這才反應過來,從床上驚坐起,扭頭看身邊床鋪。

哪有什麽靳霜。

而且響的還是她手機。

她苦笑,不過和靳霜才同床半個多月,都成了習慣了。

手機仍舊不知疲倦的在響,郁子婧拿過來看眼,靳霜的名字顯示在屏幕上,她接起:“餵。”

睡了一覺,感冒引起的酸疼已經消失了,只是剛醒聲音有些軟,聽的靳霜心中微動,她詢問道:“剛醒?”

郁子婧點頭:“嗯,怎麽了?”

靳霜:“沒事,你現在方便開門嗎?”

郁子婧撓頭的手頓了下,隨後穿拖鞋走到門口,哢擦一聲打開門,靳霜透過縫隙看,果然是剛醒,發絲淩亂,睡衣也歪在一邊,郁子婧見到靳霜楞了下,都忘了掛掉手機,吶吶道:“你怎麽來了?”

靳霜收了手機,從她身旁進去,關好門,她拎高手上的食物:“剛剛在樓下看到的,估計你還沒吃,給你帶了。”

郁子婧咳嗽一聲,伸手拉扯兩下頭發,對靳霜抱歉笑笑:“等我下。”

她扭頭就沖到衛生間裏,看鏡子裏的人蓬頭垢面,睡衣不正,簡直沒眼看。

郁子婧挫敗將手指插在頭發裏,用力拉了下,感覺到刺骨的疼,她瞬間清醒過來了。

洗漱完畢,出了衛生間門,靳霜正坐在沙發上等她,她已經將飯盒打開了,都是些清淡的菜,很符合她的口味。

靳霜給她遞了雙筷子,見她因為感冒而蒼白的臉色,心頓時揪成一團,被人用手掐著,呼吸都疼。

郁子婧接過筷子坐在她身側,淡淡的香皂味從她身上飄過來,靳霜刻意坐在另一個沙發上,別開視線,企圖看其他分享自己註意力。

剛醒,其實也沒什麽胃口,郁子婧匆匆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她看向靳霜,忍了會才問出一直壓在心中的問題。

郁子婧:“靳霜,你知道林……”

話到嘴邊,她換了個說辭:“假如,你喜歡的人有個前任,你會如何?”

靳霜不明所以,深深看著郁子婧,誠實回答:“只是前任而已,為什麽介意?”

郁子婧揚眸:“你不介意?”

靳霜:“當然不介意。”

郁子婧點點頭,將盒飯打包收拾好,吐口氣:“好吧,是我多管閑事了。”

靳霜:……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