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在我而言,所有的聲色滋味,沒有你,便都沒有

關燈
到了山頂,俯瞰下方,整座上海城仿佛都踏在腳下。

“年少時經常來,坐一坐,吹吹風,理理心事。”明樓說,“不過現在回了上海,倒是一次都沒來過了。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這地方。”

“一個人?還是三五同好?”

“一個人。以前走的也不是大路,而是從這下面爬上來。”明樓以皮鞋尖點了點腳下的山壁。

明誠審視了一下近乎直立的地形:“那時候還在讀書吧?就能攀援上來?”

“不算什麽事,簡單得很。”

明誠輕笑。明樓當然是自負的,只是通常不會表現得太明顯而已。學生時代沒有過專門訓練,不會有多輕松。但明樓會希望在他面前無所不能,任何時候。

他只問:“要是中途體力吃緊怎麽辦?”

“找個方便受力的位置略為休息一下,然後想著,我得快一點,家裏還有個小家夥等我買糖回去。”明樓拉過他的手來,輕吻了下。

那時候,他給他買不同的軟糖、水果糖、奶糖,然後看他含著糖、腮幫鼓起來的模樣。

帶著棱角的軟紅薄唇沾著一層黏黏的糖汁,各種顏色的,生鮮又甜蜜。

“為什麽總是買糖?”

“漂亮的孩子,誰都會想要哄他的。”

“從年紀上來說,明臺更小,也更可愛。”

明樓微笑著搖搖頭:“你最漂亮,也最乖。”

明樓第一次知道他很乖,是在看到他手上擦傷的時候。

他和明臺在一起,穿著學校夏天的西式制服,短褲長筒襪配小白襯衫,細胳膊細腿的,肘彎紅了一塊。

“手怎麽了?”

細白的牙齒在下唇輕輕磕了一下,明誠說:“不小心摔了一跤。”

明樓不動聲色地端詳兩個孩子臉上的神色,心裏有了數,但並不戳破,只說:“下次小心些。”

到了屋裏,他給他上藥。

纖細的手臂白生生的,皮膚細膩微潮,有了點什麽傷就特別顯。明樓略微側首,看了明臺一眼。

等到明誠走了,他才向明臺問道:“說吧,怎麽回事?”

“方子毅嘲笑我。”明臺嘟囔道。

“說你什麽?”

“他說沒有哪個家裏是仆人和少爺一般用度的,衣服吃食文具都是一樣兩份,這哪是仆人,分明是家裏給我備的童養媳。”

童養媳?明樓微皺一下眉,小學生已經會用這種詞匯嘲人了?

“所以明誠去找你的時候,你向他撒氣,把他推地上去了?”

明臺抿緊了嘴唇。

“除了推,你有沒有罵他?”

“只說了句醜八怪才不是我媳婦。”

“你覺得自己做得對嗎?”

“不對。”

“錯在哪兒?”

“不該推人,不該罵人。”

明樓笑了笑,說:“這是其中一個問題。我們明家的庭訓是,任何時候,不可仗勢欺人,即使是仆人,我們也要以禮相待。何況,明誠並不是仆人。他忍讓你,自願為你遮掩,這不是理所當然,而是人家的教養。作為明家的少爺,本該是你在禮儀上比他做得更好才是。”

明臺若有所思。

明樓又說:“不喜歡被人嘲笑對不對?”

明臺點頭。

“那麽就反擊回去。但是,得要是那種有效的反擊。你向明誠撒氣,於事無補。方子毅不會平白無故惹你,你是不是占了他什麽東西,榮譽或者是喜歡的物事?”

明臺想了想,說:“今天王欣送了我一盒餅幹,說是爸爸從日本帶回來的,分我一份。方子毅平日裏怪愛圍著王欣的,但人家沒給他。”

“打蛇打七寸。明白對方的弱點在哪,就不難知道怎麽加以反擊。將所受的氣原樣奉還,甚至加多一籌。明白嗎?”

明臺眼睛一亮,說:“明白了。”

明臺出去後,明樓想,明臺很聰明,就是孩子氣性大,有時會沒心沒肺。

明誠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就懂事得多,幾乎不像個小孩子。

小孩子不該有這樣的克制和胸懷,可愛得叫人心疼。

得對他好一點。

他不像別的孩子一樣容易高興,但是,第一次送糖果給他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含進嘴裏,抿在舌尖上,眼睛亮晶晶的。

他喜歡這個。

所以,明樓每到一個商鋪,必然要問有沒有什麽時新的糖果,然後買了帶回去。

有花朵形狀的,有植物形態的,有蝴蝶,蜻蜓,還有長長的絲帶樣的……

想讓他開心。

那時候,他還沒有百煉成鋼,是個小人兒,秀氣而柔弱。

小倉鼠般鼓著腮咀嚼的樣子像是一幅畫,生動極了,鮮活極了。

叫人想一直看下去,不計年月。

世道紛亂,非一日之寒,可看著他,卻像是春風和暖,桃紅柳綠。

小小的世外桃源。

“現在想來,我是有私心的。”迎著山風,明樓喟嘆一聲。

“什麽私心?”

“我要你永遠記得我。”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像喜歡一個好孩子那樣喜歡他。但事實上,他不會對別人這樣。

那些做派,其實是下意識的,要那個孩子依賴他,喜愛他,始終忘不了他。

“我記得你,很重要嗎?”

“如果不考慮我的身份,”他望向明誠,“它就是最重要的事。”

頭頂星幕低垂,腳下萬家燈火,是傾力守護的存在。

“我明了自己存在的意義。可生命不光是呼吸,還得感覺到自己活著,得有聲有色,有滋有味。在我而言,所有的聲色滋味,沒有你,便都沒有。”

明家在山頂有個別業,木質的房屋裏,壁爐裏燒著木柴,溫暖和煦。

在溫軟的白色羊毛地毯上,他們肢體交纏。

明樓壓住他,溫柔地吻他,腰上卻頂得極狠。

明誠順應他的節奏,慢慢收縮身體應和,下面是濕的,睫毛也是濕的。

這是一場漫長的情事。

明樓咬住潤軟的耳垂,低喃道:“就這麽一直做下去,到老,到死。”

直到一輪紅日陡然占滿了落地窗,世界驟然明亮起來。

第二日,明臺下定決心,在聯絡點華東影樓布置任務。

“郭副官,你負責司機。”

“是。”

“於曼麗,你負責支援及補槍。”

“是。”

“明樓,我自己動手。”他用粉筆在明樓照片上畫了個圈,然後將粉筆頭彈進了黑色垃圾桶。

周佛海公館會議室,南田洋子做著報告,汪曼春喝下明誠泡的一杯香茶。17分鐘後,藥效發作,汪曼春暈了過去,明樓托辭她有心痛病的老毛病,將她扶去客房休息。

明誠找到南田,以發現了毒蜂蹤跡為由,將她帶去武康路137號公寓。南田的車事前被動了手腳發動不起來,只能坐他的車。

南田拉開窗簾的一剎那,街對面的28號公寓裏,明樓架好的狙擊步槍射出子彈,準確地命中了掩護她的明誠。

他的出擊理所當然地被認作毒蜂。

明樓攀墻撤離,由76號電訊組潛伏人員夜鶯接應,乘車回到昏迷的汪曼春身邊。

明誠拿到南田給出的特別通行證,被送往日本陸軍醫院高級病區手術室。

南田繼續坐他的車,去梧桐路追捕毒蜂。

梧桐路崗亭,埋伏的明臺小組擊斃從明樓車上下來的南田洋子及其隨從。

陸軍醫院裏,明誠收起氣息微弱狀,掀開身上的白布,利落地擡腿下了擔架車,開槍結果手術室裏等待治療的中共地下黨叛徒許鶴。

武康路公寓的痕跡被安排好的人手清理掉,並住進新的住戶。

沈睡的汪曼春醒來,面前是握著她的手似乎剛剛睡去的明樓。

南田和高級病區的病人同時被槍殺,自然是天下大亂。

但一來汪曼春是明樓的不在場證人,二來特高課截獲的軍統密電上明明白白寫著襲擊明樓座駕清除明樓,無形中他就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受害者本該是他,汽車壞了臨時征用他座駕的南田是代替他被刺殺的。

這一天很忙,有日程中早排好的記者招待會,又有事件爆發後特高課藤田芳政的敘話,明誠始終跟隨相輔。

他把一切做得妥帖周到,毫無遲怠。

沒人看得出,他的身體曾經被射穿,鮮血四處噴濺。

然而,若是仔細去看,卻也並非毫無端倪。

雪白的襯衫領口所束之處,他的頸子濕了。

只要是人類的身體,便不可能不疼的。

明樓在短暫的沒人的時候,低聲向他說道:“讓你受苦了。”

明誠微微一笑,眉目間絲毫不顯痛楚神色:“不要緊,子彈沒留在裏面,我簡單處理了一下。”

明樓側首看他一眼,和煦的春日陽光從窗戶漫進來,那雙眼睛裏映出自己的倒影,粼粼的波光裏是柔軟的亮度。

若然可以,想被這雙眼睛一直這樣望下去。

歲月不辨。

明樓簡短地捏了一下他的手,然後走出去,面對自己的戰場。

黃昏時分,一天的偽裝結束。

明誠說:“我想陪你回去。”

明樓想了一下,說:“好。”

明公館是下一個戰場。明臺接到的命令是清除明樓,實際車上下來的卻是南田。就算是傻子也能想到這是出自明樓的設計,而發出這道命令的上峰,一直不肯露面的毒蛇,就是他的大哥。

被蒙蔽了這麽久,這次行動又受著心理上巨大的煎熬,明臺的郁氣不可能不發出來,必然要不依不饒。

進了屋,就是一場亂架。沙發、花瓶、茶幾、水果,包括墻上掛的相片框,被撞擊、砸翻,無一幸免。

“我之前以為,敬老愛幼是明家的傳統。”看著明臺宣洩過一陣子,氣已經撒了不少,在雞飛狗跳的滿室亂象中,明誠忽而這麽說道。

聲音不大,但足夠亂戰中的人聽到。

混亂的戰局暫停一下。

“誰老?”明樓反對。

“誰幼?”明臺不滿。

兩道聲音異口同聲。

明誠沒理會抗議,只向明樓說道:“別太欺負孩子。”

看似站在明臺一邊,實際上正戳中明臺的軟肋。在他這樣的年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當長不大的小孩。

“我不是小孩子!”明臺辯駁道。

明誠堵住他:“是不是小孩,嘴上說的是不算的,要看行動如何。如果真是大人,就用成年人的方式,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明臺終究是抱著滿腹怨氣,在跟明樓的互嗆中解開了所有的疑惑。

他知道了,他進軍統,明樓有多麽痛苦。

他知道了,電令只能被寫成那樣,不能明白地寫出“襲擊明樓座駕,清除南田”,否則一旦被截獲破譯,明樓就會萬劫不覆。

他知道了,明樓原本打算用另一組完成任務,但那個小組臨時被日本人清鄉打散,明樓實在沒有辦法,才啟用了他的小組。

當一切水落石出,他其實沒有任何抱怨的理由。

他註意到明樓鼻梁上少了眼鏡,是打架中被打落的,抿了下嘴唇,主動幫他把眼鏡拾了回來遞過去。

看著他局促的模樣,明誠走過去,問他:“抱一下?”

修長纖細的右手手臂舒展,簡潔安然地圈住肩膀。

他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以後要跟我們一起戰鬥了,你……準備好了嗎?”

他動作輕舒,但散發出的卻是跟平日裏的柔軟截然不同的氣息,如同霜刃出鞘。

明臺忽而一震。

原來他是一把這麽鋒利的刀。

當刻意的偽裝褪去,仿佛能夠聞到血與火的味道。

在屍山血海裏走出來才會有的氣息。

那麽,自己要戰鬥多久,才能變成這樣呢?

明樓戴上眼鏡,看到滿地狼藉中一處有血,立刻問道:“你身上傷口裂了?”

明誠走回來,說:“沒事,進門的時候被他掃堂腿帶了一下,摔裂了。”

明樓深深看了明臺一眼,轉回來向他說道:“先處理傷口,到我書房去。”

路上,明樓低聲問他:“你抱他幹嘛?”

明誠悄聲回道:“他被你說得灰頭土臉,無處是從,小孩子是需要鼓勵和肯定的。”

明樓低哼一聲:“我看他兇猛得很。”

知道他這回被明臺頂撞得狠了,還在氣頭上,明誠也不跟他辯,只是用另一種方式終止了口舌之爭。

他無聲地靠過去,低喘了一聲,輕輕說道:“我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