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一偉在電視上見過張世成，但一見到他還是有點不敢認。張世成比電視上瘦多了，穿著一身休閑服，看起來也沒有那麽幹練，反而就像是一個大街上常見的幹癟的瘦老頭，一頭明顯染過的黑發更襯得他臉色發白，拎著一個黑色旅行包。而且張世成比隋一偉還拘謹，坐在椅子上隨意客套了兩句便沈默了，不住地悄悄往褲子上蹭手心的汗，捏捏腳邊的旅行包，活像是犯了錯等待挨訓的勞改犯。倒是徐國香一進家門便四處打量，看到一張隋祈青的照片都要拿起來愛不釋手地摩挲半天，問東問西的，不一會兒就把隋祈青這些年的生活摸了個透底。張世成就微微側著耳朵聽。隋一偉膽小，沒敢說他倆的事，只把除此之外的事都說了。

隋祈青開門時他們三個剛說完，正沈默著，一聽到門響每個人心裏都是一動。隋一偉連忙站起身，緊走兩步走到門口。隋祈青正好開門進來，一看到他便扔掉文件摟住了他，湊他耳邊叼住耳垂嬉笑道：“好哥哥，什麽大好事？搞得我一下午都心癢……”

隋一偉驚恐地一把推開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客廳裏看了一眼，張世成和徐國香剛剛走過來，站在不遠處楞楞地看著隋祈青。

隋祈青順著隋一偉的眼光一瞧，也楞住了。

“祈青，快來！你猜他倆是誰？！你都想不到，世上竟然有這麽巧的事！他們是……”隋一偉往前推著隋祈青。

隋祈青沈著臉色拽住了隋一偉，冷道：“你怎麽把外人領進來了？他們來幹什麽？”

“他們不是外人，他們是……”

“我不管他們是誰！”隋祈青猛地低吼一聲，一指門口，沖倆人道：“這裏不歡迎你們。走吧。”

“祈青，你可能不記得我們了，我們是你……”徐國香緊張地捏著手指頭，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對，我不記得了，也沒有記起來的必要。請你們出去，這裏不歡迎你們。”

徐國香後退了一步，緊緊地靠著張世成，捂著嘴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隋祈青。張世成皺著眉頭使勁盯著隋祈青，上下打量他。

“祈青，怎麽回事？你什麽意思？你……你記得他們？”隋一偉急忙拽住了隋祈青的手腕，“你怎麽會知道他們？小時候不是他們養的你……你什麽時候知道的？你為什麽不早說？”

隋祈青微側著臉不說話。

張世成微微挺直了背，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緊鎖著隋祈青，“我見過你，半年前，在S省的一個酒席上。我私底下問過你叫什麽，你跟我說了一個名字，但不是祈青。我問過你臉上曾有沒有胎記，你也說沒有。那個人是你吧？你……你那時候為什麽撒謊？你早就知道了？你不想我認出你？”

隋一偉一聽更震驚了，隋祈青安撫地捏了捏他的肩膀，這才直視著張世成道：“那今天就幹脆把話說開吧。對，我承認，我早知道我跟你們有血緣關系。你們生了我，我謝謝你們。但你們沒有養過我一天，名義上也不是我的父母，所以在法律上我完全不用對你們盡贍養義務。今天趁機向你們說聲謝謝，從今往後我們就沒什麽關系了，也別再來找我了。”

徐國香聽完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喃喃道：“你知道……你竟然早知道……早知道……早就知道……我們找了你十幾年啊，你從來沒想過找我們……”

張世成慢慢蹲下身子拽她，但半天也沒把她拽起來，只好又直起身子，盯著腳下發呆。

隋一偉想過去，隋祈青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小聲道：“別管他們，他們哭夠了就走了。”

隋一偉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胳膊使勁一揮掙脫開來。隋一偉從地上半抱起徐國香，他才驚恐地發現這個女人竟然這麽輕，頂多有半麻袋小麥重。隋一偉把她扶到沙發上，又沖站著的倆人說：“都過來坐下談談吧，把話說開就好了。”

張世成低了低頭，走到徐國香身邊坐好，沈默著拍了拍她的背。隋祈青在門口站著不動。隋一偉嘆了口氣，走過來使勁推了他一把，低聲說：“你給我過來！好好解釋解釋到底是怎麽回事！媽的！這麽大的事連我都瞞著？！”

隋祈青一側身子，有些底氣不足，“你先讓他們走，他們走了我再跟你好好解釋，要打要罵隨你高興。”

“還有你討價還價的餘地嗎？！給我老實過去坐好！跟他們好好說話，咱倆的賬以後再算！要是說話再這麽難聽，看我能輕饒得了你！”

隋祈青張了張嘴又閉上，極不情願地坐到了離張世成最遠的角落裏。徐國香緩過來了點，遠遠瞅著他掉眼淚。

隋一偉也坐下，又刷了個茶杯泡好茶，遞給隋祈青，沖他道：“說，怎麽回事？你怎麽認出他們的？”

隋祈青一口喝掉了滾燙的茶，把腦袋斜靠在沙發背上，隨手按開手機，撫摸著照片裏的隋一偉說：“小時候他們一年去鄉下看我一回，對我也挺好，再加上村裏人的一些風言風語，我也就知道他們才是我親生父母了。我一直記得他們的名字，幾年前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他，看著眼熟，名字也對得上，但沒管……半年前，無意中再碰到他，見他打聽我，我就猜著可能是他了。怕他認出我來，我就撒了謊，沒想到世界這麽小，又被你碰上了。”

聽著隋祈青這麽輕描淡寫，隋一偉倒茶的手一抖，重重地放下了茶壺，“一直記得？！當初撿到你時你不是說都忘了嗎？！”

隋祈青扭頭沖他一挑眉，“嘿嘿，哥，那時候你可好騙了，我說什麽你都信……你別生氣，我不那樣說你能收養我嗎？”

“你……”隋一偉氣得牙根癢癢，他真的有點看不清這個人了，這人似乎遠比他想的心思要深，心也更狠。

隋祈青似乎看穿了隋一偉的心思，坐直了身子，嗤笑著指著張世成和徐國香說：“哥，這倆人的心可比我狠吶，當初還想著要挖我的心給他們的寶貝兒子呢。你說，我還不該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張世成挺直了身子一把攥住了胸口，腦門上冒著冷汗，痛苦地叫了一聲：“報應啊。”

徐國香驚叫了一聲，“世成……藥呢……張嘴張嘴……水！”

隋一偉還在為隋祈青的話震驚，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倒了杯白開水幫張世成喝了藥。隋祈青只是遠遠地冷眼瞧著，屁股都沒擡起來，就像是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等張世成緩過來，隋一偉也覺得透心涼了，上午的那股子興奮和熱乎勁一點都沒了，他說不清是為這對父母還是為隋祈青；更不知道這樣冒冒失失領他們來是對還是錯……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徐國香一邊抹著腫得跟核桃似的眼一邊連連搖頭，“手心手背都是肉哇……我們哪裏舍得啊……他是你弟弟，比你小兩歲……心臟天生不好，要移植才能活，我和世成都跟他匹配了，可是對不上哇……我寧願死的是我……是，我們是想過你……想過……可還是不忍心啊……你知道這十幾年裏我們僅僅是為這個‘想過’有多後悔嗎……他病得最重的時候也就是你不見的時候，實在是顧不上找你……我們也後悔，可既救不了他也找不到你了……”

“是嗎？”隋祈青關掉手機斜窩在沙發上不屑地一笑，“僅僅是想過？那為什麽還要帶我去體檢呢？要不是我跑了早就被你們挖了心吧？對了，那他後來死了嗎？最好是死了吧，誰讓他要奪走屬於我的東西呢？活該。”

“你他媽的夠了！”隋一偉躥起身，一下就拉扯起隋祈青，把他推搡進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隋祈青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哥，你別生氣。我現在就讓他們走，我們倆還跟以前一樣，他們別想破壞我們。”

隋一偉用大拇指揩了揩鼻涕，捂著嘴低頭沈思了一會兒，默不作聲。

隋祈青有些緊張地捏著他的肩膀，“哥，剛我說話是過分了，可你想想他們當初是怎麽對我的？你心疼心疼我，他們知道那對養父母是怎麽對我的，可從沒想過接我走，與我之前吃的苦相比，我今天對他們還算客氣了。我是故意那麽說的，我不那樣說他們肯定還賴著不走，誰知道以後會不會還找我們的麻煩？你覺得他們能接受得了我們的關系？憑他那麽大的官，要整我們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我們還跟以前一樣過我們的日子不好嗎？我從來沒想過認他們，我不想有人來打擾我們……”

隋一偉後腦勺痛得就跟被烙鐵燙似的，後面的話實在是聽不進去了，就一下子抱住了隋祈青。

隋祈青很開心，“哥，你同意了？我現在就讓他們走。你別出面了，我跟他們說……”

“小子，你認了他們吧。”

“哥？”

“認了他們吧。就當我求你了，認了他們。”

隋祈青抽出身子，苦笑地看著他，“憑什麽？他們什麽都沒給我，就連唯一給我的這條命都……都想過收回去。我在他們那裏算什麽呢？憑什麽他想要我了我就得乖乖地回去？哥，我真不懂你怎麽想的。我認了他們，然後呢？你覺得他們連我臉上的胎記都不能忍，還能忍我跟你在一塊？你有想過我們的事嗎？”

“我們……我們的事先瞞著，你先認了他們吧。”

“瞞著？怎麽瞞？你覺得這種事能瞞得過去？他們早晚會知道的。與其讓他們將來阻撓我們，還不如現在幹幹凈凈的跟他劃清界限，多利索！”

“這壓根就不是利索不利索的事兒！”隋一偉語氣有些沈，按住了腦門，“祈青，我見不得他們那個樣子……就跟……我們的事再說吧。你先出去好好跟他們說說，叫他們一聲爸媽，他們找你這些年不容易。”

“你是鐵了心讓我認他們了？好，好，我去跟他們說，哥，你在這等著。”

隋一偉總算擡起了頭，勉強地笑了笑，“你好好跟他們說。今晚上咱一塊出去吃個飯，多喜慶的事……多幾個人真心疼你，多好。”

隋祈青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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