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來了。師父，您的素面，一丁點兒肉絲都沒有，絕不玷汙了您；這是您的麻辣排骨面，肉是兩人份的，多加了辣。兩碗面湯。吃好喝好！”店主說完就走了。

一碗面湯漾了漾，潑出了一點，正潑在隋祈青手裏的小金佛上。隋祈青連忙收回手，低頭擦了擦，輕聲說：“不要了？那我呢？我該怎麽辦呢？我怎麽辦呢？你別這樣對我。”

看隋祈青這樣，隋一偉也有點不忍心了，更知道他不好打發，就說：“我知道你怨恨我出家了，可這真不能怪我，其實我本來也不想當這個和尚的，不能吃肉也不能喝酒，憋死個人。但我師父——就是我們寺裏的住持清凈大師，他看出我很有慧根，滿臉的佛緣，說我天生就是當和尚的命，讓我跟他去普度眾生。本來我還不信的，但他能把我的來路清清楚楚的說出來，我哪年幹了什麽事，做了什麽孽事，又積了什麽善，他知道得比我還清楚，我就有些怕他了。但他跟我說不用怕，說這都是佛祖的意思，我來這的前一天晚上，佛祖給他托夢了，讓他收下我，等我的債還完後助我成佛。你說怪不怪，其實那晚我也夢到佛祖了，佛祖也是這樣跟我說的。我就想了想，也挺好，可能就是命裏該著當和尚吧。再說了，我之前幹的壞事不少，對不住的人也多，別連累到你們，就當個和尚替你們念念經吧。”

隋祈青低著頭不吭聲，把東西擦幹凈了又掛回了自己的脖子上，拿了雙筷子遞過去，“快吃吧，我也嘗嘗這面怎麽好吃，讓你這麽讚不絕口。我也學學，回家做給你吃。哦，還有，咱爸媽現在在替咱看家呢，我是這樣想的，他們年紀大了，也離不開人了，需要我們照顧。等咱們回家後，幹脆別讓他們搬了，以後咱們就住一塊好不好？”

隋一偉接了過來，“那是你的事。我已經出家，沒有俗世的家了。”

隋祈青就裝著沒聽到，看著自己碗裏的面有八九塊排骨，而隋一偉碗裏只有兩棵青菜，連一滴油都看不到。隋祈青夾起一塊怎麽都放不到嘴裏。隋一偉倒吃的很香，嘴吧唧吧唧的，也不再言語，直到吃完了才用袖子擦著嘴叫隋祈青快吃。

隋祈青還是把筷子尖的肉放下了，看著碗裏一大滴一大滴的麻油楞了神，“這油是圓的。”

“廢話！不是圓的還是……”隋一偉一下子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就住了嘴。

隋祈青卻開心了，拿筷子戳著面條，“一偉，你的手都好了，都能用筷子吃面條了。”

“嗯，佛祖心疼我，讓我轉佛珠轉好了。”

“你也能睡著覺了是不是？”

“唉。”隋一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眼又垂下了，“還是睡不好。你別以為出家人就是天天坐那打瞌睡，實際上更累，壓力更大。就比如說我吧，我現在身上的責任太大了，一肩擔著宣揚無邊佛法，一肩擔著普渡無邊眾生。每每想到世上還有那麽多的人在造惡業卻不知懺悔，我晚上就愁得睡不好，只好替他們念念經，一念就是一晚上。”

“剛剛看你睡得挺香的嘛。”隋祈青又有了胃口，終於夾起了一塊排骨扔嘴裏，饒有味道的嚼了嚼。

“嗐，你看錯了，我那不是睡覺，是在和我家佛祖會晤。最近幾天也不知道怎麽了，佛祖給我托夢托得勤，剛他還責怪我說有個地方又地震了，都是因為我導人向善做得不夠，唉，這是佛祖給我的警誡啊，小僧還要再接再厲的。”

隋祈青很震驚，吐出骨頭來看著隋一偉滿臉崇拜，“一偉，現在你已經悟到佛法的真諦了？和佛祖關系都這麽親近了？真厲害！”

隋一偉裝模作樣的搖搖頭，“哪裏哪裏，不過我恰好是佛祖選中的弟子罷了。他手底下不是本來有十八羅漢嘛，他嫌不夠，最近想再添幾個，小僧運道好，趕上了好時候，有幸也被選中啦。雖然我們羅漢的正式排名還沒有出來，不過我估摸著我能排在二十二三左右，也比較靠前了。”

隋祈青看他搖頭晃腦的越說越不像話，也實在憋不住笑了，只好連忙轉了話頭，“你帶我去你們寺廟看看吧，正好你們這窮山惡水的也沒別的好去處。”

“這……”隋一偉為難的撓了撓鋥亮的後腦勺，“也沒啥好看的，就四四方方一座廟，裏面住了一群光頭和尚。”

看隋一偉為難的樣兒，隋祈青更來了興致，“你不是要導人向善麽，怎麽，連我看你家佛祖一眼你都不讓？你家佛祖肯定又要給你托夢罵你了。”

隋一偉斜著眼看了他一眼，“你不會……成吧，你先把面吃了，廟在山上呢，爬上去有你累的。”

隋祈青三口兩口吃完面，看隋一偉從懷裏掏一把一毛五毛的搶著付錢，心裏特別酸。

結完賬，隋一偉領著隋祈青走啊走，走到了一條爬山的小路上，倆人大約爬了幾十層樓的高度，隋祈青還真看到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寺廟，心裏一咯噔，委屈的酸水直冒，心裏憋不住地罵：好你個隋一偉啊，我找了你這麽久，天天想著你是死是活，差點要追隨你去了，你他媽的卻真給我出家了？！你給我等著，看我回家後怎麽收拾你！要是讓你下得來床我就不跟你姓了！

一看隋祈青抿緊唇、說不出話的樣子，隋一偉心裏特別得意，小樣！還敢懷疑我不是真和尚？現在知道了吧，老子可是在正經寺廟裏掛單的正經和尚！

隋一偉就很得意地對隋祈青說：“對了，忘跟你說了，我可是住持的關門弟子，他一大把年紀了就收了我一個關門弟子，在這寺裏他老大我老二。他偷偷跟我說了，他圓寂了之後就讓我當住持，所以那些小和尚對我可敬重啦，任誰都得叫我一聲師叔。我的和尚生涯雖然剛開始，可是也已經很成功了，真沒幾個人像我這麽有出息……”

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一個小和尚在掃門前的雪，那和尚一看到隋一偉就把掃帚扔他身上了，“又跑哪去了？！一到幹活的時候就你腳底最滑溜，掃幹凈點！”說完彈彈前擺就踅腳進去了。

隋祈青又不氣了，笑道：“他是住持？”

隋一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強自辯白道：“不是。不過就這一個小和尚沒規矩，沒大沒小的，嫉妒我呢，看我改天不拿出關門弟子的派頭教訓教訓他！”

隋祈青連忙拿過掃帚來，“我替你掃。”

“不用。”隋一偉奪過來扔地上，“一會兒再說，我先領你找間房間歇歇腳。今晚住這吧，山下郭莊的小旅館我也住過，天天晚上鬼哭狼嚎的，根本就沒法睡，這裏清凈，春天和秋天蟲鳴鳥叫的，睡得最舒服，現在這氣候最安靜。你明天早上早點起，吃完早飯我帶你下山，你哪來的回哪去吧。”

隋祈青不接話，一探頭湊近了他耳邊，故意沙啞了嗓音，“一偉，一年了啊，憋不憋得慌？是想我今晚幫你嗎？這廟裏你熟，等天黑了你找個沒人的地方……”

感到屁股被掐了一把，隋一偉嚇了一跳，連忙推開了他，腳步慌亂的走了。隋祈青盯著他紅透的耳根子得意的眨眨眼，心想那老住持肯定人老眼花了，就他哥這麽個又懶又饞還沒一點定性的尿蒿玩意兒，那住持是怎麽看上眼的？

剛想著呢，隋一偉就領著隋祈青見了住持。看到隋一偉在他面前低頭哈腰的請示，隋祈青心裏特別不舒服，就在一旁仰著下巴斜著眼瞅那住持，那住持也淡淡地看了隋祈青兩眼，微微點頭。

隋一偉好說歹說總算申請到一間房了，連忙領著隋祈青過去。隋祈青就撅著嘴說：“你別在他面前那個樣了，他不會把住持的位子傳給你的。”

隋一偉還是很堅持，“不可能。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師父肯定不會騙我。”

“一偉，他多大年紀？”

“二十三吧。”

“那他猴年馬月才能圓寂啊？再說了，你還能活得過他？一偉，你腦袋不會當和尚當傻了吧？”

隋一偉就不高興了，“你現在說話怎麽越來越難聽了，你這是盼著我早死呢吧？反正我很有信心能當上住持。”

隋祈青拿過他的手掐了掐。隋一偉疼得叫出了聲，“哎呦！幹嘛你？”

“你別再說那個字了……一偉，你怎麽越來越傻了？這個廟裏總共有十個和尚嗎？你就為了給他們當頭兒要在這耗一輩子？反正我看著這裏面就數你年齡大，等你熬到八九十真當上住持了，手底下有四五個老和尚很有成就感嗎？這就是你成功的和尚生涯？”隋祈青又低下頭憐惜地摸了摸他掐過的地方，“傻不傻啊。”

“你……你不懂。”隋一偉支支吾吾的，“當住持只是我的一個小目標，我的大目標是拯救蒼生呢，我要……”

隋祈青拉住他站住了，“你接著忽悠我吧，真當我比你還傻？你的拯救蒼生就是在山腳下賣開過光的佛珠？你師父都不知道吧，要是他知道了你打著他的名號……”

“哎，到了。你怎麽知道就是這間房？”隋一偉連忙推開門，把隋祈青塞進去，“你在這好好歇歇，我去給你打壺熱水晚上泡泡腳，過了點就沒了。”

“我跟你一塊去。”

“你咋還是這麽煩人呢，我不跑，不都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嘛。就在走廊頭上，總共用不了兩分鐘。”

最後還是倆人一塊打了水回來。隋祈青又去門口接了點涼水，就把隋一偉按到了床上。

“想幹嘛你？！這是在寺廟裏，別亂來啊！”隋一偉緊張的看著門口。

“一偉，你都當了和尚了，怎麽還不能清心寡欲呢？我只是想給你洗個腳。”隋祈青倒了熱水，試了試水溫，不顧隋一偉的掙紮脫下了他的鞋襪。

隋一偉又很不好意思了，“不用，我自己晚上洗洗就行，大白天的洗什麽腳？”

隋祈青蹲在地上，拿著他的腳仔細看了看，“還好腳沒凍壞，你這渾身上下除了那玩意兒也就這腳還囫圇。”這才給按在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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