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場雪就下得很大，一大塊一大塊的跟剛摘的棉花似的，飛啊飛啊，等飛累了就落下歇歇，一歇就被人踩在腳下，化成一點帶泥的臟水，開始新一輪的輪回。天還沒亮透，隋祈青就醒了，把臉埋在隋一偉的衣服裏吸了一大口，笑了，“哥，這種天氣要是能摟著你睡個懶覺該多舒服啊。你昨晚睡得怎麽樣？我？我倒是睡得很好，可惜又沒夢到你。對了，你快點跟我解釋解釋為什麽我兩個月前會夢到你跟一個女人結婚了，我在夢裏都被你氣哭了，限你今天晚上跟我說清楚，不能再拖了，你說說你都拖了多長時間了？好了好了，你要實在是不想解釋也行，你總得讓我見見你吧？都好久沒夢到你了，你也該想我了吧……我想聽你叫我寶兒，今晚上叫一聲吧，啊？讓我提提勁……”

隋祈青絮叨完了就麻利地起了床，拿起小旅館裏的一次性牙刷牙膏刷了牙，用冷水洗了把臉就背起包匆匆離開了。隋祈青出門時雪已經不下了，趁著路上還沒什麽人，他嫻熟地在電線桿子和墻上貼了好多張尋人啟事，又盯著上面的照片看了好久，親了一口才罵：“你這張照片真醜！沒錯，我就是故意的，故意氣你這個混蛋！”

隋祈青覺得很痛快，就四處打量了打量，想找點吃的。這個小鎮太落後了，這條街明明都算得上是中心街了，但也只有幾個牌子臟乎乎的小飯館，還都沒開門。好不容易看到不遠處有個賣零食的小推車，隋祈青連忙走了過去。攤主是一個四十出頭的胖漢子，正在啃一個又粗又大的青皮蘿蔔。

“要啥自己挑。”漢子擡眼說完就不搭理隋祈青了。

隋祈青看了看發現裏面的面包都過期了，但還是隨手拿了一袋，撕開袋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咽下去，這才覺得肚子不那麽難受了。剛想掏錢，發現手機響了，連忙接了起來，是徐國香打來的。

“哎，媽，是不是有消息……哦哦……我這邊也沒有。你放心，我挺好的。我穿了很多，真的，都熱出一身汗來了。嗯，吃的也很好，我在吃面條呢，熱乎乎的，可暖和了。嗯，酒店裏設施挺好的，放心吧，我肯定挑著好的住啊……”隋祈青又咽了一口幹巴巴的面包，“你們也照顧好自己……過年啊？我不回去了吧，等過完年我一定回去一趟，好好陪你們幾天……媽，我一想到他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過年，我心裏就難受，我在外面……就權當陪他了，媽，對不起……嗯，讓我爸少抽點煙，還有，少讓他出去應酬。嗯，昨晚上我還夢到他了呢，他說一點都不想我，也不想回家，這說明他其實特別想我……真的，你放心，明年我肯定把他帶回去。嗯，那我掛了啊。”

隋祈青掛斷電話，三口兩口的吃掉面包，用手背一抹嘴角的碎渣子，又拿了一瓶冰涼的礦泉水灌了一口，這才掏出錢遞了過去。

“師傅，跟您商量個事兒，您能不能幫幫忙，讓我在您這小推車上貼一張尋人啟事？”

胖漢子找錢的手頓了頓，“給我瞅瞅。”

隋祈青連忙小心地撚出一張遞過去，“這是我哥，走丟差不多一年了，您有見過嗎？他左手缺了兩根指頭，走丟的時候都瘦脫相了，穿了一件白羽絨服，灰色運動褲……”

那漢子瞄了一眼就又隨手扔在了小推車上，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隋祈青連忙賠笑，“師傅，您就讓我貼一張吧，不礙您多少事兒。”

“把你身份證給我看看。”那漢子一邊數錢一邊頭都不擡。

“我不是騙子。”隋祈青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身份證遞了過去。

那漢子也不接，只是瞄了一眼，“隋祈青？你找他一年了？”

“嗯。”

“他是個傻子吧，一看就長了一副傻樣，也難怪這麽大人了還能走丟。”

隋祈青捏緊了礦泉水瓶，“是很傻……”

“面包三塊五，礦泉水兩塊。找你九十一塊。”漢子遞了厚厚一沓零錢過來。

“錢我不要了，您就讓我在這貼一張吧，要不我再給您點錢，您要多少盡管說，要是有人來您這買東西您就搭句話，讓他們順便看一眼……”

“你這麽有錢？那這尋人啟事上說的數也不是假的？”

“真的真的，比那再高我也出的起，錢不是問題。您也幫忙留意一下吧。”隋祈青一邊說一邊彎身就要往小推車上貼。

“還真沒騙我……”那漢子一下子皺了眉，“幹啥你？我讓你貼了嗎？別貼了！你的錢拿好！別有倆臭錢就燒得你沒地花了。”

隋祈青只好直起身，站了一會兒，看他沒有讓步的意思了，接過錢就要走。

“哎，等等。”那漢子又啃了一口蘿蔔，嚼得汁水四濺，“我剛收了你兩袋面包的錢，你哥吃過一袋，就當你替他付了吧。跟你說一聲，別以為我是奸商，回頭再找我算賬。”

隋祈青猛地轉過身，“你說什麽？！”

“我說，你是不是也傻？幹嘛花那麽錢和精力找個傻子？聽我一句勸，回去吧，別找了。”

“不！您剛剛說……他來過這？您……您等一下……”隋祈青連忙翻出一支錄音筆戳到了那漢子的門牙上，“您把您記得的都跟我說說，您在哪見到他的，什麽時候，他又去了哪……您把您還記得的都說說……您別急，慢慢來……記得什麽說什麽就行……”

“急個屁！拿開！”那漢子打開他的手，拿起一個滿是茶垢的水杯擰開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又啃了一口蘿蔔，“這蘿蔔爽口就是皮太辣了。”

隋祈青急得渾身冒汗，還是緊抿著唇等他開口。

那漢子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大垃圾桶，“瞧見那個垃圾桶了沒？今年年初……對了，大年初一那天，我去那倒垃圾，看到你哥躲在裏面嘴裏還叼著一棵爛菜葉子，已經凍得半死不活了。”

隋祈青臉上一點血絲都沒了，也不敢再往那看了，只想堵起自己的耳朵來。

“這蘿蔔屁股有點糠了。”漢子說完把剩下的小半截發白的蘿蔔掄起來扔了，正好就扔在那個垃圾桶裏，“我瞅著他實在可憐，就給了他一袋面包，就你剛吃的那個。”

隋祈青覺得頭有點暈，差點出溜到地上，就扶住了小推車，有點寄希的看著這人，“後來呢？您……您有沒有救救他……您救救他吧，他人很好，救救他，救救他……”

“哈？”那漢子好笑地噴了一口熱乎氣，向不遠處的十字路口望了一眼，“我閑的啊？這世上要飯的多了去了，哪年大年初一不得餓死、凍死一兩個？這種傻子嘛，凍死在垃圾桶裏剛剛好，直接當垃圾倒掉了，省得臭在別的地方影響市容，你們做家人的也省的被他拖累了不是？我給他一袋面包就算我仁義的啦！”

隋祈青實在覺得難受，胸悶頭暈，就慢慢蹲在地上抱住了腦袋，之前很多人為了錢給他提供過假線索，不管別人說什麽他都信，都迫不及待地照著他們說的去找，因為他們都挑著自己愛聽的說，他們都跟他說他哥還活著，他也樂意聽那些謊話……盡管知道這個人說的話更可信，可他卻不敢問了……他以為他會坦然地面對那個結果，可他現在才明白，他根本就做不到。算了，自己還是跟他一塊死了算了。

“餵，還要不要聽？算了，你快回家去吧。你非得找個傻子幹啥？傻！”

“您……您說吧，我沒事，後來呢？”隋祈青又站了起來，剛說完就開始流鼻血，仰著頭也止不住，黑色的血吧嗒吧嗒的化進雪裏。

那漢子見狀拿起小推車上的那張尋人啟事撕開團吧了團吧，給他塞進了倆鼻孔裏，這才不流了。

“你過來。”

隋祈青呆呆的，任由他拉扯著走，“瞅見那個十字路口了嗎？”

隋祈青點點頭，那裏零星擺著幾個小攤。

“那裏擺攤的有個和尚，腦門很亮很顯眼，喏，就在打盹的那個，天天睡，跟母豬似的，也睡不死他！……瞅見了沒？他除了頭頂上沒毛別的跟你哥一模一樣，你就將就著認吧，反正他也缺了倆指頭，嘴跟你哥一樣壞！”

隋祈青眼不呆了，很亮，但也轉不動了，恨不能用倆眼把那個人拎過來。

“哎哎……”漢子連忙抓了他一把，看路上車過去了才放了手。看隋祈青瘋跑的樣子，漢子很不屑地搖了搖頭，“那麽有錢還當和尚，傻逼！那麽有錢還找個傻逼，傻逼！倆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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