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程陸口中的那個滋味, 對於衡星來說是麻木的，沒感覺的。至少現在是這樣。時間可以淡化很多東西，也可以填充進去很多東西。它是年輕與年老、悲歡與離合的搬運工, 它真的...很神奇。

但是在它還沒來得及搬運之前呢？幸福就繼續幸福著，痛苦也會延續, 就像此刻的程陸。

如果不是自己主動找過來，衡星不知道, 這個家夥還準備瞞自己多久。

兩人坐在醫院花壇邊的一處長凳上, 剛好在背陽的暗影裏，來往的人也不多。

“給阿姨換家醫院吧！”衡星曲起右手的食指, 有一下沒一下的在一張宣傳頁上面劃著，沙沙作響。

程陸瞇起眼睛看了一眼遠處，遠處一片林子，郁郁蔥蔥，生機盎然的。“我起初也說是要換的, 但是我爸不同意，他說離家太遠, 不方便照顧。畢竟還要生活, 程襄也還在上學，各個方面都需要兼顧。”程陸收回目光, 看了衡星一眼，充滿著無奈。

“不換也行，我認識一個很有名的腫瘤科醫生，已經打過招呼了, 過兩天就會過來。”衡星捏著宣傳頁的左手松開，挪到長凳上程陸按抓邊棱的指尖處碰了一下，“到時候你讓阿姨配合檢查一下，他這方面，挺有經驗。但是，你知道，這種病——”

“沒事，我有心裏準備。”程陸回過頭，與衡星四目相對。畢竟生與死，不是任誰都能夠左右的。人不能總活在幻想裏，現實總歸是現實，願不願意，都只能接受，生活強加的，無從選擇。

衡星將剛剛觸碰程陸指尖的那只手完全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修長有力的骨節因為少許的用力看上去有點緊繃。“我去看看阿姨。”

衡星買了些水果和牛奶，剛好是星期天，程爸爸和程襄也都在。

看到來人，程爸爸連忙起身挪過來一個椅子。程媽媽好像剛剛睡著，所以也沒怎麽多說話。“叔叔。”

就只是簡單的打了個招呼。

程爸爸看上去精神頭不是特別好，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衡星也就同程陸又從病房裏面出來了。

因為醫院用來供休息的床位有限，程爸爸和程襄也都在，臨近晚上的時候，程陸帶著衡星就回了家。

推開門進去，家裏空蕩蕩的。正常這個時間，程陸每次進門回家，都會聞到廚房傳過來的飯香。特別是高中時候，這個感覺尤為的深刻。確切說，那不應該叫飯香，應該叫家的味道。所以直到此刻程陸也才知道，衡星為什麽那麽的會做飯，可能，那是他想要營造一種家的味道的方式。

程陸看了一眼手中提溜的從外面剛買回來的菜，換了換鞋，沖衡星說：“餓不餓，要不要一起做飯。”

“我來吧！”衡星捋了捋袖子，拿過程陸手裏的東西，轉身就去了廚房。“你負責吃就行。”身影沒入廚房後，隱隱的又傳來了這麽一句。

程陸瞧了一眼廚房忙碌的那個身影，緩步走上前，攬過衡星的腰，下巴頦頂在了自己唯一能夠夠到的衡星後背的頸間骨處。

“你這樣，我怎麽做飯？”衡星轉過身，因為距離足夠近，嘴巴一下就蹭到了程陸的鼻尖。可能多日來的情緒壓抑的程陸有點想要崩潰，也似乎終於找到了能夠舒緩的突破口，囚禁在軀殼裏的肉體終於等到了一束能夠穿透堅硬外殼的陽光，陽光穿過重重阻礙，終於用自己的熾熱將軀殼燃出了一個洞，雖然洞還很小，但是裏面的肉體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可以能夠從黑暗中被解救出來的希望。

程陸的眼尾處，蕩著一點微紅。

衡星覺得，他哭出來其實會更好，怕的反而是這個。

衡星額頭與程陸相抵，鼻尖蹭了蹭他的，擡起一只手摸了一下他下巴處有點澀手的青色胡茬說：“瞧你，胡子都長這麽長了，也不知道刮刮。還怎麽做全民偶像？”

程陸幹澀著嘴唇扯了扯嘴角，終於擠出了一絲笑。但是眼尾依舊泛著紅，像是多日來的偽裝堅強終於有了可以卸下的時候，情緒來的肆無忌憚，無論如何也收不回去。兩只手由緊緊篡著衡星腰間的衣服布料改為向後環緊，將兩人輕蹭的鼻尖磨開一個角度擡起下巴湊了上去。

程陸索吻索的無休無止，最後還是衡星堅強著意志停了下來將額頭抵過他的，兩手覆上了程陸的兩側臉頰，重新拉開了一點距離，“難不成你不打算吃飯，用接吻來填飽肚子嗎？”

“未嘗不可，反正……最近我都不怎麽感覺到餓。沒什麽胃口。”程陸說完就又準備向上貼，但是被衡星先他一步直接將人攬進了懷裏。

“寶寶，你才剛剛二十多歲，屬於你的日子還長著呢。以後還會有更多的意外和突如其來等待著你去面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照顧好自己的情況下，去迎戰這些意外所給你帶來的打擊。有些事情，遲早會發生，只是有的會來的早，有的會來的比較遲，要學會看開一些。明白嗎？記住，凡事竭盡所能就行，畢竟生活還要繼續。我和大家都還等著看你在舞臺上發光發熱呢。”衡星說完，側過臉在程陸的耳根處輕吻了一下就將人放開了，“好了，你去客廳等著，不然咱們這頓飯，都要吃到深更半夜去了——”

說起來堅強，程陸覺得自己在衡星面前，自愧不如，甚至有點矯情。

“那我就站這裏看著，總可以吧。”程陸退了一步，將身子靠在了門框上，兩手覆又揣進了褲兜裏。

一頓飯做的斷斷續續，吃的也是極慢，程陸半年來，第一次在衡星面前將飯吃的慢條斯理，但卻並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但是第二天一早，程陸陰霾的情緒似乎一揮而散，看上去十分正常，衡星也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擔心。

算了，就這樣吧，有些事情，總要留給時間來消化。

……

時間真的可以讓人將一切習以為常，半年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也不算長，程陸由最初的難以接受，到變得平淡，直到最後平靜無波的將程媽媽送走，情緒上似乎看不出有多少波動。

程媽媽走的那天，下著蒙蒙雨，和在場所有人的心情一樣，沈沈悶悶。程陸也分不清蒙在自己眼梢的是淚水還是雨水，總之灰蒙蒙的看不清，遮擋了視線。該來的最終還是來了，不過這件事，早在半年前，他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如今的他，已經能夠很好的面對這一切的發生。

半年裏程陸兩頭兼顧，本就沒有什麽贅肉的身材，看上去更加的清瘦了，同時也賺取了衡星不少的心疼。牽連著心肝脾肺腎五臟六腑的那種疼。所以衡星每每工作上得了空就會過來陪陪他，時常研究一些好吃的，不傷胃的料理來給程陸吃。

半年之後《回清往事》也正式上線播出，反響非常好，收視率穩居第一，口碑爆棚。重新出發的程陸也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工作中，像個工作狂人。

似乎一切都沒什麽變化。但是只有衡星知道，他變得黏人了，十分黏人。

程陸下來通告回到酒店，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翻到自己熟悉的那個電話就撥了過去：

電話“嘟——”的兩聲之後被接通了。

“寶寶，怎麽了？”衡星的鼻音貌似有點重，聽上去像是感冒了。

“你是不是感冒了？嚴重嗎？要吃藥，別硬抗。有必要去醫院看一下。”

除了粘人，有時候還會大題小做。

衡星最近也的確是熬了幾個大夜，身體有點吃不消。“沒事，普通感冒，我喝點藥就好了。”

很快程陸這邊的電話裏也聽到了一些窸窸窣窣手指摳藥片上面的鋁箔包裝紙的聲音，過去的半年裏，他對這個聲音最為熟悉，到如今也是最為敏感。“上次咱們在南雲你的那個房子裏收拾的東西是不是還放在那裏沒搬走呢？”

“嗯，還沒呢。這一段時間都太忙了，一直沒有顧上。”衡星在嘴裏含了一片藥，喝了一口茶揚了一下脖子咽了下去。

程陸將外套褪下掛到了旁邊的衣架上，順手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那你廣廈的房子應該早就裝修好了吧？準備什麽時候帶我過去看看？”

“怎麽，你著急住？”衡星躺到了床上，找了個舒適的位置。

程陸從自己的行禮箱裏翻找出來了一本書，是關於醫學養生和病理方面的，最近一直在看。“是挺著急的，所以你準備什麽時候讓我住進去？”說話間隙，程陸已經褪去鞋子，坐到了外邊的沙發上翻了一頁書。

衡星微微半合的上眼皮瞇起像是清起海面剛剛露出的半個日頭，“隨時都可以。你把工作排的那麽滿，就怕你沒有時間住。要不我們哪天不忙了，空個檔期抽出一天時間將南雲收拾好的那些東西運過去。順便也把你運過去。怎麽樣？”

“好啊！那先不說這個，我後天要參加一個微雲樂視的全明星宴會，他們還有一些獎項要頒發，聽說眾星雲集，現在就想知道，你這顆星會不會去？”程陸曲起右手的食指無聊的劃撥了一下書頁的紙張，發出一陣蹭蹭蹭的聲響。

衡星拿過床頭櫃子上的水杯，又灌了自己兩口水。“這個我還真的不清楚，需要問阿軒。要不我等下打個電話問問。”

“別問了，我就是隨口一說。”程陸直接將指尖劃過紙張下面，翻過一頁，繼續看，貌似一點沒有受到影響。

衡星知道，他才不是什麽隨口一說，兩個人半個月沒見面了，怕他只是有點羞於啟齒而已。黏人歸黏人，但有時候，程陸依舊喜歡用隱晦的方式來表達。

微雲樂視的全明星宴會很盛大，到場的明星還真的不少。程陸坐在最靠左邊的一排椅子上，聚光燈不是特別耀眼的地方。

位置雖然不是特別顯眼，但是祖元正進入宴廳之後第一眼便瞄見了他，同時看見他的還有祖元正身邊的唐一白，他倆新戲兩個月前就已經殺青，目前正處於後期制作。

“程陸，低頭想什麽呢？”祖元正上前沖程陸打了個響指。

程陸聞言視線從手機屏幕上離開，擡起了頭，一邊將手機揣進兜裏一邊向旁邊挪了挪位置，“元正哥，一白，好久不見啊！”

“程哥，咱倆才叫真正的好久不見哦！”唐一白似乎比之前看上去多了一份自信，目光如炬，熠熠生輝的，尤其在看向他身邊的某個人的時候。

程陸輕笑，他這話倒是不假，兩人也就在《回清往事》開拍之初見過，之後他被換角，就真的再沒有見過。“真的好久不見。”程陸起身跟兩人握了握手。

本來是程陸一人，現在是三人圍坐在一張圓形的禮桌上面，祖元正和唐一白依次坐到了程陸右手邊的位置上。

“程哥，你瘦了好多啊，不過上鏡是真的帥。”唐一白順手拿過面前盤子裏的一顆糖果，剝了糖紙填到了自己的嘴裏。小動作惹來祖元正的一陣側目。

“是麽！”程陸一身暗紅色西裝，襯得他皮膚越發白的耀眼，額前發絲被發膠打過，一縷一縷服帖有型的垂著，看上去很難被撥亂。手中把玩著一張糖果紙，左疊右疊的，但總是疊不規整，不服帖，看上去倔強而桎梏，就像是年少時候的自己一樣。很倔強。不服氣。

祖元正將目光從唐一白身上收回，轉過看了一眼程陸說：“你的確瘦了不少，是拍戲需要嗎？”

“沒有，上鏡好看。”的確好看。當然自己也不是故意為之。

“之前也好看。”祖元正微微輕笑，轉而將目光投向了舞臺。此時主持人已經開始在臺上開始調節氣氛，臺下時不時的也會有掌聲開始出沒。

程陸擡眼繞著宴會大廳看了一圈，眼神逐漸從期待變為黯淡。

這個時間點，看來是不會來了。

“我剛進場的時候看到衡星了，好像在後臺那邊，估計是有事。”不得不說，祖元正察言觀色的能力是一流的，心細如發。

“哦，是麽。”程陸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之後的有意回避，連忙將四散全場的眼神收回落下，重新關註到了手中把玩的糖紙上面，繼續同它桎梏的戰鬥著。內心卻砰砰直跳。

臺上開始了節目表演，來現場的也大多都是在微雲平臺有作品播出的嘉賓，比如程陸和祖元正的《回清往事》，正在熱播。盡管兩人坐在會場有點偏遠的最左邊，但是宴廳的聚光燈還是會時不時的向兩人打過去，臺上貫穿半個舞臺的超大屏幕也會有兩人同框的鏡頭一閃而過。像是不經意間的故意為之。

臺上表演一個接著一個，程陸看的有點無趣，起過身沖旁邊的祖元正和唐一白打了個招呼，就向後場去了。

程陸低過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滑了兩下，轉身沒入了衛生間。進去打開一扇單元門，關上，剛解開皮帶扣準備解決問題的時候隔壁通電話的聲音讓他放緩了動作。

“我看到你兒子了，還是那個臭德行一點沒改，現在本事大了，名氣盛，連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哦，我都忘了，原則上說，他不算是你兒子。是你前夫領養的對吧？”

“也是，你前夫那個窩囊廢也生不出這麽個血腥的東西。你現在是不是後悔拋棄他了？”

“你叫什麽叫？現在也就我能給你口飯吃。”

“還有，今晚別等我，老子需要放松放松。”

……

接著程陸旁邊的單元門被人用力的推開又關上，動靜大的“砰砰”直響。

程陸心中泛過一絲異樣，但是理智告訴他，不能隨便亂想，幾句電話通話而已，代表不了什麽。

很快解決完生理問題的程陸走出了衛生間，轉過身將手放在自動出水口的水龍頭下方清洗了一下，按了一點洗手液在手上輕搓了搓，又沖洗一遍，接著抽了一張面巾紙，擦了擦，順手將紙巾扔到了旁邊的廢紙筒裏，接著便再次回到了會場宴廳。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就已經到了頒獎的環節，程陸邊向裏邊走邊向四周看，依舊看不見他想的那個人。元正哥不是說他來了麽？怎麽一直不見？想起了剛剛在衛生間聽到的那段話，莫名的心中就有點慌。

不得不承認，自從程媽媽走後，程陸的焦慮總會時不時的就會被觸發，較之以前，容易的太多了。

意識到問題的他，其實也在努力的調整，避免多想。

他也終於理解為什麽當時自己同祖元正走的近了那麽一點，就能引起衡星那麽大的反應。可能失去的太多了，所以任何的風吹草動，都可能被誤判為草木皆兵。

日記裏，他寫著，這是自己用命劈出來的一條路。

踏平荊棘，說是為了更好的去守護一個人。

所以這條路，自己更應該走好，走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